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仁基教子无方,贬为寿安县令。其去职上奏,奏请由礼部主持省试。一方面暗示此案背后有纠葛,不过死无对证,无可奈何罢了;另一方面,暗示吏部考功员外郎之位已成为一些别有用心之心筹码,让李世民不得不防。
李世民见此奏章,思虑片刻,便决定召朝中重臣前来商议此事。
两仪殿内,位同宰相大臣齐至,礼部尚书豆卢宽以及礼部侍郎令狐德亦是应召而来,众人对此面面相觑。朝中并无战事,这般齐整参议,且礼部主佐两官前来,定然与礼部有关。
李百药心如明镜,知李世民此次所议之事,入殿之后,便面无表情,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待众臣行礼坐定之后,李世民朝高士廉望去,似不经意问道:“高尚书,吏部考功员外郎,可有人选?”
众人不明所以,此乃六品官职,此事何需李世民过问,吏部拟名单,呈门下审核便可。
吏部早有安排,郑仁基去职之后,便有了接替人员。高士廉只能如实回禀道:“由王仁表正除,门下已审核。”
侍中王内心隐隐有些不安,不知李世民为何问及此事,想必不会无的放矢,不由谨慎出言道:“陛下,门下审核,王仁表无论资历才干,堪当此任。”
李世民朝王静看少顷,方颔首,随之说道:“郑仁基上奏,奏请省试交由礼部主持,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臣以为不妥,科举入仕,吏部掌管官员铨选,此乃本职,何以委托他人?”高士廉心中一惊,率先出言。省试本便是吏部职权,岂可分之他部,此举无疑削弱吏部,定不能答应。
王心头暗叫不妙,附和道:“陛下,臣以为高尚书此言在理。吏部掌管职官选拔任用,科举亦是为朝选官,理应由吏部负责,礼部未尝主持过此等事,恐出纰漏。”
“豆卢尚书,令狐侍郎,你二人如何看待此事,若是交由礼部主持省试,可担此任?”李世民并不理会高士廉同王二人之言,径直朝礼部两位大臣问道。
豆卢宽同令狐德两人相视一眼,心中瞬时有了主意,这种送上门能提高礼部威望好事,岂有拒之门外之理,且听陛下之意,似乎早已有决断。
“臣以为礼部兼管学政,省试由礼部主持,乃应有之理,臣等定能完成此任!”豆卢宽回禀道。
“陛下,省试一直由吏部考功员外郎主持,为何如此匆忙改弦更张?”魏征皱眉问道,此事对于其来说,由吏部或者礼部主持,均无关大雅,但诏令莫名更改,若无合适理由,当以反驳。
李世民闻言不语,转望向房玄龄,后者会意,并不多言语,回禀道:“臣以为此事并无不妥,恭请圣裁。”
李百药似神游天外,待李世民望向其之时,其竟没发现一般。
“李卿,你曾任礼部侍郎,往昔亦担任过吏部佐官,此事,朕欲听你一言。”李世民无奈出言询问道。
李百药回过神来,见众人目光齐聚,思虑片刻,便恭谨回禀道:“臣以为此事应由礼部主持。”
此话一落,高士廉同王几人脸色难看至极,几欲反驳,可话至嘴巴,便咽下去,静候其言。因为不知李百药是否同陛下唱起双簧,贸然出言,实为不智。
“有何缘由,不妨道来!”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之色,急切问道。
李百药稍理清思绪,综合李承乾那套说辞,正色道:“陛下,虽说考功员外郎办事并无纰漏,但其官品过低,若是再让其主持省试,于天下学子心中,朝廷有轻慢之意,不利于激其学子报效之心,望陛下深思。”
李世民闻此言,脸上满是喜意,此思虑同其不谋而合,不由笑道:“李卿此言一语中的,深得朕心。诸卿,朕亦有此虑,科举乃为国取士,乃朝中重务,非朝中重臣主持不可,员外郎品阶终究低了些。”
“陛下,既是如此,便由吏部侍郎或诸位郎中主持便可。”高士廉颇为不甘,不欲如此轻易让出职权。
“李卿,你以为如何?”李世民再次询问李百药。
