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
李承乾便让胆大侍女唤醒,打断一场美妙梦中之旅。
“殿下,恕罪!冯校尉于殿外等候,言有急事禀告。”侍女连忙跪下,颤颤巍巍请罪。
李承乾瞬间睡意全无,望向侍女,倒也没打算责怪,自己曾言,若是急事,可以将自己唤醒,不过不能靠近罢了。以往冯孝约未尝有如此紧急之举,想必乃要事,随之披上常服,顾不得洗漱便起身而去,道:“让其至偏殿。”
偏殿内,冯孝约瞬上前行礼,急促说道:“殿下,长安县搭救一人,自称乃刘童家仆刘氏,其遍体鳞伤,遭遇拷打。带回县廨,臣阿耶再询问,其便一言不发,阿耶让臣请示殿下,应如何处置?”
“此人你此前可曾见过?”李承乾皱眉问道。
冯孝约闻言,思虑片刻道:“刘童有几名家仆,多数随其家眷归乡,臣得讯,不敢轻举妄动,故未至长安县廨,不知此人面目。殿下,可需将此人提来?”
“慢,你阿耶可说如何发现此人?”李承乾疑心大盛。
“说是有人举告长安有歹人作乱,便让人前去试探,不料贼子自乱阵脚,起了冲突,才发现此人。殿下,那些贼子有自称崔府奴仆。”
“立即传讯于你阿耶,让其速上奏,便将所有贼人及刘氏转移大理寺,此事你不宜出面。”李承乾此刻已然确定,真有另一手在幕后。
此番长安县抓人乃偶尔为之,还是意有所指,借机试探东宫。
李承乾对此并无把握,现在只能先静观其变,对方目的兴许同自己乃一致的,何必亲力亲为,落下把柄,长安县令同东宫关系,有心人一查便知。
“喏!”
长安令倒也不敢迟疑,立即上奏,不久大理寺便派人接手。
孙伏伽大喜过望,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此次可谓大有进展。
昨日提审崔敦君,其一口咬定此信乃刘童亲手所送,但信件真假,其并不知,虽有疑,但无证据说明此信是崔敦君所作伪,亦是难以将其定罪。
李爽同卢承庆两人前后而至,急切问道:“可是有进展?”
“长安令昨夜抓歹人,救出一人,自称刘氏刘氏,且歹人中有崔府奴仆,恐怕此事定与崔敦君有关。”孙伏伽脸上堆满笑意。
李爽闻言,亦是大喜,卢承庆勉强一笑。
崔敦君听闻再次提审,心中稳如泰山,若是再无证据,此案便是疑案,自己便可从容从大理寺走出去。
步入堂内,崔敦君便发现异常之处,今日会审堂中多了不少人,还未来得及细看,孙伏伽声音响起,道:“崔敦君,可认识此几人?”
崔敦君闻言一震,一眼扫去,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再望向刘氏刘氏,后背瞬息发凉,有了几分湿润,脸上强作镇定道:“未尝见过。”
“尔等可认识此人?”孙伏伽冷笑一声,指着崔敦君,向几名奴仆发问。
“仆等不认识此人。”几人甚至头都不曾抬起,便惶恐摇头否认。
“昨夜逞凶,信誓旦旦言自己乃崔府奴仆,今日便这般搪塞,来,杖二十帮其回忆一二。”
少顷,堂外便传来阵阵惨叫。
“仆认得崔敦君,便是此人害死郎君。”刘氏见此,眼神中闪现一丝快意,随之未等孙伏伽等人询问,便指着崔敦君,不顾堂仪,大声喝道。
“崔敦君,先前审问,你皆言不曾认识刘童,刘氏如何熟知你,此作何解释?”孙伏伽冷哼一声,问道。
崔敦君闻言,默默不语,一旁刘氏忍不住开口道:“此人欺瞒少卿,其同郎君相识多年,何来不认识一说。”
“崔敦君,从实招来,不然杖责伺候。”
崔敦君依旧不为所动,缄默不言。
卢承庆见势,随之插言道:“刘氏你道崔敦君害死刘童,可有实证?”
刘氏沉思片刻,方缓缓说道:“那日郎君便是外出见此人,回来便说了许多莫名其妙之语,当夜便服毒自尽,定与此人有关。”
“崔敦君,那日你如何威迫刘童,此时还不从实召来,若胆敢再欺瞒,棍棒加身,你自行思虑。”孙伏伽冷喝道。
“少卿明鉴,当日某见刘童,便是其为致歉一事,随之予某一信,过后各自离去,再无言语,某何曾威迫于刘童?”崔敦君此时倒是淡定下来,刘氏道其服毒自尽,密会只有两人在场,查无实据。
“你可识字?”孙伏伽望向刘氏,问道。
“回少卿,仆自有跟随郎君,有幸习字。”
孙伏伽拿起信,示意公人拿去给刘氏查看。
“此信可是你家郎君笔迹?”
