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整顿大明”APP自上次升级之后，增加了“每日情报系统”。
在周铁闸出澄城的时候，赵清玄的手机就弹出提示消息。
赵清玄选择跳转之后，视频视角一直锁定周铁闸连。
在周铁闸连行军渡过水，出了榆管区之后，视频视角依旧跟随，并不受影响。
赵清玄现在一边听黄芪讲河津渡口的情况，一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缩小地图比例尺，画面范围变大，整个黄河渡口的画面，都呈现在了眼前。
这座黄河渡口，壮观中透露着寒酸。
黄芪的声音，还在响起：“河津渡口，由山西都司蒲州千户所驻防，主将为千户赵之玺，他手下实存兵丁，不足600人。其中有三十人，是他豢养的家丁。”
“但赵之玺此人颇为善战，手下普通士卒，也能一战。去年流贼王嘉胤犯渡口，就是被赵之玺带人给击退的。”
周铁闸：“总算遇到个能打的……不过，官兵其实都挺能打。只不过，在朝廷那边的时候，都被拖欠饷银，连饭都吃不到嘴里，让他们怎么打仗？反倒是投了咱们榆树湾的，个个脱胎换骨。我们连队骨干，多是官兵出身。”
事实上，不仅周铁闸连，就连整个榆树湾防卫团的骨干，绝大多数也都是官兵出身。
第365章 洪武军制最后的光芒
明军官兵都是军户，世世代代当兵打仗的。
明代划分户籍制度，老百姓生下来就基本决定了这一辈子的出路。
真正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能跳出阶层圈子的，都是人中龙凤。
这固然让人僵化，让社会缺少活力，有许多缺点，但也有一些优点。
比如军户世世代代打仗，虽然到了崇祯年间，许多军户已经沦为军将们的农奴。
但他们祖祖辈辈，口口相传，耳濡目染之下，都是懂得一些操练和战阵技巧的。
一旦给他们发足饷银，他们就能用心操练，上阵搏杀，也是十分得当，非普通百姓所能比。
在原有历史上，明末这片华夏大地上互相征伐的几方势力，事实上都是以明军为主的。
崇祯初年，明军剿灭流贼，往往是数百人，就敢追着上万流贼杀，直接冲阵，猛地一批。
后来，因为欠饷，明军倒戈加入流贼的越来越多，流贼也就越来越强。
陕西剿匪的局面，渐渐演变成正规明军，跟起义做农民军的流贼打。
到了崇祯后期，中枢财政崩溃，欠饷活不下去的明军纷纷起义，加入义军。
而打着朝廷旗号的正规明军，如崇祯十六年孙传庭手里最后一支军队，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军户制正规军。
孙传庭手里最后一支军队，由囚徒、流民、降寇等拼凑而成，经过短时间操练，就被崇祯帝给逼上了战场。
且那支军队的中高层将领，大多不是军户出身，反倒是文官出身者居多。
使用的兵器，也不是兵仗局监造的统一制式军器，而是竹矛加私铸鸟铳，加上缴获的刀具。
饶是如此，经过孙传庭几个月的操练，也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战斗力。
若是给孙传庭足够的信任和时间，让他放手施为，在陕西未必没有翻盘再让李自成大败一次的机会。
可惜的是，即便到了崇祯十五年，大明亡国气象尽显，崇祯依旧不自知，只因听到陕西地方士绅上奏孙传庭有“养寇自重”的嫌疑，就“下手敕催战”。
在被君上疑心的情况下，孙传庭只能上疏请战。
当时阁臣吴提出反对意见，兵部侍郎张凤翔也进谏：“孙传庭所有皆天下精兵良将，皇上只有此一付家当，不可轻动！”此外左中允刘理顺写信提醒孙传庭不要贸然出师。
但崇祯性格多疑、刚愎自用的毛病又犯了。手下大臣越是建议，他越是觉得“总有刁民要害朕”，反倒给孙传庭加兵部尚书衔，让他督师出潼关去剿灭李自成部。
在孙传庭没有胜算，有所踟躇的时候，崇祯帝六日内十二道金牌催战，断绝粮草逼其出关。
其中一个很重要心理动因，是崇祯梦见李闯坐龙椅，怀疑边将通贼。
事实上，真正通贼的将领，崇祯一个也不敢惹。
就这样，最后一支听崇祯话的明军，还没训练好，就被调往前线，贸然出城去跟起义军野战。
此时的起义军，早就已经不是崇祯初年和崇祯中期的起义军。
此时的起义军，在一定意义上，才有几分正规明军的风范，正规明军也占了很大比例。
结果自然是孙传庭部大败，孙传庭战死。
崇祯年间，明军强军其实不少，但结果是，听崇祯话的，忠于朝廷的，都被崇祯给葬送掉了。
比如松锦之战的洪承畴，也是被怀疑“养寇自重”，强令他出击，致13万大军覆没……
