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千贯!”
侍卫内侍听到声响,随之寻声而来,以为出现行刺之举,拔刀欲保护李世民。不过行刺倒没见到,那眼前场景着实终身难忘。
奇珍再碎一地,琉璃渣子于光照下,甚至还绽放最后一丝异彩。
又见奇珍飞起,内侍竟控制不住脚步,几欲去拯救,可惜终究迟了一步,再坠地,其脸不断抽搐,心疼要紧,几欲梗塞。
“三千贯!”
李世民缓过神来,望着李承乾挪向另外一箱子,大怒:“逆子,住手!”
李承乾动作不慢,又蹲下取出一件奇珍,但并没有马上抛出去,抬头同李世民对视,丝毫不惧,随之轻轻松手,声音从口中缓缓传出。
“四千贯!”
砰!
奇珍于脚下碎成几块,在地上摇晃起来,似乎在诉说着某种不甘。
“啊……”
李世民实在受不了这样挑衅,一脚飞踹过去。本以为李承乾会闪开,岂料李承乾不躲不避,胸膛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往后踉跄几下,跌坐于地上,一时间竟有些气闷,咳嗽几声方缓过来。
李承乾暗骂李世民真狠,摸了摸胸膛,确认没有其他伤势,随之于李世民面前整理太子服,从容起身。
李世民心中大惊,竟一脚踢中太子,那力道可不小。所幸李承乾似无事,本欲出言关心,但话到嘴中便收住。
“陛下,莫非此奇珍比臣更贵乎?”李承乾行礼,一脸正色道。
李世民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都怪此子太气人。若是因为奇珍踹储君一脚之事传出去,天知道会遭遇什么流言,就魏征一人,指不定又用隋炀帝劝谏,想至此,头皮略麻。
“阿耶只是一时不慎,你为何不躲?”
李承乾似乎不想理会李世民关心,嘴角挤出几分渗人笑意道:“陛下,臣可是那般欲行奢事之人,此奇珍于世人眼中,甚为宝贵;于臣眼中,此奇珍同荒野之石有何异。”
“可那……”李世民欲言又止,李承乾此举,确实无骄奢之意,当真无半点心疼。可是那价值几千贯,便这般毁了,此逆子败家。
“陛下,行会中代理商入会之金便有两百万余贯,可曾见有分毫进入东宫,即便是第一批拍卖奇珍所得,亦不曾进入分毫。”
李世民倒是认可李承乾说辞,东宫依旧如往昔,并无异常之举,甚至奇珍均未流入东宫之中。心知自己误会李承乾,不由心一软,道:“承乾,你尚年幼,朕亦是为你好,你当理解阿耶爱护之心。”
“陛下,行会之事,臣一言而决,不可商议,舅父同房公不可参与其中,陛下亦不能插手。”李承乾心一狠,若是每一次都退却,往后焉有自己做主之事。
“大胆,承乾!”怒火刚消,此刻又燃起。
“陛下,此事臣定不会让步!”李承乾望着李世民,没有丝毫怯弱。
李承乾态度倒是令李世民又惊又喜,竟如此有种!但李承乾终究年幼,听奏报,此行会再发展下去,恐比拟国库,将此庞然大物将由李承乾处置,很难宽心。
“你敢抗旨,你就不怕朕废了你太子之位。”李世民出言威胁道,话音一落,顿觉后悔,此话怎可随口说,不由又急又气,都怪逆子,希望其识相,赶紧请罪认错。
李承乾冷看李世民一眼,并没有请罪之举,随之又朝殿外走去。
“站住,去何处?”
李承乾故意放慢几步,思绪急转,瞬息之间,便下定决心,死就死,出言道:“臣去请太上皇,再去请皇后殿下以及朝中诸位宰相,商议明日早朝废太子议程。”
“陛下将臣废了之后,臣欲求一恩典,于太庙一旁,再建一小屋,将臣囚禁于此地。臣文采尚可,可为陛下日日撰写歌功颂德锦绣文章,再将文章焚于太庙,告之宗庙列圣,陛下乃古往以来圣明之君。”
李世民感觉眼前一黑,竟出现阵晕,稍微一缓,随之脸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迈着虎步朝李承乾走去。
“逆子!”
