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玺的儿子赵继武拒绝剃发,被列“逆属”通缉。
赵继武一生坚持反抗流贼,联络前明溃卒,抗击清军。
在顺治三年遭乡绅告密被俘,在公堂怒吼咆哮:“吾非清民,乃大明赵千户儿!“
清军震怒,又为了震慑反清力量,判赵继武在河津渡口原千户所辕门凌迟。
有民间乡人不忍,暗中行贿小吏。
刽子手见其背上刺“尽忠“二字,也为触动,改剐为斩。
赵继武死时,年仅二十三岁。
这样一个忠贞的将领,这样一个有血性的家族,代表了炎黄子孙的风骨,赵清玄自然不能让赵之玺战死。
“大明,对不起赵之玺!”
赵清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只见一个身披棉甲的青年将领,正在墩台上来回奔走,大声呼喊着,指挥兵丁和民壮防守渡口。
赵之玺身上鸳鸯战袄已经褪色,虫蛀的痕迹十分明显。
他手下家丁,鸳鸯战袄也都是破旧不堪。
主将和家丁尚且如此,那些普通军户兵丁,就更不必提了。
他们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烂如叫花子一般。
他们身形枯瘦,个个脸上带着菜色。
赵之玺慷慨激昂,这些军士看着对面奔跑的骑兵,带着几分惶恐,几分紧张,还有几分麻木……
终于,有军士开口喊道:“赵爷,兄弟们的饷银已经拖欠半年,家里都已经揭不开锅了。不是兄弟们不敢跟着赵爷拼命,着实是怕死了,家里没粮吃,都跟着饿死啊。”
“是啊。赵爷,总得犒劳兄弟们一下,让兄弟们少几分后顾之忧,才好上阵杀敌啊。”
“……”
一群军士,吵吵嚷嚷。
赵之玺身后,一名家丁看不下去了,眼中怒火迸射,往前跨了一步,呛啷啷一声,拔出腰刀,怒斥道:
“一群混账东西!赵爷平日里待咱们不薄,现在临战,你们竟然敢趁机闹饷,要挟赵爷!这是想害死赵爷吗?”
“至于欠饷……如今哪里不欠饷了?这天下,你们还能找到不欠饷的地方吗?是朝廷没有饷银拨下来,赵爷又何曾欠你们一两银子了?”
随身的几名家丁都是义愤填膺,怒斥众人。
那群军士中,有人脸上带着几分愧色,有了退缩的意思。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蒲州千户所的军户,祖祖辈辈都跟着赵千户家。
赵千户家,对他们的确不薄。
而今这个赵千户,平日里没少拿自己家的钱,接济他们。
这时候又有人道:“赵爷平日里待咱们不薄,咱们也是知道的。但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小的家里,早就断粮了。小的婆娘和孩子,每天等着小的借粮回去填肚子。小的一天不带粮食回去,他们一天就得饿肚子。小的要是就这样死在战场上,他们娘俩也就跟着去了……没有拔刀银,小的着实不敢拼命啊!”
“请赵爷体谅小的们!”
一群军士,声音带着哭腔。
赵之玺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最终只是重重叹一口气。
他太理解手下军士了。
赵之玺:“发拔刀银!每人……三两!本将这就去抬银子过来,一会儿,临阵发银!兄弟们尽管先上阵守渡口,千万不要让敌人过来!”
“另外,这烽火的马粪硫磺磷火,都要准备好了。小心贼寇白天过不了河,会趁夜过河。点燃烽火的磷火,一定要备足,方便夜间示警。”
这番话一出口,军士们顿时一阵兴奋。
“谢赵爷!”
“有赵爷这句话,兄弟们就是命丢在这里,也不怕了!”
“……”
第366章 炎黄英雄,绝不容辜负
身旁一个家丁看着赵之玺,却是欲言又止。
赵之玺拱手,朝着众军士深深一躬:“渡口,就拜托各位了!对面二百骑兵,个个披甲,显然不是一般流贼。”
“若是让他们过了河,渡口失陷,后续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流贼跟着过来。届时,我河津定然一片焦土。”
“尔等父母妻儿,也都在河津,难道你们忍心父母妻儿落入贼手?”
一众军士纷纷大喊:
“赵爷不必如此!”
“我们定当跟着赵爷,打败流贼!”
“去年那个什么王嘉胤来,就是败于赵爷之手。那王嘉胤,闹腾得可是厉害,听说连京城里的皇上都为他头疼呢。今天这流贼再厉害,难不成,还能比王嘉胤更厉害吗?”
“……”
赵之玺给拔刀银,晓之以大义。背后就是他们的家乡,但凡发些饷银,谁能不拼命?
