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但王氏,其他望族亦是不甘落后,便是赵郡李氏亦是登门拜访臣。”李百药只能将实情道出,自从其进阶宰相,权势日益威重,自己只是身为李氏旁支一员,彼辈亦是不厌其烦登门造访。
“却是何故?”李承乾隐隐有些猜测,这应同自己脱不了干系。
李百药意味深长望李承乾一眼,道:“殿下,长安行会愈发壮大,这其中利益着实让人眼红。更令彼辈头疼之事,便是代理商于商事上有联合之势,可预见不久便可坐大。余者惴惴不安,天下钱财有数,这些代理商坐大,意味着他人之利被侵蚀,其焉能坐以待毙。”
长安行会之事,李承乾倒是了如指掌,成了行会目的便在于此,只不过这般快便见成效,倒是始料未及。
“殿下公开印刷秘技,设时报,建长安书院诸如此类举动,彼辈阻拦无功,其明白此乃大势所趋,多设阻碍,不过是争取时日罢了。殿下两处并举,彼辈退无可退,只能通过入仕,方能让家族得以延续。在天下读书人未多之际,望族子弟仍占据优势,往后科举及第名额,乃各家博弈要处。”
李承乾对此言深表赞同。
世家生存无非靠经济以及政治权利,强大与否依托于其在唐政权中的仕宦情况。等行会再次壮大,促进商事发展,往后便可轻易挤跨其庄园经济,而随之知识壁垒打破,富有才学人渐多,大唐可供选人才剧增,世家望族不依附朝廷,迟早被侵蚀。
“师傅,上官仪此人可曾了解?”李承乾出言问道,对于上官仪投卷之举,其至今尚是困惑。
李百药深思片刻,便想起此人,甚是年轻,众大臣修书,偶尔让其帮忙。随之说道:“有些许印象,颇具才识。殿下为何问及此人?”
李承乾从袖内抽出一纸,递给李百药,道:“师傅,此中便有一诗作,你是大家,可评价一二。”
李百药接过,望着《春日》一诗,喃喃念了出来,少顷便眼前一亮,甚是出彩。
“莫非此诗便是上官仪所作?”
李承乾微颔首道:“然也,其将此诗作投于书院,孤摸不透其意欲何为,使人查之,并无异常之举,更像是偶然为之。孤欲将其登于时报之上,师傅以为如何?”
“恐引起争议。”李百药如实回禀道。
众人皆知书院乃让天下学子投卷,以彰显其才华,博得名望,为往后科举铺路。上官仪已然入仕,尚做投卷之举,很难不引起争议。
对于争议一事,李承乾倒不在意,投卷并没限定身份贵贱。
“争议倒不怕。孤欲问,此诗作值不值登上时报之上,仅于诗作而言,可是上佳之选?”
李百药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佳作。”
“既是佳作,便让其出现于时报之上,至于非议,致知院行事公平公正,即便争论亦轮不到致知院头上。”
李百药闻言,顿觉有理,不偏私,光明正大,别人便无可挑剔。
“殿下,臣以为可从中再选取一两篇佳作,与之对比,才方能让众人心悦诚服。”
李承乾闻言,起身至案边,于桌面一角处,抽出榜子递给李百药。
“此乃太学生崔揣及学子张楚金诗作,若非上官仪诗作,当属两人最佳。孤以为此两篇诗作便不登于时报之上,而是留于长安学院院墙之上,只需于时报中稍有提及便可。”
李百药细看榜子,少顷方放下,感慨道:“殿下,此虑甚是周全,如此一来,各方悉数受殿下恩德。”
“但愿如此!”