李承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不,暂且撤退。
其拔腿便朝殿门方向疾驰而去,李世民大急,一方面生怕李承乾走掉,揍不到;另一方面更担心李承乾听不出自己乃气话,真去请太上皇同皇后等人言废太子之举,那场面可不要太美好,无缘由废太子,李百药一人就可以将人喷自闭。
“快拿下太子!”
才出殿门几步远,李承乾又被抬回来,真难得,享受四人大轿。
望着李世民那杀人眼神,李承乾暗叹:孤命休矣!
第98章 父子交锋(三)
李世民亦不知有辱斯文,竟从御案中取出一支尚未沾墨之笔,手握笔头,手中之笔俨然变成一根小棍子,含怒出手,猛然挥下。
嘶……
疼痛感瞬息之间便传遍全身,连续几下,李承乾疼得龇牙咧嘴。
内侍王德是个有良心的,竟敢上前替李承乾挨了几下。
李世民见状,并没有多呵斥,就此罢手。
少顷,李世民示意侍卫同内侍退出去,大殿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也不出言。
“逆子,此行会便让你舅父为你参赞,房仆射便不再参与其中,可行?”李世民终究让步。
李承乾思虑片刻,依旧拒绝道:“舅父已得臣两酿酒秘方,若是经营得当,获利颇丰,何以再涉行会之事。”
李世民一愣,就这般静看着李承乾,心思急转,先前还以为李承乾不知秘方价值,现在看来,其心如明镜一般,也就是说,对自己干涉行会之举,其早有预料,用此举来堵住自己。
“你知朕欲干涉行会?”李世民虽是出言相问,但神情笃定,似一眼看穿李承乾心思。
李承乾很想否认,但李世民能问出来,证明其心中已有答案,至于会不会有其他疑心,李承乾不敢确定,思虑片刻,随之说道:“臣乃陛下之子,若无半点心意相通,何以称骨肉亲情。”
李世民闻此言,脸上怒气消失大半,此逆子虽惹人气愤,但其聪颖随朕,当真类己。
“朕便允你奏对,若是能说服朕,朕便不干涉。”
李承乾心头总算松一口气,等的便是李世民此言。
“陛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臣非质疑舅父,但舅父若参与行会决策,未必能时时兼顾,若是派人行事,难免泄密,臣作坊中,若是让有心人混入,得到秘方,此乃大祸。”
李世民并无言语,李承乾此话甚是在理,那日李孝恭献上专为皇家制器用的秘方,李世民亦不敢大张旗鼓交由少府监,而是让人秘密研究,以免泄密。
“次者,乃为配合时报后续之举,臣已让李义从行会中抽取钱财,于各道作坊建立学堂,专为匠户子孙设学,可让匠户安心,且设立学堂之事,往后只需宣扬出去,定然能引起争相模仿,李詹事所奏行私学之举,亦可得到实施。不少郡望已入行会,定然不敢再公然反对,只需徐徐图之,不大张旗鼓,彼辈必然默认。”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即便反对,亦不会像之前那般。
李世民闻言,颇为赞许看李承乾一眼,此乃吃一堑长一智,先前李承乾行事明显过于急躁一些,现已愈发稳重。
“此举甚妥。”
“再者便是为削弱世家大族。臣以为世家大族之所以能延续数百年而不倒,其主因乃众郡望皆抱团取暖,相互联姻,利益输送,垄断学识,把持朝职,盘根错节,致使势大,渐成尾大不掉之势。臣设行会,只纳入少部分郡望,重利之下,其他郡望焉能不羡,再略施手段,必起纷争,此乃分而治之。”
李承乾打定主意,往后明里暗里,两头并进,只需让彼辈应接不暇便可,若是彼辈狗急跳墙,那真是太好了。
“若是如此,纳入行会郡望愈发坐大,又当如何?”李世民可不希望这些郡望如同崔氏那般,不由问道。