赵之玺鼓舞起士气来,将一名心腹家丁招到近前,解下腰刀。
这把腰刀,是赵家祖传的宝物,自洪武年,传家至今。
腰刀刀身用十锻夹钢打造;刀镡高浮雕螭虎吞铜;刀鞘裂隙填金鞘尾,乃是纯金雕饰……异常精美。
赵之玺伸手抚摸着腰刀,眼中不舍之色闪过,最终一咬牙,将它递给那名心腹家丁:“老根,这把腰刀,曹家掌柜曹玉川曾看中,出价五百两,因是本将家传之物,不舍出售。你现在拿去,换五百两纹银,抬到渡口来。”
那心腹家丁胡老根急道:“老爷!这把宝刀,是老爷您自太祖年间家传的宝物,怎么能典当了去?”
赵之玺眼睛一瞪:“而今国难当头,贼寇就在眼前,若无银钱激励军心,军无斗志,渡口如何能保得住?渡口若保不住,流贼过河,生灵涂炭,你我妻儿田产皆不可保,遑论这一把刀?莫要做女儿态!快!把这刀当了去,一定要现银,要立刻抬到渡口来!要让所有兄弟都看到!”
当今之计,跟军士们讲什么家国大计,一切都是扯淡。
唯有白花花的银子堆到眼前,才能真正激励军心。
胡老根眼中含泪,答应一声,双手接过宝刀,转身快步离开。
他只觉这宝刀,有万钧重,揣在在怀里,无比宝贵。
赵清玄俯瞰着这一幕,稍微沉吟。
他要不要直接把这宝刀,给提取出来?
没了这腰刀,当不了钱,赵之玺没有钱临阵激励将士,守军岂不是会当场崩溃?
这一仗,也就不用打了。
赵清玄顺手在网上搜索资料。
他发现,赵之玺典当祖传腰刀发饷的事情,在原有历史上也发生过,这是一段真实的历史。
典当契,现在存放于河津博物馆。
赵之玺妻女纺麻布换兵粮的事情,也记载于《山西烈妇传》。
2008年河津老城改造中,那把腰刀刀鞘尾鎏金残片(带“之”字刻痕)出土于曹氏当铺地窖,与博物馆藏当契形成史诗级互证。
有文字记载和挖掘出的文物互相印证……这已经足以说明那段历史的真实可靠。
网上有那张典当契的图片,赵清玄顺手点开,看了看典当契的内容。
只见上面写着:
【立典人:山西都司蒲州千户所千户赵之玺(押手印)】
【承典方:河津县永昌典铺】
【典物:祖传百炼钢腰刀一柄(螭虎吞口鎏金鞘)】
【典期:崇祯十一年十月十九日至十二年四月十八日(共六个月)】
【本银:壹拾五两整(雪花纹银)】
【月息:叁分】
【质押条款:逾期不赎,刀没曹氏,准拆鞘金玉抵息】
【血书附注:(刀鞘夹层墨书)“国难当头,典器赎卒,赵氏子孙勿忘此刀”】
赵清玄的眼睛,一下瞪大。
“一十五两?”
他仔细看了看,那个数字一点没错,正是十五两。
而且,当铺掌柜曹玉川在账册批注“卫官敝刀勉强受当”,语气轻蔑至极,跟赵之玺典刀后泣血书写的“国难当头”形成刺目对比。
“赵之玺说,曹家当铺掌柜看中他这把刀,愿意出价五百两。”
“但是,后世资料里记载的,却是仅仅典当了十五两……”
五百两和十五两,这差距着实是有点大了。
后世资料记载有误,其实也是正常的……问题是,那张典当契保存了下来,就在河津县博物馆里放着呢。
这总是假不了的。
赵清玄眼睛一亮:“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赵之玺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或者说,他高估了曹家人的道德水平。”
河津县永昌典铺,属于曹家的产业。
曹家……明清晋商八大家之一。
明末的晋商,可是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
“河津县博物馆里那张典当契上显示的典当时间,是崇祯十一年。”
“也就是说,因为榆树湾的出现,给了赵之玺额外的压力,让他提前七年,在崇祯四年就要典当自己祖传的腰刀了。”
“崇祯四年,跟崇祯十一年的物价,自然是不一样的。崇祯在位十七年,是伴随着物价体系崩溃的十七年。”
“有资料记载,崇祯初年一把御刀可换百亩良田,到了1644年,明亡之际,同样宝刀难换三日口粮。”
其中固然有大明帝国信用体系崩塌导致的原因,但乱世名贵宝物贬值,却是不容置疑的。
“同一把宝刀,在崇祯十一年,定然不如崇祯四年值钱。但是,五百两变十五两……其中定然有曹家趁人之危的缘由。”
赵清玄手捏下巴。
既然如此,他倒是不急着出手了。
“让赵之玺看清楚他用命保护的这些富商,都是什么货色也好。”
赵清玄知道,让赵之玺这样的人投靠,怕是不容易。
但是,榆树湾需要赵之玺这样的人;炎黄华夏需要赵之玺这样的风骨!
为此多花一些时间和心血,一切也都是值得的。
再说胡老根,拿着宝刀,打马飞奔河津县城,直奔永昌典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