……
致知院效率甚高,李承乾决定所有纲目之后,不日,时报便刊印出来。
来济亦是经商鬼才,同王俭商量一番之后,便决定于长安学院设置一售卖点,便于前日告知众人。
相对于东西两市售卖,并无太多花样,倒是长安书院处售卖,气氛略显紧张,众人只想知道究竟是何人诗文现于时报上,谁人获得扬名殊荣。
张楚金想不到其有朝一日成为卖报博士,对于时报内容,其早已经熟知,心中倒是波澜不惊,现有幸得太子赏识,扬名与否,并不在意,唯一在意便是如何让李承乾对自己更为器重一番,官位自然降临,何须再做投卷之举。
一声锣响,列队首位学子速上前,一手抽报,一手扔钱,显然是时报忠实读者。
得报之后,顿时发现本期时报略有不同,纲目一为省试应试之地变更,此后省试由礼部负责,应试之地为礼部南院,余者均无变化。此事对于天下学子而言,影响并不算太大,不过行卷方向倒是有所不同,现多了一个重点对象,礼部高官。
那学子匆匆看完,迅速越过《三国演义》,直接望向杂文,乃《师说》一文,众人早已熟知,意味着此期投文,均无法入其法眼,而诗鉴赏,则有所不同,一首新诗作《春日》映入眼帘。
“花轻蝶乱仙人杏,叶密莺啼帝女桑。飞云阁上春应至,明月楼中夜未央。”
那学子低声念道,不由大为叹气,自己所作之诗,同此诗相比,却是远远不及,天下才识之辈何其多,仍需多加勤勉,方能出头。
那学子暗自鼓劲一番,再往下望去,便是诗作之人介绍,只见写道:上官仪,字游韶,陕州陕县人。贞观初,进士及第,现司职弘文馆直学士。
见此,不由气急,心里不断问候上官仪祖宗十八代,都当了学士,还同学子竞技,也不怕落身份。本来行卷机会便少,上官仪身为官员,尚且前来争夺扬名机会,当真不忿。
少顷,喧闹声响起,显然已有不少人看到此诗,纷纷向上官仪给予诚挚问候。
不过很快声音便渐弱,只因后续言明。投卷无论身份地位,只论才识,还将太学生崔揣及学子张楚金诗名告知,全诗内容可至长安学院院墙可观之。
众学子目光顿时望向院墙,恰巧见来济拿出两块雕刻诗文木板订于墙上。
瞬时间引来众人围观,细读之下,皆是唉声叹气,却是比自己更胜一筹,只是想不到投卷,竟引来官员,太学生参与其中,那名为张楚金之人,当真可惜,若无此二人,当独占鳌头。
“诸位,往后此番院墙将会留下投卷佳作供众人瞻仰,待佳作众多之时,本掌院亦会奏请,将其刊印成册,以备千古流传,诸位今期未写有佳作,来日方长,不妨勤学苦读,此院墙必定留下诸位大名,将来诗册亦会将诸位名声留存千古。”来济高声喝道,将李承乾计划全盘托出。
众学子闻言,难掩喜色,相互对视,均看到彼此眼中希冀之意。长安书院不同于其他,其背后同东宫有关,甚至可能便是陛下旨意,来济此言无疑代表官方认证,并非民间卖吆喝之举。
人群中不缺少机灵之人,一学子突然挤开人群,整理衣冠,朝皇宫方向行拜礼,道:“陛下圣明,大唐万胜!”
来济一愣,其断定此人定是出现于开院那日,此举分明便是模仿自己,不由气急,竟让其抢先一步。
随之朝皇宫方向行礼,众学子见势,齐整行拜礼,场面甚是壮观。
第115章 上进牛马
时报之事仅两三个时辰便传遍长安城,太学亦不例外。
崔揣这两三日甚是不安,内心又有所期许,无他,长安书院曾邀其前往当面制试,此举意味着其诗作有登于时报可能,不免患得患失,时报流传之广,于自身名望而言,大有裨益。
那日得其父崔仁师指示,令其作诗投卷,原本不解,现思之,应是为今日扬名之举。
当听闻登于时报上诗作并非自己诗作,不由大失所望,但见登时报之人乃直学士,不由暗骂其无耻之尤,竟如此不顾脸面,夺去自己扬名机会。
不少太学生闻此讯,瞬时为崔揣打抱不平,若非上官仪,太学此次定能扬名,一雪往昔三人辩论落败之耻。
一时间,声讨上官仪之声从太学传出,此举倒是引发长安学子共鸣,一时间两边似放下过往恩怨,同仇敌忾起来。
几个胆大之人,径直持状子前往致知院,请求时报中诗鉴赏纲目不再纳入入仕之人诗文,只为学子而设。
王俭几人不敢擅专,只能上报于东宫。
当夜。
王几人再次沉默,其当真摸不透东宫路数。那日书院邀崔揣前往,便顿觉事情不妙。崔揣之诗作经由其父斧正,亦是上佳之选。
原本计划,若是时报选取寒门子弟之诗作,那么便先将国子监学生贬低,再将此诗作抛出,与之比对,再质疑学院以及时报不公,引发争议。届时想必其名声会一落千丈,但此事并不朝几人预料中发展,致知院直接选取上官仪之诗作,甚至崔揣之诗作亦是被挑出,致使算计轻易落空。
“这上官仪为何会投卷,可有人指使,或是东宫故意为之。”紫袍老丈似老了几分,这东宫行事愈发邪乎,完全把握不住其脉络。
王脸上露出无奈,道:“不知,只是此番选取这三人,倒无不妥,不得不承认公正至极,确实是上官仪略胜一筹,崔揣同那张楚金诗作不过伯仲之间。”
“那上官仪才学确实了得,杨公(杨恭仁)当初力荐此人,其拔头筹,亦是理所当然。那张楚金乃何人?”
