……
河间王府。
李孝恭脸色甚是阴沉,迟久才缓缓开口,道:“诸位,那几家究竟何意?”
高氏颇为气愤,道:“彼辈不知所谓,得不到便欲毁掉,莫非已自视甚高至如此地步?”
“大王,此事颇为蹊跷,若是崔氏几家所为,不应这般雷声大雨点小,仅凭一御史借助几名稚子之词,便想功成,也太想当然了。”另一人开口道,此次弹劾处处透露着诡异,若是真想参倒河间王,不可能仅用一人孤军奋战。
“此言亦有些道理,但除了彼辈,尚有何人有如此动机,某等自然排除嫌疑,不可能行自毁前程之举,但彼辈心怀怨恨是必然,家中稚子尚且如此愤慨,可想其郎君。”高氏再次出言。
众人陷入一阵沉默,一旁李义府心思急转,出言道:“诸位,可听某一言?”
“店主,有言不妨直说。”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众人对李义府早已认可,且乃河间王同宗,出身亦是不凡,乃自己人,对李义府之言,尚是重视。
“诸位,若对方之意并不是为扳倒大王,进而报复行会,而是借该御史之口,将某等之事公之于众。某等虽是大族,但朝中勋贵亦不容小觑,若是往后某等得利颇丰,彼辈焉能不艳羡,届时再想独吞,恐怕难上加难,不让利于彼辈,想必行事不易。”
众人闻言一震,不得不承认李义府此言甚是在理,一开始皆以为其目的在于扳倒河间王,毁掉行会,现听李义府之言,借此浑水摸鱼方是彼辈目的。
“此举看似愚蠢,实则高明至极,便牺牲一名御史官职,便换得往后利益。某断定,此举定然同崔氏有关,诸位可曾记得前些时日,袭击太子之案,事情缘由亦是由几名稚子引起,岂不巧乎?正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愈是不可能之事,则愈发可能。”
茶杯遭殃,河间王脸色微愠道:“李义一语中的,往后某等欲做私下丰财美梦恐不易。”
“店主,此言有理,彼辈取不到代理商资格,又在关内道争夺失利,若心中无一点愤懑,某一字不信。”兰陵萧氏随之附和。
“此事需从长计议!”
众人颔首,再次陷入沉默,李义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李义府望向李孝恭,相视一眼,后者明悟,随之拍手道:“诸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无需多虑,高氏已交付入会之金,便让诸位开开眼。”
说罢,转头示意仆。
仅过一会,十数件琉璃奇珍便抬上来,众人一扫之前沉闷,眼神大亮。
“诸位,可动手掌掌眼!”
众人又是一喜,挑选一件便仔细端详,那模样,观美人亦不过如此。
“诸位,首五十件便率先交付于高郎君,不日便可取。”
“谢大王!”高氏大喜过望。
众人一惊,几欲起身,迫不及待回去催促一番。
第87章 御史之死
东宫。
李承乾今日颇有闲情雅致,又前来喂鱼,见其争相抢夺鱼食场面,浅笑几下,不由陷入沉思。
“殿下!”冯孝约前来,仅拱手行礼,便不再多言。
李承乾回过神来,知冯孝约之意,抬手示意,屏退内侍。
“殿下,刘童服毒身亡。”
李承乾闻言,随之不语,轻抛鱼食,似乎有鱼已吃饱,不欲冒头争抢。
“事情办得如何?”
“一切按殿下安排,其死前去崔府求见,那崔敦君倒是谨慎,不敢放其入内,后崔敦君乔装打扮一番便出门,已被有心人盯上。”冯孝约回禀道。
李承乾闻言轻笑一声,这崔敦君莫非昏了头,竟敢应约,原本李承乾只是想刘童恶心一下崔氏,让他人起疑便可。可崔敦君应约,岂不是自寻死路,若是如此,送上门大礼,李承乾不收下实在说不过去了。
“你行踪可有暴露可能?”
“殿下,万无一失,其亦不知臣面目,臣亦改声,且臣行动,周边有察事司监察,并无他人靠近。”
李承乾对冯孝约此举甚是满意,“刘童临终可有遗愿?”