“只需其亲善行会,坐大又何妨,即便往后有异心,单独收拾一家,乃易事。”李承乾不以为然,郡望强大并不可怕,可怕是不可控,世家大族之所以让统治者头疼,主要是其难以控制,于地方影响力过大,互为犄角,几乎可说皇权不下州,而不是皇权不下县那般简单了。
“承乾此举同周诸侯相争,最终秦灭六国颇为相似,但恐非易事,彼辈非庸碌之才,焉能不察。”
“此乃阳谋,入了行会,其要么让利致使己亏损,不然便是争斗,即便其能私下合作,行会亦能不让其安生。”
解释权一直掌握在李承乾手中,往后合作加深,若是不听话之人,便可让其明白何为最终解释权,若是不服,行不轨之事,此乃喜闻乐见。
李世民微颔首,似思考李承乾此言可行性。
“此外,臣欲借助行会,让商事繁荣,往后再重新厘定商税,以丰国库,亦是为大唐百姓寻求另外一条生存之道。”
土地兼并是封建王朝无解问题,王朝存在越久,土地税收便愈发减少,若无商税或其他税种支持,国库空虚,百姓无法生存,揭竿而起不过是早晚之事,商业繁荣,虽不能根治,但可以续命。
李世民显然不赞同此举,其虽没有极力反对商事,但并不鼓励百姓行商事,急忙道:“不可!若均行商事,商人逐利,见利而忘劳作,长久田亩必然荒废,天下动荡,此乃取祸之道。”
“陛下,商事并非人人得利,亦非人人擅商事,且律法规定从商事者授田减半,并非所有百姓甘于冒险,少领田亩,故此于农耕劳作者并不会少。贞观犁同贞观筒车已推广至各州县,耕种之效大增,大唐百姓能从容应付,今天下承平,只需三四代之后,人丁剧增,届时只会地少人多,何来荒废一说。”
“今大唐实施均田制,但世家大族掌握多数土地,因职权之故,大量田亩可免赋税,于郡望而言,朝中地方为官者甚多,勋官泛滥,免税土地之多,难以计量,土地必然大量兼并,民间寻机避税,朝中课税难继,百姓流离失所,无以谋生,方为大祸,若商事繁荣,百姓尚有活路可能,课税不至于大减,导致国库空虚。”
李世民无奈颔首,目前大唐课税尚未出现大问题,但若是后世之君继位,则不得不面对此类问题,兴许太子亦举是为往后准备,并无过错,实则未雨绸缪。
“土地兼并以及避税之事,朕与诸位宰相一直有商议,定能找出行之有效之法。”
李承乾无奈说道:“陛下,此乃无解,只能稍缓罢了,但实则无法根结,臣之所以急切削弱世家大族,便是有意延缓土地兼并。”
“陛下,土地兼并以及避税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诸如借荒、置牧、典贴、投献、寄庄、隐户、福手福足。英明如陛下,定然有所耳闻,哪怕朝中有相应政策,但政策终究需人为执行,陛下政令至地方,可能如臂如指?”
李世民一阵尴尬,有些手段其当真未尝听闻,不由望向李承乾,竟有了一丝求知欲,随之回到御座上,再见铺纸提笔。
“承乾,可细说。”
第99章 父子交锋(四)
李承乾狐疑望着李世民一眼,竟弄不清楚李世民当真不知,还是对自己有了考究之意,其更倾向于后者。
“借荒、置牧乃有官员欲借开垦荒地、设立牧场为名,圈占公田,变公为私;典贴乃百姓家贫不得已典押土地,无力赎回或者被抢占;投献乃百姓将土地‘献’于勋官与寺庙,成为佃农;寄庄乃跨地占田,以避本籍税役;隐户便是不登户籍,成了佃农,以此避税。此类种种,均是常见尔。”
“至于福手福脚,乃自残,往后家贫或遭遇灾年,百姓无法承担税务,便采取此等极端之举,往后若是府兵制糜烂瓦解,府兵行此举更是频繁。”
李承乾清晰记得历史上百姓为逃避课税以及府兵为逃避服役,选择自残者繁多,最终不得不出台律法限制,但依旧是屡禁不止,又有谁能判断是故意伤残还是意外伤残。
李世民闻言大惊,顿时搁笔望向李承乾,显得难以置信,府兵制乃大唐所向无敌关键,何来瓦解一说,莫不是太子危言耸听,对于李承乾之言,李世民并不信,随之笑道:“太子,此言过矣!”
