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着时间流逝,中部城阖城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人人能丰衣足食,反观他们,还是刚来时的样子,甚至穿的鸳鸯战袄,都是刚来时的那身。
榆树湾理事院在中部城开了办事处,提倡榆树湾新生活方式,开展文明卫生城市建设活动,在大街上宣传要勤洗衣服,勤洗澡。
大街上,人们都变得干净起来,衣服簇新而清爽。
他们这队家丁,却还是老样子。
平日里行军打仗,哪有洗澡洗衣服的条件?
再者说,他们身上的鸳鸯战袄,可是十分宝贵的,哪能轻易清洗?
那棉片,洗了就不能防御箭镞了。
还有里面缀着的铁片,洗了不得生锈,朽烂?
一身鸳鸯战袄,价值银二十两。
一旦洗坏,哪有新的替换?
鸳鸯战袄,一向是上身之后,穿到烂,或者穿到战死……甚至战死之后,被人扒下来,敌人最多洗去血污部分,未必清洗全甲,就穿在身上了。
以前大家都这样,不算什么。
可最近,城里大街上人们都穿得干净了,遇到他们,都是掩鼻绕着走……
这队家丁跟着洪爷,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不过,中部城不同以往。这里事实上是榆树湾在维持秩序。
这队家丁,是见识过榆树湾的手段的。
在二十里店服务区,就连洪爷当面,也得向榆树湾民团低头。
洪爷安排他们在这里的时候,特意叮嘱过,一定不要挑事,若是跟榆树湾发生冲突,能忍则忍。唯有一条底线,不能出错,那就是守好军器局,隔绝内外。
没有洪爷的手令,任何人不许进入军器局,里面的任何工匠,也不许出来。
这一队士兵抱着大局为重的态度,几乎成了人人嫌。
榆树湾理事院中部办事处的人,更是天天背着喷雾器,来给他们喷杀虫剂。
这队士兵,对此倒是不太反感。
因为城里人人都喷杀虫剂。
而且,自从喷了杀虫剂之后,身上的确是没有跳蚤虱子了。
他们从小就被跳蚤虱子烦扰,突然有朝一日,身上没了跳蚤虱子,别提多舒爽了。
就这样几个月过来,潜移默化中,这队士兵对榆树湾新生活方式越来越是向往。
他们本是边军精锐啊。
他们原本过的日子,跟普通老百姓比,那就是人上人啊。
怎么现在成了人人嫌?
每个月三两的饷银,还要拖欠……在中部城,真的是不够花,完全不够花。
眼看着守城的卫所兵下值之后,呼朋引伴,大吃大喝……他们身为家丁,却只能远远闻闻味儿,默默回住所,一天两顿糙米,勉强填饱肚子……
能支撑到现在,还没叛走……公平来说,这队家丁对洪承畴,真的已经很忠心了。
可忠心终有耗尽的时候。
管队杨爷:“洪爷也不易。我们五百家丁,骑兵都是一人双马,人吃马嚼,每月消耗无算。火器手装备鸟铳、迅雷铳,每月火药消耗,火器毁损,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洪爷还主持了这个军器局,像是无底洞一样,银子一直往里填……”
还是刚才带头那家丁:“杨爷,洪爷不易,我们知道。但我们也要吃饭,我们家里还有好多张嘴等着呢。连那些守城的卫所兵,每月所得饷银都十倍于我等,这让兄弟们心中如何能平?”
另一名家丁:“是啊,杨爷。洪爷好不容易来了,你无论如何,得跟洪爷说一说。总这样下去,可不是个事儿。”
又有人附和:“杨爷,你今天不说,这次洪爷要是走了,兄弟们可不保证能守得下去啊。万一哪天兄弟们忍不住,也去戴了灰围巾……跟洪爷连个招呼都不打,洪爷面子上须不好看。”
管队杨爷看着一张张激愤的脸,知道压不住了。
戴上灰围巾,就能拿十倍饷银……
这时候,谁也不能阻止他们爱榆树湾。
这时候,谁阻止这些家丁爱榆树湾,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管队杨爷:“你们守门,我进去跟洪爷说。”
他一咬牙,转身进了大门。
……
军器局,铁器作。
“慢着。”
“慢着点。”
年轻的工匠杨川生在作坊前面的砖路上试骑“自行车”。
这辆自行车,是杨川生师徒俩,带着几十名工匠,耗费了几个月时间,仿制出来的。
旁边路上,停着三辆榆树湾产的自行车。
洪承畴站在旁边,看看仿制的那辆,再看看榆树湾原产的……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只能说,这辆仿制的自行车,勉强算是徒有其形。
仿制自行车的轮毂,竟然是木头的,包以铁皮,外面似乎还有一层兽皮……
杨川生骑着,吱扭扭响,速度很慢。
洪承畴甚至担心,下一刻这辆自行车就会散架。
川生师父一直关注着洪承畴的脸色,看到洪承畴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也越来越忐忑。
“好了。”
洪承畴终于忍不住了。
杨川生这么片刻时间,已经骑了一身汗,听到洪承畴让他停下,顿时如遭大赦一般,手捏车闸。
因为太过紧张,车速还没降下来,杨川生就一把把车闸捏到底,结果,“崩”地一声响。
自行车刚稍微减速,就再次加速,杨川生手一滑,自行车朝着洪承畴冲了过去。
“放肆!”