刘氏细看几眼便发现端倪道:“少卿明鉴,此信定是作伪,仆于刘府近三十载,不曾听闻与杜伏威有任何往来,其二此‘威’字乃家讳,郎君不可能不知,其三,若是‘李’字居首,郎君均会将其略写高一些,以示对陛下敬意。”
此言一出,李爽忙拿起底稿详查,果然发现“李”字略高,若是不细心观察,难以发现,至此可确定此乃伪信无疑。
崔敦君此刻心中疑惑顿生,之前尚且有些许侥幸,以为几人欲诈自己,故意将此信判为伪信,此刻听闻刘氏之言,此信定不是刘童所写,或是刘童故意为之,此信,崔敦君非常肯定,便是刘童亲手交付于自己手中,那日不过问其为何鲁莽行事,其便留下此信,言明可以持此信向另外几人交代。
至于信中内容真假,崔敦君无从判断,但杜伏威与李孝恭之事,并不是什么秘密,而刘童信中理由亦是在理,崔敦君当时并不怀疑。今思之,似落入某种圈套之中。
“崔敦君,此信可是你伪造?”
“少卿明鉴,此信确是刘童亲手交付予某,某不知其为何持伪信,想必是想嫁祸于某。”崔敦君并不松口,因为此信确实不是其伪造。
“你可知刘童房中书籍去何处?”孙伏伽见崔敦君油盐不进,转头望向刘氏。
“那日郎君回府,便让仆收拾搬走交于崔府之人。至于为何如此,仆亦不知。”刘氏回忆片刻,便出言道。
“崔敦君,你为何要拿走书籍?”孙伏伽大喝道。
崔敦君闻此言,脸色微变,只因其并无收到所谓书籍,现听刘氏一说,书籍落入崔府,焉能不惊,若是书籍落入他人之手,其秘密岂不是有泄露之虞,那日刘童除了交付此信,仍有一些往来信件,只不过尚有少许并没有交付,刘童道其已毁,崔敦君显然不大相信。
迟疑片刻,崔敦君只能无奈颔首承认伪造此信。欲将几人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因为崔敦君不确保书籍中是否藏有要命之物。
第92章 事涉东宫
孙伏伽望向公人,公人瞬间会意,将状搁于承盘,端至崔敦君面前。
“既已承认,伪造此信,便画押!”
卢承庆于一旁欲言又止,孙伏伽此举不符合规矩,毕竟审问尚未完毕,不过料想孙伏伽欲先敲定此证,便不再多言。
崔敦君迟疑片刻,便提手画押。
“既然此信乃你伪造,你为何要伪造此信,意欲何为,你同刘童之间有何秘密?”
崔敦君思虑少顷,脑海中便有了主意,此番想安然无恙离开大理寺已然不可能,便挨些杖责罢了。
“上卿明鉴,某伪造此信,乃出于义愤,那日刘童与某相见,其担心河间王报复,便萌发死志。只有一死方能保全家眷,某好言相劝,其似被说动,让某宽心,不料当夜依旧服毒自尽,此乃某所料未及。气愤之下,便心生污蔑河间王之举。”
三人相视望一眼,似乎在思索此言真假。若是刘童担心河间王报复,以死逼河间王,倒也说得过去,死者为大,若是刘童家眷再出现任何差错,自然便联想至河间王身上,刘童一死,无疑于礼制道德层面上,为其家眷镀上保护层。
“既然如此,为何不一早承认,如此遮遮掩掩,乃何居心?”卢承庆趁两人思索之际,速出言问道。
崔敦君意味深长望卢承庆一眼,脑海一阵明悟,正欲开口,刘童家仆刘氏再次跳出来,想起这几天遭受折磨,不由大为气愤,指着崔敦君,怒喝道:“此人并无真话,郎君那日确实把信交付于此人。”
三人一惊,心思各异。
崔敦君闻言脸色微变,狠瞪刘氏一眼,示意其闭嘴。刘氏见其此等眼神,心中怒火更盛。
倒是孙伏伽略看出端倪,问道:“刘氏,你先前说此信乃作伪,现又言刘童将信交付于崔敦君,为何前后矛盾,莫非欲欺瞒于某等,来人,杖刑伺候。”
刘氏大急,神色慌张,频叩首道:“少卿明鉴,仆并无欺瞒,只因郎君交付于此人之信,并非此伪信,而是其同郎君往来密信。”
崔敦君双手握拳状,几欲起身,将刘氏扑倒于地,用拳脚功夫,让其禁言。
孙伏伽见崔敦君异样,心中暗喜,随之朝公人示意,公人瞬息明悟,悄悄挪至崔敦君身旁。见安排妥当之后,再望向刘氏,脑海已有主意,欲激怒刘氏,便问及刘氏痛处,道:“崔府奴仆将你囚禁殴打,可是因为密信缘故?”
刘氏脑海中出现那痛不欲生折磨,似乎身上伤口再次崩裂一般,莫名一阵痛意传来,狠瞪崔敦君一眼,咬牙切齿道:“少卿明鉴,正是如此!”
