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骑兵到岸边的时候,他们已经快速集合,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洪承畴此行,带的是亲兵家丁,总共五十人。
洪承畴为人稳健,并非喜欢冒险之人。
但突然出现的榆树湾,让他着实好奇。
榆树湾势力都已经发展到洛水沿岸,洪承畴自然是忍不住要来看一看。
他带了五十个家丁,个个一人双马,自忖即便有事,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没人能拦得住。
下面几名战士举枪的同时,几名家丁打马上前,挡在洪承畴身前。
洪承畴抬了抬手里的马鞭,示意那几名家丁让开:“此处相距超百步,榆树湾即便火器犀利,如此远距离,也无准头。且他们当不会主动挑衅。”
“不过,他们仅仅六名步卒,面对我们五十骑,竟然还敢列阵迎战……榆树湾民团,果然锐气如虎。”
洪承畴咋舌赞叹一声。
五十骑兵,奔行起来的气势,给人的压迫感是极强的,不身临其境,无法想象。
对面仅仅六人,仓促之下,却是毫不犹豫,敢直接列阵迎战,其勇气胆魄,令洪承畴也不得不佩服。
他也是久经沙场之人了。
但回想起来,竟没有哪支军队,能做到如榆树湾这样的。
“难怪不论是杜文焕残部,还是溃败的流贼,都言榆树湾不可敌。”
“若榆树湾民团,人人皆如此的话,何人可敌?”
洪承畴眼中,闪过一抹惊骇。
面对五十骑的突然来袭,对面仅仅六名步卒,却敢毅然列阵迎战……这是什么样的勇气?
榆树湾是用了何种方法,才练出如此悍不畏死的强兵来的?
洪承畴的目光,从那几名士兵,挪到后面人群。
那几百名河工,虽然依旧躁动,但已经明显分成一个个方阵。
每个方阵,大约五十人的样子,有人在大喊着约束众人。
工地上,一面面两色旗招展,颜色鲜艳。
洪承畴看到那些河工身上穿的棉衣,眼睛眯了一下。
棉衣棉裤棉鞋……
寒风凛冽,这些河工,似乎感不到丝毫寒意。
可见他们身上棉衣之厚实。
“榆树湾大肆收拢流民,不但能供给流民吃喝,竟然还有棉衣发放……榆树湾,何富庶至斯?”
洪承畴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如今天下大旱,就连朝廷,都国库空虚,无力赈灾。
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榆树湾,哪里来的这么多钱粮物资?
“天下之粮有数。北地普遍缺粮,需要从湖广调运。”
“朝廷想要征粮,尚且不能,更何况一方士绅?”
洪承畴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看不懂。
榆树湾给他的感觉,是完全看不懂。
这也是他看着榆树湾民团经营洛水以西的地盘,而迟迟不出兵的原因。
洪承畴,为人雷厉风行,但又极为谨慎。
神一元和高应登占领保安城的时候,洪承畴未得杨鹤命令,就敢率军昼夜赶路,急袭保安城。
在神一元和高应登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就夺回了保安城,斩杀神一元和高应登。
因为洪承畴知道流贼不堪战。
但榆树湾民团不一样。
杜文焕部败于榆树湾民团之手。
洪承畴自认为手下兵马,比杜文焕部精锐,但两部实力相差不大。
据说,杜文焕部面对榆树湾民团,几乎不堪一击。
以此推算,洪承畴自认为也不是榆树湾民团的对手。
现在看到这六人,就敢毅然列阵,迎战他们五十骑……这一幕,甚至颇为悲壮。
洪承畴更加确定了心中想法。
“榆树湾,其志在不小。当禀明督师,调集大军,早日剿灭为妙。”
第268章 不得与榆树湾民团为敌
洪承畴神色凝重。
早就听说榆树湾富庶,钱粮充足,听说榆树湾民团不可敌。
今日一见,只觉更胜闻名。
洪承畴不敢耽搁,五十骑直奔延安府城。
延安府府城,巡抚衙门。
三边总督杨鹤在此办公,大厅中居中而坐。
下首左右两边,分别是陕西巡抚练国事,延安知府张辇,三晋巡盐兼陕西巡按李应期,总兵官王承恩,副总兵贺人龙,副总兵曹文诏……
一众文臣武将,济济一堂。
走廊外脚步声响,雕镂的窗户上,可见人影浮动,快速走过。
门口一暗,一人大踏步走了进来。
正是洪承畴。
洪承畴拱手,向杨鹤行礼:“见过督师。”
杨鹤抬了抬眼皮。
他对洪承畴,是又喜又恨。
喜的是,洪承畴是一员能臣干吏,不但能安抚地方,而且,能领兵打仗。
如今的朝廷,每况愈下。
朝中衮衮诸公,夸夸其谈的多,能干实事的,越来越少了。
尤其文臣之中,能带兵的,更是难得。
像洪承畴这样,可以独挡一方的,谁不喜欢?
