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我知你心中不服。我来问你,你可还记得,对神一元、高应登、神一魁,我是如何安排的?你可知道,我让杜总兵带了孙继业前去追击神一魁,所为何事?”
洪承畴:“大人是要招抚神一魁。但是……”
杨鹤:“没有但是。你明知道本督想要招抚神一魁,却杀了神一元和高应登。神一魁和神一元,乃是亲兄弟。”
“你杀了神一元,如今,神一魁还在外流窜,有了如此杀兄之仇,如何还肯真心归附朝廷?本督招抚的计划,全都被你给破坏掉了。”
洪承畴:“督师,贼寇一旦从贼,则贼性难改,若想让他们重新从事生产,他们如何肯吃那苦?”
练国事等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攻破城池庄园,杀人劫掠,那钱财来得何其容易?奸人子女,何其痛快?
这种事情一旦做多了,心就野了,哪里还肯回去种田?
洪承畴:“更何况,哪里有田给他们种?朝廷要招抚流贼,即便流贼投降,之后呢?”
“朝廷没有钱粮赈灾,没有良田安置那些流贼,他们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很快还会再次造反。”
“唯有杀。杀得人头滚滚,才能起到震慑作用。将那些老贼,能杀的都杀了。后人再想造反的时候,才会感到恐惧,才会想一想后果。”
杨鹤声音提高:“洪承畴!”
他盯着洪承畴的眼睛:“以抚为主,这是我向陛下陈明的策略。上天有好生之德。那些流贼虽为贼寇,但也依旧是我大明子民,对待子民,当然要以安抚为主。安民,本就是你我为官的责任。”
“更何况,流贼四处流窜,剿之不尽,犹如火烧野草一般,灭了又起。我们调动各路大军,每天消耗钱粮无数。”
“各位应当也是知道的,如今朝廷缺粮,府库空虚。连你我的饷银,都欠了大半年。没有钱,如何剿贼?”
杨鹤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
他知道,在场的文臣武将,一多半并非真心支持他的“以抚为主”的策略,一多半是主张以剿为主的。
这是让杨鹤最为恼火的地方。
杨鹤觉得,他上任至今,陕西流贼越来越多,局势日渐糜烂。
并非他杨鹤无能,实在是手下这些将领,不与他一条心,对他的命令,多是阳奉阴违。
洪承畴:“督师,正因为钱粮不足,才更要果断剿灭流贼。若行招抚,耗费钱粮更多。来日流贼再反,我们怕是连今日的军势,也聚不起来了。”
洪承畴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崇祯年间,因为缺钱缺粮……最主要是崇祯战略失误,刚愎自用,能打的军队,一支支被败送掉。
明军能野战的军队,也是越来越弱。
比如洪承畴自己,在十年之后,会统帅十三万关宁精锐,包括曹变蛟、王廷臣等部,在辽东组织松锦之战,跟清军大战。
洪承畴对敌我势力对比很清楚,步步为营。
但因为崇祯催促速战,导致洪承畴被清军围困嵩山,粮道断绝。
结果,关宁精锐惨败,大部覆灭,洪承畴被俘之后降清。
只剩下吴三桂残部退守宁远。
松锦之战,让明廷失去了辽东最后主力。
杨鹤:“闭嘴!以抚为主,乃是朝廷定下的大策。莫不是,你觉得陛下是错的,内阁衮衮诸公是错的,老夫也是错的……唯有你洪承畴,是对的?”
这一句话,顿时把洪承畴给噎得哑口无言。
他只能低头拱手认错:“下官知罪。”
杨鹤:“保安城本属于延绥镇,你身为延绥巡抚,守土有责,丢城有罪。虽然你在一日之内,收复保安城,但也不足以功过相抵。”
“你歼灭神一元部流贼,但不听命令,斩杀神一元和高应登,因此导致本官招抚神一魁的计划失败。其他贼酋看到神一元和高应登的下场,如何还能相信朝廷招抚的诚意?如何还敢来降?”
杨鹤叹一口气,眉头紧皱。
只觉真是艰难无比。
杨鹤:“本官会向陛下上书,言明此事。你是功是罪,由陛下定夺。”
练国事等面面相觑。
杨督师如此姿态,这一封奏折上去,还能有洪承畴的好吗?
可怜洪承畴,明明是一场大胜,却是如此下场,未免让人有些心寒。
贺人龙眉毛一挑,站起来挪动椅子,就想站起来争辩。
洪承畴一个眼神,贺人龙低下了头,嘴里嘟囔了几句。
杨鹤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这些骄兵悍将,难指挥得紧。
屡屡违抗他的命令,把本该招抚的流贼,都给斩杀了。
尤其这个贺人龙,绰号贺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杀起人来不皱眉头。
每一战,都战火人头无数。
对杨鹤招抚为主的命令,置若罔闻。
杨鹤甚至得到情报,贺疯子每每杀良冒功。
这让杨鹤十分忌恨。
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又少不得贺人龙这个战力。
杨鹤拿他,也没办法。
既恨着,又要用着。
这个贺人龙,唯独对洪承畴还算信服,对洪承畴的命令,不敢不听。
洪承畴:“督师,下官另有要事禀告。庆阳府北有贼寇,借榆树湾民团之名,肆意扩张。如今,已经越界到延安府,洛水以西,仅为其所占有。总兵杜文焕部,正是覆灭于榆树湾民团之手。”
“榆树湾民团不知从何处获取大批钱粮,物资充足。与其交战过的,不论是官兵,还是贼寇,都评价榆树湾民团火器犀利,不可与之敌。”
“下官私以为,榆树湾民团,迟早是朝廷心腹大患。其危害性,甚至在其他各路流贼之上。下官建议,在其崛起之前,应当调遣各路大军,八面围攻,将其彻底剿灭。”
杨鹤越听,脸色越是不悦:“庆阳府并没有上报流寇之事。恰恰相反。而今陕西全省糜烂,唯有庆阳府,执政有方,百姓安居乐业。”
“你所说榆树湾民团,我也听说过。乃是庆阳府良善士绅,为求自保,训练的民团。”
“庆阳府有上报,他们曾协助官兵,剿灭太白匪、不沾泥等部流贼。又收拢流民,替朝廷分忧。庆阳府有今日的局面,皆赖榆树湾之功。”
“既是良善士绅,不予嘉奖也就罢了,如何能出兵剿灭?”
