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他突然反应过来了：“明白了。明白了。老爷，是小的糊涂。这种脏活，自然是小的去做，以后在老爷面前，自是提也不提。”
他显然以为周铁闸是在外面做样子，在“说反话”。
大老爷们嘛，自然是满口仁义道德。
背地里不管做什么，表面上一定要是正人君子。
他做师爷，伺候了好几任知县，对大老爷们的事情，简直太了解了。
啪。
周铁闸终于忍不住了，重重一个耳光抽过去，顺势又是一脚，将那师爷踹翻在地。
那师爷哎呦一声惨叫，接连打了几个滚。
周铁闸吁一口气，甩了甩手腕，顿感轻松道：“舒服多了。老方，老子打了人。你愿意咋处置咱，你就咋处置咱，往上汇报，记大过，怎样都行。这次俘获战马的功劳，也能一笔抹掉。但是，千万不能耽误咱出塞去打鞑虏。哪怕把咱一撸到底，让咱当个小兵，跟着队伍出塞，咱都不怪你。可你要是让老子出不了塞，老子可跟你没完。”
方仁杰眉毛一挑：“你能不能出塞，跟我有什么关系！你那点功劳，还是留着私自截留战马时再用吧。你打不打人的，我不知道，我刚才正在看放粥，其他的什么也没看到。另外，不要在我这里称老子。”
方仁杰说着，转过身去，果然认真看着粥锅。
周铁闸看向周围其他战士和工作人员。
其他人也都跟着看向粥锅，纷纷摇头：“我们也什么都没看到。”
“哈哈哈。”周铁闸仰头大笑起来，“好。老方，够意思。老子一直以为你是个愣头青，老古板，没想到，关键时刻你还挺灵活。既然你们没看到，那我就放心了。”
周铁闸狞笑着，看着那师爷。
那师爷瘫坐在地上，慌了，连连叩头：“老爷饶命！小的实在不知道哪里错了。请老爷明示。”
周铁闸：“我明示你马勒隔壁！”
周铁闸上前又是一顿拳脚。
方仁杰叹一口气：“行了，老周。出一口气，给这些人一点教训，就可以了。再打下去，人都要被你打死了。”
“难怪玄清公说这些吏员不能直接用，要经过思想教育。能改造成功的，才能从底层做起。”
方仁杰见识到了这些吏员的贪婪本性。
榆管区刚刚占领河津，严重缺少人手，尤其缺少能写会算的人。
不得不说，从个人能力上来讲，县衙中的吏员，无疑是最合适的一群人。
他们不光能写会算，而且，了解河津当地情况，是地头蛇，而且，跟普通老百姓比起来，他们头脑更灵活。
但榆管区不敢直接用他们。
方仁杰：“如果让这些小吏们换身皮，直接进入咱们榆管区理事院做事，怕是用不了多久，理事院就变成大明衙门了。”
榆管区的范围，还是太小了。
理事院的人，还是太少了。
若是在大明放手开疆拓土，所到之处，让朝廷吏员换身衣服，来治理百姓……
怕是理事院那些少壮派的血，捂不热那些衙门老油条的血，反倒要被冻得心寒了。
方仁杰感慨：“我们越是懂得多，就越是能明白玄清公的伟大。难怪玄清公在榆树湾防卫团占领绝对军事优势的前提下，依旧反对我们盲目扩张。”
周铁闸也跟着感慨：“是啊。玄清公真是高瞻远瞩。”
方仁杰再看向那些吏员，目光遗憾中，带着几分寒意。
真是可惜了。
这些吏员，能力是真不错。
个个都是人才。
但都成了人精，不能用啊。
方仁杰：“把那几个师爷，先下放到修路队，让他们做半年苦工，到一线去做体力活，让他们体会一下劳动人民的辛苦。半年之后，看他们的改造效果，再决定他们的前途。”
如果说衙役，或者六房小吏，还有学习教育的可能的话，这几个师爷，可谓刁滑至极，太会见风使舵，长袖善舞。
不把他们下放到田间地头，不让他们真正经历一番底层百姓劳动的艰辛，他们是不能从身心上真正改造过来的。
几个师爷自然是大声求饶。
防卫团战士自然不理，只管服从命令，拉着他们送往修路队去了。
王臣直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他自上任以来，也经常被这些师爷暗中刁难。
他下的命令，这些师爷阳奉阴违。
王臣直深受其苦，却是无可奈何。
大明有皇权不下乡的说法。
就是因为一县之中，县令是通过科举出身，朝廷派遣来的。
其他小吏，往往都是祖祖辈辈，盘踞在当地，家里都是世代为吏。
县令想做任何事情，都离不开这些吏员的支持。