其中固然有大明财政崩溃，朝廷没钱发饷的因素。但崇祯个人生性多疑，刚愎自用，薄情寡恩，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不听话的明军，真正养寇自重的，反倒都活得好好的，崇祯不但不敢招惹，还要下令封赏，好言宽慰。
赵清玄本就喜欢历史。
在激活了“整顿大明”APP之后，对明史、南明史和清史关注更多。
越是了解，就越是愤懑。
历史有太多巧合。
一个民族的衰落，是在偶然和必然中，一步步滑向深渊的。
赵清玄对一部分明军，不但没有太多反感，反倒有些同情。
有明一朝，自洪武年间开始，军户就被绑定了身份，登记户籍，卫所兵祖祖辈辈，战时打仗，闲时农耕……
从土木堡之变之后，勋贵集团势力衰落，军户地位越来越低。
到明末，他们被民户所看不起，大多活的跟叫花子一样。
物质上，他们被欠饷，吃不上饭；精神上，武官见文官低三级，军户见百姓自认贱籍……
在国有难的时候，如何能对他们进行道德绑架，让他们穿着破旧的棉甲，拿着不合格的火铳，去跟杀不尽的流贼，和武装得如同犀牛一样的建奴拼杀？
大明如何爱我，我就如何爱大明。
赵清玄厌恶崇祯，厌恶士绅富商，厌恶大明这些所谓的“精英阶层”。
但唯独对经历了两百多年，被重重打压，生怕武将造反的明军……心情颇为复杂。
当然，明军中的败类，杀良冒功，掠夺性屠戮百姓的不算。
如今榆树湾防卫团渐渐发展成规模，赵清玄有意从明军中吸收精锐加入。
这样，可以快速扩大防卫团规模。
防卫团主要的敌人，不在大明内，甚至不是西虏，不是建奴，而是在更遥远的地方。
世界已经开启大航海时代，防卫团和榆树湾的远洋公司，必须得尽快入场才行。
大明内部矛盾重重，已经腐烂到根部。
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不能囿于大明一地。
如果只限于大明内部，来解决大明的问题，结果必然是挑动阶级斗争，是十分惨烈的。
赵清玄不要那种内耗。
大明的问题，可以通过对外战争来解决。
对外战争只要能打赢，获得殖民地……不！是为大明百姓的犁，获取更多的土地；为大明的商人，获得更多市场；为大明的工厂，获得更多矿产和原材料……
那么，内部的矛盾，自然而然就迎刃而解。
到时候，不会再有饥民。
华夏的人口将会成为宝贵的资源。
炎黄子孙，将根植全世界。
关于赵之玺这个人，赵清玄随手查了一下，心中矛盾和复杂的感情更甚。
赵之玺是大明灭亡前夜典型的悲情守节型武官。
他这一生所面临的困局与挣扎，是同时期明军一大批忠义将领的代表。
赵之玺家世袭军职，颇有将才。
他驻守河津渡口。
在崇祯年间，欠饷愈发严重，卫所兵不堪用。
崇祯四年，蒲州千户所额定兵员一千一百人，事实上不足六百人。
赵之玺年俸仅四十八两，却需要豢养家丁三十人。
豢养家丁，是明代将校的潜规则。
明代卫所兵因为欠饷太严重，事实上已经失去战斗力。
各部战斗力，全看将校豢养的家丁多少，以及家丁的战斗力。
所以，明末明军打仗，名义上都是数万十数万人，看起来人多势众。
事实上在真实战场上，不论是内部剿灭流贼，还是辽东打建奴，明军都是以少对多。
在局部战场上，这一点会尤其明显。
明末，同许多其他末代王朝一样，涌现出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悲壮人物。
赵之玺为了养兵，倾尽家产，数次守土有成。
崇祯三年，他在龙门渡伏击王嘉胤，重创王嘉胤部，打破了王嘉胤渡河入山西的幻想。
按照原历史轨迹，崇祯十三年，赵之玺击退刘芳亮部，阻击了他们渡河的意图，烧毁浮桥，致流寇溺毙三百多人。
崇祯十六年，在大明最后一支大军孙传庭部已经覆灭的情况下，赵之玺明知不可为而强为，死守蒲州城。
崇祯十七年，蒲州城破之后，赵之玺带领家丁死战，彼时手下三十二名家丁，全部战死，一个不剩。
最后，赵之玺亲手焚烧军籍黄册，“毋使父老为贼所查”。
因为他带领手下，杀了太多流贼。
他和手下战死，没有遗憾。
但流贼进城之后，恼羞成怒之下，定然会报复他们的家人。
赵之玺不能让手下的家人受牵连。
这就是赵之玺思虑之周全。
最后时刻，赵之玺着洪武朝旧盔甲跃入黄河，时年51岁。
他留下遗言：“世受国恩二百七十载，敢惜残躯？”
赵之玺，正是明末武人的血色图腾。
赵之玺的族人，继承了他的血性。
赵之玺死后一个多月，李自成进京，大明灭亡。
赵之玺的族人毁家谱，烧官服，隐姓埋名。
又两个月，清军占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