可恨的是,洪承畴对杨鹤“以抚为主”的剿匪策略,极不认同。
在杨鹤看来,这位延绥巡抚,总是跟他对着干。
看着洪承畴风尘仆仆而来,杨鹤故意不开口。
洪承畴站在那里,拱着手,一动不动,不卑不亢。
大堂里,一片安静。
只能听到屋外呼呼的风声,吹得窗棂作响。
杨鹤就是要如此,晾着洪承畴,让对方知道,他杨鹤不高兴了。
片刻之后,杨鹤才沉声开口:“洪承畴,你坏了本官大事啊。”
洪承畴是文官,杨鹤一开口,不称呼其字“彦演”,而是直呼其名。
这已经说明,他非常不开心。
洪承畴表情不波:“督师,下官不知哪里有错,请督师言明。”
杨鹤:“哼。洪承畴,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是谁给你的命令,让你杀了神一元、高应登的?”
洪承畴:“督师,当时情势紧急。属下收到情报时,神一元、高应登已经攻陷保安城,正在荼毒百姓。下官当时恰好距离不远。”
“如果按照流程向督师禀报,得到督师命令之后再去收服保安城,贼寇定然已经站稳脚跟,会错失收服保安城的良机。”
“下官一番权衡,料定当时神一元、高应登二贼刚刚攻陷保安城,定然十分混乱。贼寇都是叛乱的边军,和新聚拢的流民,没有军纪可言。入城之后,定然会杀人掳掠。即便是神一元、高应登二贼有心约束,怕也约束不住。”
“这是收服保安城最好的机会。非常时,行非常事。于是,下官一边派人禀报督师,一边亲率部下,急袭保安城。”
“果然如同下官猜测一般,保安城中贼寇正混乱,完全没有防备。城中有士绅富户,被贼寇劫掠,心中不满,为下官做内应,开了城门,下官率军杀入城中。”
“混乱中的贼寇,根本没有抵抗的意志,一路溃逃。属下歼灭贼寇两千六百四十三人,斩杀贼酋神一元、高应登。手下家丁,仅折损八人。”
这战果,听起来很夸张。
但歼灭贼寇的两千多人,基本都是新卷裹附庸的饥民。
且他们入城之后,正在劫掠,毫无战意。
洪承畴带的,都是最精锐的家丁。人人披甲,个个用命。
饶是如此,这也足以堪称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洪承畴话音一落,大厅之中,顿时连声叫好。
“洪大人真是好计谋!”
“斩杀贼寇两千六百四十三人,仅折损八人……洪大人用兵如神!”
“若非洪大人,保安城落入贼寇之手,让他们站稳脚跟,再想收回来,不知道要牺牲多少兵丁,消耗多少钱粮。”
“……”
练国事、李应期、王承恩、贺人龙、曹文诏,一众都是青史留名的猛人。
在剿匪策略方面,他们都是主张以剿为主的。
奈何崇祯帝信任杨鹤,被杨鹤的“以抚为主”的策略说动,支持杨鹤。
现在,洪承畴取得如此战果,他们都觉得痛快。
唯有杨鹤,脸色阴沉。
其他将领看出督师的不悦,也都纷纷闭口,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鹤:“洪承畴,你倒是邀得了好名声,但你可知,你如此任意妄为,实是坏了本官的大事?”
洪承畴脸色一变。
他立下如此大功,在保安城陷落一天之内,重新将城池夺了回来,并且将贼酋神一元、高应登斩杀。
到了杨鹤这里,却成了他邀买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