出身大族的县令，上任的时候，族中还能派来几个心腹的师爷、书办来帮忙，还能掌握一些主动权，有政令，也可以执行得下去。
若是清苦出身的县令，上任时孤身一人，到了县衙，那真是两眼一抹黑，命令连县衙都出不了。
看到那几个师爷遭殃，王臣直心中也颇是痛快。
但这样不行啊。
事情，还是要有人做的。
河津城几户巨贾之家都被破了。
防卫团虽然跟普通老百姓秋毫无犯。
但是，城中难免人心惶惶。
这时候，正是需要小吏们出力，来安抚人心的时候。
不论是发粮收买人心，还是组织民壮守城，或者是抽调民壮，加入防卫团……
都离不开这些小吏。
尤其是这几个师爷，都是当地人，宗族势力千丝万缕，跟本地士绅关系也都极好。
若他们肯真心帮忙，做事定然能事半功倍。
防卫团做事，还是太冲动啊。
他们有火器，能打下城来。
想要治理好这座城，可不是光有火器就行的。
王臣直最终没有多嘴。
让榆树湾这些人吃吃苦头也好。
让他们知道，他这个知县，和手下这些吏员们，还是有用的。
榆管区办事处总共招募了二百民壮。
榆管区的物资补给还没运过来，没有急需的滴滴涕杀虫剂。但是，没收了八大晋商在河津城的产业，办事处不缺钱粮布匹。
方仁杰从范家一座布庄里找了一批红布，黄布因为犯忌讳，理论上来讲禁止售卖。
但布庄里也有鹅黄绫和淡黄绢，只是数量少一些。平日里售价，也相对高一些。
当然，防卫团做的是无本买卖，没收范家孽产，毫不客气。
方仁杰用红布和黄布扯成丝带，给那些民壮每人左胳膊缠一条红色丝带，右胳膊缠一条黄色丝带。
王臣直跟着周铁闸和方仁杰往西城门外走，一路可见这群缠着赤黄两色丝带的民壮，忙着清理大街上的尸体，打了水，冲洗大街上的鲜血，用扫帚打扫大街……
走到城门口时，只见城头赤黄两色旗飘扬，一名名身穿灰衣的防卫团战士，手持带刺刀的火枪，在城头站岗巡逻。
上城墙的马道，已经被拒马封锁，拒马两边堆着沙袋，有防卫团战士防守着。
他们人虽然不多，但是，锃亮的刺刀，还有胸前那一排木柄手榴弹，都说明他们不是好惹的。
“哔哔。”
城头，有哨声吹响，还有人挥舞着旗子。
没过多久，一队骑兵越来越近。
大约百人的样子，也都穿着灰色棉甲，打着赤黄两色旗。
澄城派来的第一批援军，到了。
他们兵分两路，一批守渡口，一批入驻河津城，守榆管区办事处。
县衙的那批吏员，集合之后没有立刻上课，也没有被安排去做事，而是开始军训。
方仁杰直接了当告诉他们，需要军训半月。
军训的内容，十分简单，就是练队列，练军姿定型，练正步走、齐步走和跑步走，练队列方向变换。
方仁杰说，已经把范家大院征用，正在收拾厢房。军训期间，这些吏员需要统一安排住宿，不能回家，甚至晚上还要整理内务……
这批吏员对此十分不解。
就连张总兵手下家丁，也不见操练这么勤快的。
莫不是榆树湾想让他们上阵打仗？
可他们祖祖辈辈做吏员的，哪里是打仗的料啊。
好在，榆树湾管饭，一日三餐都给他们吃饱，而且，每月三十两银的工资，真的是拿到手软。
管饭又给钱，自然是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第二天，从澄城出发的马车队赶到了。
一车车物资卸下来。
最重要的滴滴涕杀虫剂运到了。
办事处立刻组织人手，开始全城消杀。
防卫团在城东建立起一座检查站。
所有想要从河津渡口入陕的人，要先在这里住七天，期间不准离开，不准乱跑。
七天之后，如果没有发烧呕吐，没有病症，才允许过渡口。
潞安府的鼠疫，已经爆发了。
明末鼠疫，是压垮大明王朝一根很重要的稻草，造成了北方人口锐减。
在原有历史上，潞安府也是受鼠疫影响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潞安府鼠疫爆发早，一直没能彻底杜绝。
以后陆陆续续，一直延续到崇祯十四年，十五年，十六年……彼时潞安府鼠疫大爆发。
官方档案实录记载，崇祯十三年冬，潞安府治户绝率百分之四十二，知府张克俭焚尸八千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