洪承畴一听急了:“督师,正因此,才足见榆树湾所图甚大啊。下官大胆揣测,榆树湾是想要效仿太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策。”
杨鹤:“够了!”
他终于忍不了了:“现在有三十六营,高迎祥、罗汝才、马守应、张献忠之流,自称义军,高举反旗。各路流贼,如火如荼,攻城略地,威胁我城池。”
“本官奉朝廷之命,调动各路大军,难道放着这些流贼不管,反倒要去围攻良善士绅?岂不是为天下笑。”
“此事不必再提。先不说榆树湾民团并无反意,既是真有反意,也当安抚之。”
“诸君应当尽心尽力,先解决各路高举反旗的流贼。”
“至于榆树湾民团,据探马回报,他们进入延安府之后,只是歼灭流贼,招抚流民……这是善举。”
“任何人,没有本官命令,不得与榆树湾民团为敌。违令者,本官决不轻饶。”
杨鹤特意看了洪承畴一眼。
洪承畴心知不妥,却也只能拱手领命。
从大厅出来,洪承畴越想,越是愤懑。
贺人龙走了上来:“大人,总督陕西剿贼之事的,是杨鹤。咱们听令行事,就是了。大人何必当面与他争执?莫要恶了他,被他背后上书诋毁。”
第269章 刘老公想念榆树湾得紧啊
洪承畴语气深沉:“榆树湾,其志不在小。他们广蓄钱粮,暗练精兵,又趁着荒年,赈济流民,邀买人心。手下有精兵良将,又得人心,却不急着起事。这走的是太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路子。”
“某敢以身家性命保证,将来有朝一日,榆树湾必反。届时,定然如烈火焚山,玉石俱焚。你我皆在陕西为官,你贺家更是世居陕西。”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陕西倾覆,你我又怎能有好下场?”
洪承畴满心忧虑。
明明他知道榆树湾的野心,明明他十分清楚榆树湾的威胁,并且,已经向督师禀明。
偏偏杨鹤对他不信任,不听他的建议。
眼看着大祸不远,洪承畴如何能不急?
贺人龙的眼睛,也是瞪大了:“若此,我们该当如何?不如我们不必理那个姓杨的。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属下愿意追随大人,杀到庆阳府,将榆树湾反贼,杀个一干二净。”
“咱们给他来个先斩后奏。榆树湾多钱粮,咱们正好取用,犒劳兄弟们。到时候,兄弟们都支持大人,咱们兵强马壮。那姓杨的若是想办好差事,想平定流贼,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贺人龙人称贺疯子,因为他作战悍勇,还因为他好意气用事,做起事来容易冲动,不计后果。
贺疯子提出这个建议,洪承畴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是瞥了他一眼:“胡闹。先不说杨大人是奉了皇命来的,总揽西北军务,协调各镇防御。我等不听杨大人的命令,谁给我们钱粮?没有钱粮,我们如何打仗?”
“更何况,榆树湾民团火铳犀利,极为善战。贺人龙你千万不要小瞧了他们的战斗力。如果没有其他各镇兵马配合,只靠我们延绥镇,未必是榆树湾的对手。”
洪承畴想到他在洛水所见。
那几名士兵,负责监督河工干活,或许连正兵都不是。
但他们在面对洪承畴等五十骑精锐的时候,敢毫不犹豫地列阵。
那一幕,让洪承畴极为震撼,烙印进了他的脑海里。
贺疯子:“大人,这岂不是说,我们只能坐以待毙了?现在我们不去打榆树湾,就只能坐视他们壮大,等着他们来打我们了啊。”
洪承畴愣了一下,一脸无奈,叹一口气:“竖子不足与谋!”
贺疯子知道,洪承畴这句话,不是骂他。
这也是杨鹤着实把洪承畴给逼急了。
要不然,洪承畴进士出身,一员儒将,如何能说出这种话来?
……
延安府,中部城。
榆树湾民团东进,占领了洛水以西的地盘。
洪承畴主张主动出击,调集各路大军,以雷霆之势,剿灭榆树湾。
这个主张,遭到了三边总督杨鹤的斥责。
文臣武将,都是忧心忡忡。
唯有刘允中,听到消息之后,一蹦三尺高,兴奋无比。
“什么?榆树湾民团到了洛水了?”
“太好了!他们尽早……”
刘允中差点脱口而出,说他们尽早占了中部城,那才好呢。
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