“殿下,请过目!”冯孝约从怀中抽出一物,上呈李承乾。
纸上仅仅四字:刘洎无辜。
李承乾沉默不言,此人倒是尚有些许良心。刘洎当初弹劾工部尚书和东宫,便是受刘童蛊惑,所谓证据均是其提供,利用刘洎对其信任以及刘洎正直无畏个性,同韦挺将刘洎玩弄于鼓掌之间。
原本李承乾并没发现端倪,但刘洎曾担任过南梁黄门侍郎,仅差一步便担任宰相,如此能人,行事怎么可能如此鲁莽。而事发过后便闭门不出,不由让冯孝约多留个心眼,结果发现刘童曾多次入刘府,后皆被赶出,经过探查才得知,刘童同韦挺乃一伙,针对东宫一系列举动,皆有其参与。
得知此人之举,李承乾焉能放过,刘童见李承乾使人找上门,知其命休矣,只能任由摆布,不累及家人。且其慌乱之下,还招出一件要事,便是李承乾那场大病兴许同韦挺有关,会不会涉及越王,尚未可知。
良久,李承乾心道:罢了,刘洎之事便交由李百药处理。
“殿下,尚有一事,昨夜高氏商队遭劫,所幸仆从悍勇,那五十件奇珍方无事。”冯孝约见李承乾神情稍缓,便再次出言。
李承乾一惊,此事倒是出乎其意料,但亦在情理之中,财帛动人心,那些分不到一杯羹之人,岂能甘心。
“可知何人所为?”
冯孝约行礼道:“臣无能,尚未有头绪,已派人追踪。”
李承乾将手中鱼食抛尽,于亭中踱步,冯孝约不敢出言打扰,只能于一旁静候。
少顷,李承乾方出言道:“从侦查司再拨几人于李义府处听命,让其于行会内部细查,一般人可不知高氏行商路线。”
“喏!”
……
崔府。
崔仁师疾步而至,额头已有细汗冒出,甚至不等仆人通报,便径直入内。
崔敦君心情甚好,尚有雅致品茗,见崔仁师前来,不由笑道:“族兄,来得正是时候。”
只是崔仁师脸色并不好,拿起茶杯,便是一摔,狠瞪崔敦君一眼:“你可是私下见刘童?”
崔敦君不知崔仁师为何发怒,此事正欲告知对方,不由颔首道:“确有此事,昨日其来访,邀某相见,说明缘由,此事已了然,便是其同河间王以及裴氏有私怨,累及某等,此乃其亲笔,正欲召诸位,将此事言明,洗脱某等嫌疑。”
崔仁师接过一看,信件上内容倒是可信,只因信中提及一件往事。乃杜伏威与其义子阚棱之死,皆同李孝恭有关,杜伏威曾对刘童家有恩,此番主要报答恩主,又同裴氏有怨,便牵扯进来,一举两得,但想让证词更具可靠性,便将其他子弟牵涉其中,此弹劾只为私愤。
“族兄,如何?”崔敦君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如此倒也说得通,只是你行事也太莽撞一些,怎可直接应其邀请。”
崔敦君收敛笑意,知其话中有话,不由疑惑道:“族兄,此话何解?”
“刘童死了!”
“当真?”崔敦君脸色瞬息惨白,似乎想到可怕之事,竟一时站不稳,后退几步。
“昨夜服毒自尽!大理寺中人密告于某,言你昨日有私会刘童,已被人举告。”崔仁师鄙夷望崔敦君一眼,顿感心累。
崔敦君即便再不智,此时已明白,脸上闪过惊慌之色,不由开口道:“这……族兄之意,某行踪暴露,其自尽归咎于某?”
“然也,即便与你无关,你也无法摆脱嫌疑,御史台以及大理寺奏章想必快至御前,你需早做准备应对。”
崔敦君最终还是慌了神,大喝道:“族兄,某中了他人之计,此乃嫁祸于某等。”
崔仁师深叹一声,将手中信递还于崔敦君,无奈道:“显而易见之事,你私见刘童,给了他人可乘之机,定有人暗中逼其自杀。后知后觉有何用,将此信妥善保管,兴许此乃救命关键。”
崔敦君神情稍缓,此事倒也乱不得,小心将信折好,再次放入怀中。
“尚有一事,高氏奇珍遭劫,未能功成,此事同你可有关?”崔仁师虽猜测此事同崔敦君无关,但其亦不敢高估此人偶尔“神来之笔”。
“并无,于风口浪尖之中,某岂敢如此行事?”崔敦君断然否决,其只是自傲,但非不智。
崔仁师皱眉,沉吟片刻,道:“恐怕两件并非单独之事,均是为某等设计圈套,一切来得过巧,知高氏奇珍行商路线,想必大有可能乃行会之人,或河北道那几家,又或者有人欲将水搅浑,好从中得利。”
“彼辈意欲何为?”崔敦君甚为愤怒,从来没想过有一朝一日让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而毫无头绪。
“且静观其变,你需应对朝廷审查,咬定此事与某等无关便可,某会使人施救。”崔仁师皱眉道,御史台已被李百药清理一番,几大族渐失去话语权,刑部同大理寺倒还能帮衬一二。