“张道源族孙,郑敞三人辩论便是落败于此人之手,长安学子于太学门前静坐,便是此人带领。某等欲于其身上做文章,不料长安令早已处罚,一罪不二罚,某等错失时机。当初不该选此人,张道源于朝中尚留有几分香火情,东宫借机保下此人,某等不好轻举妄动,以免授人以柄。”
“东宫究竟打何种主意,某等为何总是棋差一着,莫非其无意针对某等。”绯红袍郎君忍不住开口道,屡屡受挫,着实让其心塞不已。
“如此天真之想,怎能从你口中道出?先前种种便是奔某等而来,莫存侥幸之心。”那老丈脸上微怒,对于此等推断,其不为苟同。
那郎君神情一滞,少顷方舒缓神色,问道:“往后当如何行事?”
王沉思片刻,此番亦是没有主意,只能转移话题道:“静观其变。礼部那边可有松口?”
“并无,其代北士族铁了心欲多分一杯羹,只能于科举之上见真章了,若是伯仲之间,想必彼辈会优先考虑代北考生。”紫袍老丈再次出言,言语间颇为不忿。
“先前还不如不争,落入郑氏手中,都比此番结果要好。”绯红袍郎君显然不满紫袍老丈先前呵斥,再次出言。
此言一出,众人脸黑如碳,狠狠瞪其一眼,欲将其嘴缝上。
“东宫可有同礼部接触?”
王闻此言,眉头紧皱,此事着实令其不解。这些日观察,东宫并无丝毫举动,不得不让其怀疑众人判断出现了偏差,一开始便选错了对象。
“说来此事,更显诡异,李百药如此积极促成礼部主管省试之事,后续便再无举动,某以为此事恐真与东宫无关,应是陛下旨意。”
紫袍老丈闻言许久方叹道:“如此一来,某等这般谋划,岂不是多此一举,悉数落空。”
“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可推断陛下之意,想必代北式微,陛下有了扶持之意,某等见机行事便可。”
……
翌日,弘文馆中氛围同以往略有不同,上官仪遭受异样眼光,有羡慕,有鄙夷……各样情绪夹杂其中,让上官仪浑身难受。
读时报已成长安人日常消遣之一,即便是朝中勋贵官员亦不例外。
上官仪昨日已然知晓时报上内容,心中忐忑不安,致使一夜难眠,不知此事是福或是祸。其本意便是想作诗,通过当面制试,寻机接近太子而已。不料这一切似乎不按其预想那般进展,并没当面制试一说,致知院便将诗作登于时报之上,实属始料未及。
今日上值,上官仪心不在焉,时而为自己名声大噪而欣喜,时而担忧目前处境,此举略有出格,不知是否因此开罪于东宫。想至此,上官仪突灵机一动,何不向东宫请罪,此亦是面见太子之机,心中打定主意之后,上官仪顿觉心神一松。
以前去崇文馆校对图籍为名,上官仪马不停蹄赶往东宫。
至东宫,倒也没有过多阻拦,只是欲求见太子,仍需李承乾许可,内侍只能带其前往偏殿等候。
上官仪进入偏殿,见有一人亦于此地等候。此人面相颇为陌生,年纪同自己一般无二,气定神闲跪坐,显然亦是等候太子召见之人。
“敢问郎君高姓?”上官仪不敢托大,上前行礼道。
来恒今日应召前来,此时正思虑太子召其前来所为何事,上官仪入内,其一时不察。待上官仪声音传来,其回过神来,忙起身行礼,道:“不敢,在下来恒,不知郎君雅称?”