李承乾决定为李世民科普一下,希望不要将其打击到。
“陛下,府兵制瓦解只是早晚之事,大唐人丁渐旺,天下田有数,官府掌握田愈发减少,加以土地兼并愈发严重,府兵将面临少授田,或无田可授局面,若无足够田地支撑,府兵何以养活?大唐立国不久,田地甚多,目前无此忧虑,但再过二三十年,府兵之弊便可见端倪。”
此言一出,李世民眉头紧皱厉害,初登帝王之后,便让狭乡迁宽乡,不正是个别道人多地少之故,李承乾之言可谓切中要害,笔锋勾勒,再记纸上。
李承乾见李世民并无出言反驳,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大唐兵锋正盛,所向披靡,战事亦是速战速决,自然不见隐患,但若是战事不利,遭遇败战或战事陷入僵持,则府兵花费不知凡几,即便无战事,往常训练,番上(京师宿卫)镇戍(边关),亦是负担繁重,若无足够田地,何以为继?”
大唐前期战争基本上没有僵持之战,哪怕灭国大战,最多便是两三年,且胜多败少,府兵整体负担不大,甚至还能发战争财,但经由唐太宗晚年战事失利以及唐高宗时期征伐,虽然获得胜利,但并没有摧枯拉朽之势,导致府兵负担过大,渐出现问题,等武则天登帝位,大唐失去大部分领土,府兵已然废了大半。
李世民默然,其作为多年行军主帅,自然明白此间道理。
“且朝中渐有勋滥之势,职事官有定数,若是勋官众多,无职可除,只能领虚授,长此以往,军心必然溃散,府兵制得不到府兵拥护,百姓避之不及,焉能不瓦解。”
府兵制能延续生存,必须做到经济以及政治权利上有保证,不然难以支撑,土地兼并过重,导致无田可授,当府兵不但没有得到利益,反而加重负担,正常人都想逃,而勋官泛滥,导致没有实权,一些领着高品级散官当一个低品级职事官,甚至一些成了荣誉称号,谁能忍受。
就如自己辛苦成了博士,工资两千五,你跟老板谈工资,他给你谈理想,若是还不辞职,那是脑子抽了。
李承乾约莫估计,等自己登上大位,府兵问题就要着手解决。
李世民此时眉头紧锁,即便用手去抚摸眉头,亦难以舒展。其登帝位以来,一直削减官职,若是真如李承乾所言,往后士兵可能真要领着冠军大将军衔任校尉,且治世均以文官为主,挤兑之下,又少职事官,府兵焉能善罢甘休。
“承乾,你可有章程?”
“此事陛下勿忧,府兵制目前依旧大唐优良兵制,不宜大动干戈,此等问题待后世之君思虑罢了,若于此时改兵制,无疑买椟还珠。”李承乾抛出此观点,不过是想李世民不干涉行会罢了,可不想李世民此时改兵制,此举无疑自废武功。
“朕是问你,你该如何解决?”李世民强调一遍。
李承乾诧异望李世民一眼,心中乐坏,适才还扬言废太子来着,此番暗示不要太明显。
李承乾收起异样心思,一脸正色道:“试行募兵制,先培养一支强军,驻守长安,再逐步取代府兵制。陛下,此事需慎之又慎,并不能一蹴而就,若成募兵,恐需成立军户,仅军费一项恐占据国库大部分钱财,若是处理不当,将会拖垮朝廷,故此不到不得已,不能草率为之。”
“臣设行会,若能聚财,往后兵制改革,阻力定然小一些。”
李世民看着侃侃而谈的李承乾,心中五味杂陈,其从未想过李承乾谋划如此深,心中又惊又喜又怕,这还是一名未加冠太子。
李承乾似乎没有注意到李世民表情,兴致上头,颇有指点江山之势,道:“待行会壮大,可使商船航行海外,其物产丰富,可夺其物,以资大唐;待再过数年,我大唐便可腾出手来,收服西域诸国,便可组织商队,再走凿空之旅(丝绸之路),甚至可往更西之地,彰显我大唐风采。”
李世民手微颤,听到李承乾提及西边战事,如同李靖初闻一般,心中满是震撼,此事尚未正式商讨,李承乾如何得知,难道当真如此聪慧或有人提点。
“承乾,你何以言数年内,西边有战事?”
李承乾心中咯噔一下,吹牛逼过头了。顿时收敛心神,不欲深谈,谨慎回道:“臣胡乱猜测尔,陛下乃圣君,必然不会将西域威胁留于后世之君,且朝中宿将渐老,陛下定然不会拖太久。”
李世民审视望着李承乾,缄默不言,李承乾倒也不躲闪,亦是望着李世民,眼神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