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歌功颂德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杨鹤哈哈大笑声。
洪承畴愣在当场,一时间,不知道这场雨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这场雨,竟然愈发坚定了杨鹤“以抚为主”的剿贼策略。
洪承畴万分肯定,对流贼“以抚为主”,肯定是不对的。
“督师若是把钱粮拿来赈灾,饥民定然‘资贼’,就是给了流贼喘息的机会。”
“此时不趁机剿贼,将来流贼卷土而来,可怎生了得?”
洪承畴觉得,应该不惜一切手段,削减饥民数量……
因为饥民不管是自己从贼也好,或者是被流贼卷裹也罢,他们的人,和手中的粮,都会变成流贼的兵和粮……
这样,流贼就是剿之不尽的。
可偏偏世事巧合,总督杨鹤分明是错误的策略,竟然能屡见奇效,陕西的局势,似乎在好转一般。
“流寇贼性难改,不得势时假意接受招抚,将来一旦有事,定成祸患。可怜督师,一世英名,终会付诸流水。”
“不过,这些流贼都只是癣疥之疾。朝廷只要能调拨来钱粮,各路大军齐出,剿灭流贼,只在旦夕之间。”
“榆树湾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
榆树湾民团,能正面击败边军家丁,战力或不弱于建奴。
洪承畴有清醒的认知。
他不再浪费时间试图去劝说杨鹤,出城回军营,带了五十家丁随从,打马直奔中部县。
快到甘泉时,就见许多饥民,成群结队南下。
自天启以来,延府饥民很常见。
但今年以来,少了许多。
而这次越往甘泉方向走,沿途饥民越多。而且,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都在沿着官道往西南走。
刚开始,洪承畴急着赶路,心里想的都是那火绳枪、自行车等奇物,不知道工匠仿制得如何?没多想什么。
但很快,洪承畴就注意到了沿路的异常。
一名家丁百户官凑上前来:“洪爷,这饥民有些太多了。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洪承畴:“抓几个人问一问。”
那百户官答应一声,带了几个家丁,呼啸而去。
哭喊声中,几个饥民被抓了过来,扔在洪承畴跟前。
那百户官:“洪爷,人抓来了。”
然后,他回头朝着那几个饥民呵斥:“这是延绥巡抚洪爷。洪爷问你们什么,你们就如实说。若敢有半句瞎话,半句嗦,绑在马屁股后面拖死。”
那几个饥民吓得脸色惨白,跪地连连说不敢。
洪承畴:“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突然这么多饥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胆大的饥民开口:“青天老爷,我们是想去榆树湾讨口饭吃的。人人都说榆树湾有神仙庇佑,降下及时雨,风调雨顺,今年必定五谷丰登。去了榆树湾,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说是榆树湾民团已经到了洛水河西,有人亲眼看见,那大雨沿着洛水,只往河西下,不往河东下。我们家里马上断粮,也着实是没有活路了。求青天大老爷开恩,放过我们吧。”
一群饥民,纷纷叩头求饶,乱成一团。
洪承畴眉头皱起:“荒谬!真是荒谬!那雨水,如何能只往河西下,不往河东下?天底下哪有这种事!莫不是又有人,在传谶谣吧!”
洪承畴第一反应,就是榆树湾要反,在传播谶谣。
自古以来,造反都要有个借口来鼓动人跟随他们。
如果是朝堂王公大臣,多是用“清君侧”之类口号。
民间的话,多用传播“谶谣”鼓动人心。
从去年开始,有一首《太白歌》传播甚广,饥民们传唱,个个激动,仿佛一个洪水在激荡,在汹涌。
当时,洪承畴极为紧张,生怕那太白军趁势揭竿而起。
还好,太白军没有抓住机会,竟然任凭饥民们的热情冷却下来,就仿佛任凭一股洪流在河道中宣泄,白白消耗掉那股可怕而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这次,难道是榆树湾又在传播谶谣,造出谣言,说什么神仙庇佑,河西下雨,河东干旱?