两人相商并无多久,御史台与大理寺官员一同前来(注1),直接将崔敦君带走,其倒也不敢反抗,直接望向崔仁师,见其微微颔首,崔敦君脸上随之露出几分从容之色。
第88章 三司会审
崔敦君被羁押不过一日时间,便传遍长安。
看大族子弟倒霉,是长安底层子民喜闻乐见之事,先前袭击太子,亦是崔氏,不过先前乃博陵崔氏,而这一次成了清河崔氏。传言崔氏对陛下不满,甚至大胆之人悄悄断言,崔氏有反志,当真离谱至极。
当然亦不是所有人希望世家大族倒霉,在有心人引导下,传河间王心胸狭窄,私下报复,将刘童逼死,更有甚者将刘童之死归咎于李世民,认为李世民为堵塞言路将其赐死,刘童只不过弹劾宗室,即便是有所偏差,但罪不至死。
李世民望着御史台同大理寺呈状,脸色阴沉得可怕,虚心纳谏、广开言路一直为贞观治世重要策略,亦是李世民引以为豪之处。此刻听闻这般传言,焉能不怒。
高氏商队被劫,百骑司将此事亦上奏李世民,联想种种诡异事件,李世民顿觉此中有不寻常之处。
原本只需大理寺审理案件,李世民着三司共同审理,一时间朝野沸腾。
朝中宰相再三劝阻,言明此乃小题大做,不在三司会审之例,李世民铁了心,直下敕令严查,一锤定音。
大理寺狱中崔敦君已被告知三司会审,闻此敕令,其倒也不慌,反而镇定几许,无他,三司会审意味着其安然无恙可能性大增,只要不是自己亲手杀人,人赃俱获,凭着自己身份,便能顺利过关。
李世民敕令疾如风,会审之事,三司并不敢耽搁,三司中副职联袂前来,提审崔敦君。
大理寺正堂,御史中丞李爽、大理寺少卿孙伏伽、刑部侍郎卢承庆坐镇,相互看彼此一眼,示意准备妥当,底下一人正是崔敦君。
一套升堂仪式过后,孙伏伽率先发问:“崔敦君,你可知罪?”
崔敦君无丝毫惊慌之色,恭谨回禀:“少卿容禀,某不知罪从何来?”
“刘童之死可与你有关?”
“传言刘童乃自杀身亡,此事定然与某无关。”
孙伏伽声音突然拔高,道:“刘童生前曾密会于你,可有此事?”
“这……”崔敦君见此事已败露,多加隐瞒无益,以免挨杖罚,随之颔首道:“确有其事。”
孙伏伽倒有一丝意外,崔敦君此事倒是大大方方承认,莫非刘童之死同其关联不大。心虽这般想,但其脸上均是厉色,道:“如此说来,刘童之死同你脱不了干系,那日密会于你,其当夜便服毒自尽,当真有如此凑巧之事,此中可有你教唆威胁让其自尽?”
“少卿容禀,某实属冤枉,那日其邀某密会,只为其心中过意不去,利用某家稚子之言,去弹劾河间王,故此于某面前致歉,除此,并无他言。且某同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某只是朝中散官,无权无势,怎么可能令一名御史自尽。”
李爽闻言,心中冷笑不已,自己当了这么多年御史,尚且首次听闻御史当面致歉,此举无疑自证弹劾乃诬告,岂不是取死之道,刘童莫非疯了不成,对于崔敦君之言,李爽持有怀疑。
“崔敦君,此言避免过于荒谬,御史有闻风奏事之权,且刘童已遭陛下处罚,不日敕令便下达,何需同你致歉,且弹劾证人证词中,并不只有你崔氏,尚有其他子弟,为何刘童不找彼辈,偏偏只欲向你致歉,当真匪夷所思。若不是你暗中胁迫,其怎么会只找你一人?”
崔敦君闻言亦是一愣,此刻已确定此中种种均是针对崔氏而来。若是针对其他人,正如李爽所言,不应只找其中一人,而忽视其他。
“这……中丞容禀,某亦不知其为何如此,想必此中恐有歹人欲构陷于某。”
李爽冷哼一声,道:“构陷?某看不然!”
“中丞明鉴!”
卢承庆见崔敦君应接不及,遂出言道:“既是致歉,刘童曾登门造访,你若无亏心之举,为何不邀其入内,而是乔装出行,此不是掩人耳目乎?”
“其登门造访,某只是恐引起非议,便拒之门外,遂乔装前往,并无他想。”崔敦君望卢承庆一眼,回禀道。
李爽突厉色道:“莫非你以为堂中众人皆是愚笨之辈不成,既恐招非议,为何乔装前往,若无瓜葛,何必前往,此间有何不可告人之举,从实招来!”
崔敦君内心气急,只怪其当时一时不察,只为消弭其他大族怀疑,轻易相信刘童之言,便轻率前往,今思之,何其愚蠢。
“中丞容禀,当真便是为致歉一事。”
卢承庆此刻见时机成熟,便率先出言道:“可有证据证明你并无胁迫教唆之举?”
崔敦君瞬间接话,道:“有,其当日曾给予某一封信,请侍郎过目。”
说罢便从衣服暗衬中取出一份信件,让公人递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