李百药斟酌少顷,方出言道:“臣以为至少需一名侍郎位分方能彰显朝廷求贤之心,吏部经历年终考课,来年初始,部务繁多,恐分身乏术,若非如此,科举之事岂会落在考功员外郎头上。故此礼部主持此事,并无不妥。”
“天下学政本由礼部同国子监主管,科举之事亦是学政之事。国子监下设有六学,其不宜主持省试,以免引起非议,而礼部主持最合适不过。臣以为此事便由礼部侍郎主持,省试重在选才,而非任官。吏部只需把控好‘关试’便可,再以任官,此方为吏部职事。如此相互配合,朝中各部行事效率亦是大增,望陛下明鉴。”
李世民脸上笑意甚盛,其并不着急出言回应,而是望向众臣。
此时大殿陷入沉默,高士廉思索片刻,只能默认这个事情,因为吏部确实不管学政,且省试过后亦非直接任免官职,如此一来,吏部再主持省试,似乎有些牵强。正是李百药所言,只需把握“关试”便可,及第学子亦需通过吏部考核,方能进入仕途,于吏部职权损害并不算太大。
王朝李百药瞥了一眼,心中顿时一阵烦躁之意,见李百药一脸云淡风轻模样,当真不忿。
“李卿所言,诸卿可有异议?”李世民见势差不多才缓缓开口问道。
“臣等无异议。”众臣相视一眼,齐声回禀。
“即是如此,往后科举之事便交由礼部。令狐侍郎,此次省试便交由你主持。”李世民一锤定音。
“喏!”
令狐德迟疑片刻,方起身接旨。
一想到未来日子不得安生,头没由来便是一阵疼痛。
第113章 各自谋划
屋内烛火摇曳,烛芯偶尔发出细微“噼啪”声响,随之又陷入沉寂。
几人缄默不言,能听闻彼此呼吸之声,黑夜中隐约能见脸上并无喜色。
“都说道说道,此事何解,谋划许久,让人一招破局,当真可笑。”一身穿紫袍老丈似乎受不了这般沉闷氛围,率先出言。
听闻此言,几人脸色难看至极,还不如不开口,彼此相看几眼,颇为尴尬。
许久,王才出言道:“想必是郑仁基已然察觉,此乃玉石俱焚之举。某当初便觉此计不可,只是一员外郎之职,寻个由头将其升迁便可,何必大动干戈。”
“先前已同郑氏商议,但其狮子大开口,某等断不能答应,出此策亦是无奈之举。本欲攀咬东宫,让东宫同国子监相争,某等便可浑水摸鱼,一举数得。想不到孔颖达此人竟如此谨慎,且彼辈能如此迅速应对,让某等措手不及。”另一名身穿绯红袍郎君说道。
几人又是一阵沉默。长安学子于太学门前静坐,如此横扫颜面之事,孔颖达竟然如此沉得住气,并不追究,甚至争论都没有,此举远超出几人预料,且朝议点到即止,显然识破其中猫腻。
若是孔颖达知其所想,只能客气一声:见笑了,尔等多虑矣,某便是无把握辩赢那李重规罢了。
“能立足于朝中,岂是庸碌之辈。只是郑仁基为何会上奏将省试转移礼部,此事颇为蹊跷,莫不是豆卢宽同令狐德暗中指使,其代北士族莫非欲于此次省试中多分一杯羹?”紫袍老丈再次出言。
此事当真凑巧,若无人指使,其不信郑仁基能有此思虑,便是不忿,亦可将省试转移至吏部其他职司便可,偏偏转移至礼部,那礼部乃代北士族一言堂,省试落入其手,不操作一番都说不过去。
王闻言,思虑少顷,便摇头道:“某以为并非此二人指使。今日朝议,此二人倒像是不知情,应对匆忙,而某亦不信郑氏胆敢不顾某等利益,倒向代北士族,此举同自毁门墙何异。倒是李重规应对自如,更像是早有思虑。”
“依叔之意,此事乃李重规指使?”紫袍老丈微微吃惊,若是李百药,其不得不谨慎面对,自从李百药位列宰相之后,愈发深不可测,现又掌管御史台,稍有不慎,恐又得远离长安。
王再次摇头,沉思片刻,谨慎说道:“并无把握,若是李重规指使,太子定然知晓。以太子个性,定不会让主持省试之位旁落,其一直倾向用寒门士子,此等机会焉能错过,某未曾听闻令狐德同东宫有往来。依某推断,此事更像陛下所为,今日朝议更像李百药揣摩圣心,顺手推舟之举。”
几人闻言大惊,若是陛下所为,那太学生杀人案,其岂不是已经了解内情,猜透众人之举。
“陛下知晓,岂不是对某等有提防之意,若是彻查,恐对某等不利。”绯红袍郎君急忙说道。
王倒不以为然,能如此之快结案,证明李世民并没深究之意,不由笑道:“无妨,此案已结,即便彻查,亦查不出所以然,只是某等需稍有让步便可。”
“此话何解?”