崔敦君坐不住,正欲发作,孙伏伽早有预料,不用其示意,公人便擒拿住崔敦君,还未等其开口,便将其嘴捂住,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堂内只剩下崔敦君呜呜作响。
孙伏伽冷喝一声,道:“崔敦君,若是胆敢扰乱公堂,重杖之下,你可承受得住?”
言罢,又是几名公人上前,那杖势瞬时吓住崔敦君。
崔敦君闻言,稍作安静,心中尚有一份侥幸,只要此仆知之不多,亦不妨,只不过望向刘氏眼神,满是杀意。上座卢承庆心思急转,心中暗叫糟糕,忙思对策。
“刘氏,既然刘童已交密信,崔府奴仆为何还欲拷打于你?”
刘氏眼神中闪过一丝快意,见崔敦君如此急切,心中报复之欲更甚,想起自家郎君生前之举,似智珠在握,道:“那日郎君只交部分密信,仍有部分自留。”
崔敦君心中大骇,真如自己所料,刘童留有后手,心中暗骂刘童该死。
“密信何在?”李爽是个急性子,竟抢在孙伏伽之前开口。
“仆不知,只知郎君交于一可靠之人,郎君生前叮嘱,若是有人欲加害夫人同少郎君,便说出密信之事,彼辈便不敢轻举妄动。”刘氏摇头,刘童生前只告知密信之事,但落入何人之手,其当真不知,不然亦不会挨了这么多拷打,也没说出只言片语。
崔敦君面如死灰,果然把柄落入他人之手,额头已有细汗冒出,一想至密信内容,双腿竟忍不住颤抖。
“可知密信所涉?”孙伏伽一半注意力于崔敦君身上,见其状况,知事情问至关键之处,并没留刘氏多加思考时间,顺势问道。
刘氏来不及思考,随口说道:“仆知之不多,只知同东宫有关。”
崔敦君瞬瘫软于地,呼吸急促,似命不久矣。公人大惊,下意识松开崔敦君,仅一瞬间,见崔敦君暴起,猛一跳,直接撞向刘氏,大喝道:“贱仆,你欲杀死你郎君一家。”
刘氏踉跄几下,伏于地,正欲反驳。望着崔敦君恨不得将自己生吞神情,猛然醒悟,适才之言,岂不是将自家郎君推至深渊,暗骂自己被恨意冲昏了头,竟一时口不遮拦。
片刻间,心神大震,便当堂痛哭起来,朝着自己嘴巴狠狠扇过去,左右轮转,片刻便血沫横飞,如同疯子般喃喃道,已听不清其言语。
堂上三人见此变故,顿时吓一跳,忙下令制止。
公人忙将刘氏擒住,其惊恐之下,口吐血沫,下身已然湿透一片,直接昏死过去。
孙伏伽眉头微皱,示意公人将其弄醒,可惜用尽办法,刘氏无醒来之意,只能无奈将其抬下收押。
崔敦君撞到刘氏之后,再无任何之举,似目光呆滞般望着堂外,任由公人擒拿,一言不发。
“崔敦君,还不从实招来!”
崔敦君似听而不闻。
孙伏伽见状,此事涉及东宫,心甚急,见崔敦君不欲开口,便招公人,直接拉去其杖责,可崔敦君似不知疼痛一般,无丝毫反应。
“少卿,暂且收押,再杖责,其亦不可能开口。”卢承庆出言道。
“少卿,先不做纠缠,此事务必写下呈状,速上奏陛下定夺。”李爽心中甚急,内心暗呼倒霉,怎么会牵扯东宫,要知道李百药那杀神便是东宫詹事,此事岂能善罢甘休。
孙伏伽望着崔敦君状态,知今日再审,亦不可能有结果,只能无奈颔首,吩咐公人照顾好刘氏,醒来第一时间禀告。
三人商量片刻,便提笔拟写呈状。
第93章 自食恶果
卢承庆心情大为糟糕,心中被愤懑之意填满。今日得到消息大为震惊,隐隐感觉自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呈状上奏之后,换好便装,悄然至崔府,欲找崔仁师问个明白。
崔仁师见卢承庆前来,先是一喜,随之见其脸上不悦,心里咯噔一声。
只得硬着头皮,和颜悦色道:“子余前来,可是案件有眉头了。”
卢承庆冷哼一声,自行找座位坐下,狐疑望着崔仁师一眼,讥讽道:“崔学士,何必明知故问,你是否欲将某拉入泥潭?”
崔仁师不明所以,走至卢承庆面前,对坐,问道:“子余此话何解?”
卢承庆见崔仁师惺惺作态,不由气急,道:“崔敦君可是又谋算东宫?”
“某不知,其未尝提及!”崔仁师脸色大变,随之问道,“其招供谋算东宫?”
卢承庆摇头,沉默片刻,方说道:“并无,但刘童家仆言其同刘童有密信往来,事涉东宫。”
崔仁师闻言几欲蹦起,大喝一声将茶杯摔于地上,神色凌然,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气急。先前崔敦君明言并不认识刘童,自己信以为真,而从卢承庆口中得知,两人有密信往来,怎么可能不相识,一时间便意识到被骗,亏自己还四处走动搭救这狼心狗肺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