旁边家丁反应迅速,两人冲上去,将自行车踹翻在地。
那自行车车轮挨了一脚,飞了出去。
杨川生连同车子,重重摔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两名家丁已经过来,将他死死按住。
杨川生赶紧大喊:“老爷饶命!小人并非有意!”
川生师父更是跪下叩头:“大老爷饶命!川生莽撞,冲撞了大老爷!”
洪承畴抬抬手,示意两个家丁放开杨川生。
他心中烦躁,但不至于因此怪责杨川生。
洪承畴:“这是怎么回事?为何突然失控?”
杨川生胳膊和膝盖上被擦破,脸上和肚子上又挨了家丁两拳,但是,他顾不上喊疼,一脸沮丧:“回老爷,是小的太紧张,速度没控制好。车速太快,突然捏手闸……那手闸不堪用,坏掉了,所以失控,冲撞了老爷,小的该死。”
洪承畴:“我看你方才速度并不算快,手闸为何就不堪用了?本官手下家丁,骑榆树湾自行车快如奔马,捏下手闸,也没见手闸出问题。”
榆树湾自行车销量很大,有商队贩卖到外地。
洪承畴对榆树湾诸多奇物都非常感兴趣,花重金购入数辆自行车。
洪承畴见识过榆树湾产的自行车,是颇为皮实的,不容易损毁。
杨川生的额头有汗珠子冒出来:“回老爷,榆树湾产自行车,制作车闸用的是精铁,另外还有一些似皮非皮的东西,小的们都没有见过,不知是何物……”
洪承畴的眉头,又皱了皱。
杨川生:“小的们找了许多匠户打问,大家都不知道。最后,小的们只能想办法替代。做摩擦片,用了硬木来做,用牛皮革鞣制后多层叠压,铜钉固定在木制闸块上。”
“那拉线,用麻绳、棕绳浸桐油防潮。又用了铁链。打制短节铁环串联,配合木制手柄调节松紧……这还是多亏了福建来的黄师傅,他擅长制船,是从制船锚链的手法上,迁移过来的。”
“另外我们还做了青铜卡扣,铸造带齿纹的闸座,防止制动时滑动……刚才,是闸皮和木闸片磨损了,那铜似也有些软,齿纹出了问题……”
洪承畴沉默。
听这些工匠所言,他们是尽了力了。
这还是幸亏这里恰好有一个祖籍福建的黄师傅,懂得制船,把制船锚链工艺迁移过来……
否则,怕是连这样一辆自行车,也做不出来。
洪承畴:“这种自行车,若是在土路上,每天能行多少里?若带着工匠随行,随坏随修,后勤供应可能跟得上?”
杨川生嗫嚅着:“这……怕是不行。即便是在砖路上,这自行车行个数十里,已算了不得,需要大修一番。不仅是车闸,还有这这轮……榆树湾产自行车,用的是精铁轮毂。”
“我等尽了全力,也打不出这等精铁来。用铁做轮,中间一根根铁条做辅……那车轮和车辐打造工艺,真是神乎其技。”
“还有自行车轮外面,包裹的不知是何物,我们只能用鞣制好的上等皮子代替,效果同样不佳。这种车轮,根本就行不得颠簸土路。”
“车轮、车闸等诸多物件,都不堪长途行驶……”
洪承畴脸色阴沉。
他对自行车寄予厚望,结果,却是一次次失望。
杨川生在旁边,欲言又止。
洪承畴:“说!事到如今,还敢遮遮掩掩,莫非真以为本官的刀不利吗?”
杨川生一咬牙:“老爷,以小的之见,这自行车想要完全仿制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从车轮,到车闸,还有那链条……都极难仿制。”
“榆树湾产自行车所用精铁,我们根本就炼不出来。榆树湾产自行车所用数种奇材,我们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倒是有榆树湾流出的奇物,叫做塑料的,跟那几种奇材有所相似,但也不能确定。”
“退一步讲,即使老爷集合工匠,耗费时间和钱粮,找到其他替代的方法,做出的自行车,能否与榆树湾所产相比暂且不说,其产量,恐怕也不会乐观。”
“就拿这辆自行车来说……”
杨川生站起来,走到那辆仿制的自行车跟前:“榆树湾产自行车,所用钢梁骨架,都是中空的,以减轻车身重量。我们若是仿制,必须也得用铁管,中空以减轻重量。”
“如此一来,每根铁管制造难度,不亚于火铳铳管。一辆自行车,所耗铁管,等于十几支火铳所耗。其成本之高,所耗时间之多,根本就无法承受。”
“这仅仅是所耗铁管一项而已。另外要打制铆接……中间耗费无算。”
“据小人所知,这自行车在榆树湾,一辆售价白银百两。只怕我们即便能仿制出一辆自行车来,耗费也会超过百两银。且我们根本无法大量仿制,老爷想要靠我们制造出一支骑兵所用自行车……此事恐难成。”
杨川生说完闭嘴,忐忑地站在那里。
洪承畴沉默不言。
杨川生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第一,这自行车他们仿制不出来。
第二,即便仿制出来,也造价奇高,比直接在榆树湾买还贵,而且,根本无法大批量制作。
洪承畴造自行车的梦,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