“不患不平患不均,此次各有所得便可。若是陛下之意,代北士族式微,恐有扶持之意,陛下需朝廷永远处于平衡,其方可轻易居中裁决,某等此次省试不可张扬,但该属于某等之利,亦不可退缩。至于寒门子弟,便让其等来年。”
“计将安出?”紫袍老丈颔首,显然认同王说辞。
王心中早有计较,随之道:“秘密找令狐德,想必其亦不敢更改往昔规矩,这及第名额,可让代北士族比以往多少许,余者归某等所有,至于分至几家头上,某等各凭本事相争便可。”
“待时报一出,以太子所思,所谓诗文定是寒门子弟或没落士族所作,某等可就此针对长安书院大做文章,只需散布流言将六学中学生贬至一无是处,引起朝议,想必朝中勋贵亦不会对这般寒门学子有所待见。某便不信礼部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拔擢寒门子弟,以恶朝中众臣。”
几人闻言,眼前一亮,此举倒是可行。长安时报届时若是宣扬寒门子弟,为其扬名,那六学中学生颜面何存,岂不是说朝廷官学尚比不上个人自学。
“此计可行!”
就在几人商议同时,远在东宫的李承乾此时亦是头疼不已,眉头微皱,手上拿着一篇诗作,端详许久方缓缓放下。
李承乾之所以苦恼,只因其署名为上官仪,乃弘文馆直学士。对于此人,李承乾前世了解倒是不多,只知其后来成了宰相,后面得罪李治夫妇被杀,其有一孙女上官婉儿,倒是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让李承乾印象颇为深刻。
学院开设诗文投卷,并没有明文规定官员不可投诗文,但原本便是为未入仕学子服务,不料竟出现上官仪诗作,李承乾不知其为何凑热闹,或是另有目的。上官仪此举倒是让李承乾颇为踌躇,只因此诗作甚佳,比之张楚金之前诗作更胜一筹。
李承乾不知此人意图,担心其为马前卒,充当刺探之意。原定用国子监学生之诗作登于时报之上,但此诗出现,李承乾思索片刻,便改变主意,决定用上官仪诗作。不管其身份,唯才是举,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就在李承乾思虑之际,冯孝约入殿行礼道:“殿下!”
“让你查询之事,可有眉目?”李承乾回过神来,微颔首,随之问道。
“殿下,上官学士乃前日入院投卷。张楚金认识上官学士,言及书院开院前一日,曾出现于书院门前,其住所便是在书院侧边崇德坊,想必乃偶尔路过。臣使人询问走访,秘密查勘,其并无异常之举。除旬假,余者均按时于弘文馆当值,未尝缺席。”
冯孝约言罢,便递上状。
李承乾接过细看,上面详尽记载上官仪来历,以及近日行动轨迹,倒是看不出端倪。莫非真是恰逢其会,或是欲借机扬名。
李承乾思虑片刻,提笔疾书,少顷便搁笔沉思,轻敲于案,许久再提笔方成。
“叔俭,将此榜子交于李詹事手中!”