洪承畴相信,或许庆阳府等地恰好下雨,但绝不可能是什么沿着洛水,只往河西下,不往河东下……
洪承畴回头,只见他手下亲兵,竟也有人神色戚惶,显然也是被这谶谣给惊到了。
洪承畴:“走!前面就是甘泉。儿郎们,跟着我走。让你们到洛水边走一走,去亲眼看一看,这天下,哪有什么以河为界,河西降雨,河东天晴的?无非是流贼编造谶谣,蛊惑人心罢了。这种事情,只要亲眼看一看,自可戳破。”
洪承畴一声令下,催动坐骑,加速往甘泉赶去。
洪承畴心中暗暗祈祷,那雨要多下一会儿,千万不要停了。
他要让手下儿郎们看一看,谣言是如何编造出来的。
他要让儿郎们知道,榆树湾只会装神弄鬼罢了。
马蹄隆隆,绕甘泉城而过。
远远就看到,西半边天雾气笼罩。
越是走近,看得越是清楚。
雨。
大雨。
白花花的雨点,从白色雾气中,落在地上。
洛水河道中,已经渐渐有雨水汇聚,汇成溪水,往下游流去。
阵阵凉气,带着雨水打湿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洛水东岸,饥民们跪了满地,虔诚许愿,哭喊声,祈求声,兴奋地欢呼声……混成一片。
洪承畴控住马缰,惊得呆在原地。
哪怕亲眼看到,他依旧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一道雨幕,以洛水河道中线为界,河西下得正紧,河东烈日晴空,从东岸看过去,河西犹如一道雨墙一般。
河道蜿蜒,那雨幕分界线,也随之曲折……
这种事情,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不要说那些饥民,就连洪承畴,也是头脑嗡嗡直响,如遭锤击一般。
他的认知,在崩塌……
莫非,这世界上真有神仙?
莫非,榆树湾真有神仙庇护?
再看身后一众家丁,一个个神色慌张,眼神中带着惊惧,一片嘈杂。
完了。
洪承畴心中冰凉。
原本他不相信这降雨,真能以河为界。
把家丁们带来,是想戳破谶谣,让家丁们在面对榆树湾的时候,可以嗤之以鼻,无所畏惧。
不曾想,竟让大家亲眼见证了这神奇的一幕。
一众家丁,以后在面对榆树湾民团的时候,定然会想起今天这一幕,气势为之夺,哪里还有出手的勇气?
……
中部县城,军器局。
一队士兵驻扎在这里,隔绝内外,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这一队士兵,个个穿着红色的鸳鸯战袄,颇为精锐。
他们不是中部县城的卫所兵,而是延绥巡抚洪承畴留下的家丁,专门负责保护军器局的安全,更保证其中秘密不被泄露。
马蹄哒哒,一队骑兵快步而来。
洪承畴高坐马背,目不斜视,保持着威严。
但是,眼角余光,却是将路上行人和店铺,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每隔一段时间再来,中部县城总会有翻天覆地一般的变化。
以前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乞丐,还有破衣烂衫的路人,现在都已经看不到了。
每个路人,都穿得干干净净,面色红润,显然都是能吃饱饭的。
中部县位于洛水以西,是谷河、子午水、慈乌水等几条小河,流入洛水的交汇之处。
一场大雨,把本就干净的街道,冲刷得干干净净。
空气湿润,混合着药味。
那是一个个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人,戴着口罩,背着喷雾器,在大街上喷洒杀虫剂。
洪承畴等人进城的时候,在城门口也喷了这种叫做滴滴涕的杀虫剂。
两个同样穿着的榆树湾工作人员,用喷雾器把他们一行人上上下下,喷了个遍。
让洪承畴恼火的是,他手下家丁,竟然连一个质疑的也没有,都乖乖地配合。
这些平时桀骜不驯的大头兵,在这里比小猫咪还要乖巧。
洪承畴知道,这是洛水两岸那场雨的后果。
这五十名家丁,是他最信赖的心腹……已经被震慑住。若无意外,以后面对榆树湾,怕是不敢拔刀了。
中部县城,到处都能看到榆树湾的痕迹。
大街上,挂着榆树湾的宣传条幅:
【玄清公万胜!万胜!万万胜!】
【提高警惕,保卫榆管区,随时准备歼灭入侵之敌!】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苦战三年,自给自足】
【……】
有的慷慨激昂,让人看了热血沸腾。
也有的,则是宣传具体政策:
【动员起来,讲究卫生,减少疾病,提高健康水平!】
【饭熟菜香,厨房卫生;防蝇防鼠,疾病不生!】
【喝开水,不生病;饭前便后要洗手!】
【管好水、粪,消灭寄生虫!】
【预防为主,治疗为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