上官仪听闻此名,便知此人是谁。其一直关注东宫之事,自然知刘仁轨曾举荐来氏兄弟二人,而来济已是长安书院掌院,此人便是来济兄长来恒,能入太子法眼,定不是泛泛之辈,不敢自视甚高,再回礼道:“在下上官仪。”
来恒听闻此名,微微吃惊,心中断定此人便是《春日》诗作之人。
“可是上官直学士,某有拜读诗作,不如也。”来恒感慨道,警惕心大盛。不由多看上官仪几眼,莫非此人亦是太子殿下征召而来,若是如此,今日之事恐亦与此人有关,莫不是竞争对手不成。想至此,来恒对上官仪热情稍减。
“来校书过谦,来校书之弟已是长安书院掌院,来校书之才,定非某能比肩。”上官仪恭维道。
来恒闻此言,心中骂其娘,瞬时不想同上官仪深聊,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来济已是长安书院掌院,而自己身为兄长,顶着校书郎之名,实则同循吏一般,并无定职,端是难受至极。此时上官仪更像是在讽刺自己不及阿弟来济,当真气急,来恒愈发肯定此人恐是同自己有竞争关系,不然为何出此恶言,扰乱心神。
若是李承乾于此,不由感慨。上官仪口无遮拦毛病,原来年轻时便有,这就不奇怪其以后因为口无遮拦而丢了性命。
来恒收敛神色,敷衍行礼,便跪坐静候,不欲再与其攀谈,留上官仪一脸莫名其妙愣在原地。
其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先前言笑晏晏两人,瞬间便形同陌路,细思之下,才有所明悟,暗骂自己这张臭嘴,欲上前朝来恒致歉。
“来校书,殿下有召!”内侍不给上官仪致歉机会,出现于偏殿。
来恒心中顿喜,忙起身,朝上官仪瞥一眼,便不多加理会,跟随内侍急往。
丽正殿内,李承乾望着案上呈状若有所思,呈状上正是致知院奏请诗鉴赏纲目,是否需要限制入仕官员参与其中。
来恒入殿,小心翼翼上前。
待见李承乾抬头望向自己,速行礼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乾微颔首,直言道:“无需多礼,今日召你前来,只因一事。长安书院,各项事务,你可有熟知?”
“殿下,了然于胸。”来恒闻此言,信心倍增,长安书院建立,其便有参与其中,焉能不熟知。
“孤欲于洛阳建立洛阳书院,由你出任掌院!”
来恒闻言大喜过望,其弟来济担任长安书院掌院,说不羡慕定然有假,想不到此番机遇亦会落于自己头上。此乃李承乾看重之意,由不得其不欣喜,忙拜谢道:“殿下,臣定不辱使命。”
“洛阳不同于长安,其不在孤眼皮底下,此去恐举步维艰,需坚韧不拔之志才可成事。孤便允你一次选择之机,去与不去,你自行一言而决,若欲留于长安,孤亦有职事安排。”李承乾试探道,若是其舍不得长安,那么此人便不能大用。
“殿下,臣无所畏惧,舍命成事!”来恒是个聪明人,既然李承乾召自己前来,想必早有思虑,若是拒绝,焉有前程可言。
李承乾颇为满意点头,随之笑道:“如此便任你为洛阳书院掌院,此乃要义,可回去细观。”
来恒上前恭谨接过,将其揣于怀中。
李承乾续说道:“不日你便启程前往洛阳,孤会令人同你一同前往,书院所需花费,你无需操心,非紧要之事,你可擅决。孤只有一期许,洛阳书院需名扬大唐,以三至五年为期,若是颇有成效,东宫通事舍人或詹事主簿,便是你往后正除。”
“臣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