冯孝约恭谨接过,随之消失于殿内。
李承乾望向黑漆漆殿外,若有所思。
第114章 卓有成效
这两日,令朝野议论纷纷之事莫过于科举从吏部转由礼部负责。
此事经由宰相群议之后,便已成定局,余下不过是讨论一些细节罢了。
李百药一下朝便赶往东宫,李承乾早已恭候多时。
李承乾将其迎入殿内,两人对坐,倒也没有多余寒暄。
“师傅,科举之事,可是安排妥当?”李承乾率先发问。
“豆卢尚书同令狐侍郎早有思虑,根本不需臣面授机宜,已议定。往后科举场所由吏部转为礼部南院,于此地设置贡院,由礼部侍郎兼管,令礼部司偕同管理科举之事。”李百药回禀道,基本上同李承乾要求如出一辙。
“如此甚好。”李承乾心中一喜,科举之事算是走出改革第一步,往后来日方长。
“殿下,尚有一事,陛下令臣之子安期改任礼部司员外郎,此事可否需臣子请辞,臣恐担心此举会误殿下之事。”李百药眉头微皱,陛下此举倒是像是向他人说明,科举之事乃自己谋划一般,而己身为太子詹事,身份特殊,不得不让人联想至太子身上。
李承乾闻言微愣,此事李世民倒是同自己想到一块去。李承乾本欲寻一由头,让其进入礼部司。李百药之子李安期简直便是年轻版李百药,亦是神童,七岁能文,能言善辩,史书记载此人当了高宗时期宰相,绝非庸碌之辈,于李承乾规划中,此人便是自己以后的礼部尚书。
“不,此事无妨,让其实心用事便可,多加磨练,孤欲让其往后执掌礼部。”
李百药甚喜,得李承乾承诺,意味着往后两三代基本上无忧矣,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随之恭谨行礼道:“臣代子谢过殿下!”
李承乾连忙阻止其行礼,继续说道:“科举之事已尘埃落定,敕令出自于陛下,彼辈疑与不疑,又有何干,此举只能是陛下之意。师傅莫要忘了,你尚且为朝廷御史大夫,位同宰相,参预朝政本是应有之责。”李承乾笑道。
李百药闻言,顿觉在理,沉思片刻,瞬息哑然失笑。
“师傅,豆卢尚书同令狐侍郎可有寻你?”李承乾突问道。
李百药望李承乾一眼,心中大为敬佩,道:“殿下心思缜密,臣甚是拜服。两人倒有试探之意,不过臣并不接招,殿下可有安排?”
“无需多言,只需告知其公正便可。现头疼该是代北士族,其他士族不会让两人睡得安稳。”
“殿下,若是任由其这般操作,恐无寒门子弟及第。”李百药对李承乾此言略显诧异,因此举同李承乾一贯作风,颇为不同。
李承乾无奈笑了笑,道:“师傅,并非孤不欲干涉,实乃寒门中无大才,有才之人早入致知院,要么便是跟随于庶子修书,亦有官职在身,何须再入考场。近些日,书院所收集诗文,可堪一观者,寥寥无几,唯一脱颖而出者,便是那张楚金,其亦是名门之后,寒门子弟需出头,恐尚需些许时日。”
“此次省试能为一些小姓士族争取一二,以显公平便可,余者需从长计议,此事便让代北士族占据些许便宜。”
长安书院设置投卷,一定程度亦是为了筛选出一些苦无门路寒门大才,但是现实很残酷,不得不说,寒门子弟水平同士族相比,远远落后一截。
“臣倒是未尝思虑此事,却是不能一蹴而就,时报印刷术不过推行数月,书院亦是初建不久,或许再过十数载,天下学子不同往昔。”
“孤早有计较,往后由大郎主管礼部,孤再另行改革。”
“只能如此。”
……
“师傅,太学生杀人一案,王侍中可参与其中?”
那日李承乾突然想起一事,便是继任吏部考功员外郎之人为王仁表,此人便是太原王氏之人,史书上记载此人乃短命鬼。之所以让人熟知,只因其儿子王方翼为文武全才,高宗时期镇守西域大将,上马能杀穿敌酋,下马能治理地方,于史书亦是青史留名之辈。
“以臣之见,其定然知情,此乃王氏官员调动名单,殿下可一观。”李百药从袖口中拿出榜子,前夜李承乾教令一到,李百药倒也不含糊,仅用一日时间,便将王氏官员名单弄得一清二楚。
李承乾许久方合上榜子,笑道:“王侍中身为王氏宗支,竟如此卖力,倒也难得。”
“殿下,形势所迫罢了。”李百药感慨道。
“王氏可是坐不住了?”李承乾问道。
历史上王氏在唐朝初期,处于式微,同李唐并不亲近,王氏大房二房仅有二十多人入仕,多数为地方卑官,仅有王裕(王仁表之父)当了驸马,以及王氏支房王当了宰相。后来迫于形势,王氏方让族中子弟参加科举入仕,李治皇后王氏之父王仁便是通过科举入仕。
对于太原王氏之举,李承乾颇为惊讶,其不是一直沉寂于往日荣光中,此番这般快醒悟,倒是极为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