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迎面一队人跑步而来。
这一队人，都穿着崭新的皂吏服。
第380章 玄清公赐下仙舟
“一二一。”
“一二一。”
这群皂吏喊着整齐的口号，排着队跑了过来。
他们的速度不快，但是，胜在整齐。
事实上，他们的步子，偶尔会凌乱。
但穿着统一的簇新皂衣，每人手中一根剥了皮的白木棍，个头从矮到高……标准统一下来，顿时就显得整齐了。
赵之玺立刻看向王臣直。
这群人，正是县衙吏员。
王臣直也是一脸讶异。
几天不见，这群皂吏穿上了簇新的皂衣，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他们的脖子里，都系着一条赤黄两色围巾，十分鲜艳。
赵之玺立刻了然。
这些皂吏跟守城的卫所兵一样，都投了榆树湾了啊。
这就难怪了。
只有榆树湾，才能操练出这样整齐的行伍来。
也只有榆树湾，才有钱给皂吏们发统一簇新的衣服。
王臣直停下脚步，挺直了腰板，轻咳一声，准备训诫这群皂吏几句。
无非是让他们要忠于朝廷，要以安抚城中百姓为要务。
近了。
这群皂吏排着两列队伍，分作前后两队，迈着整齐的步子，跑了过来。
为首几个皂吏，眼珠似乎转了一下，眼角余光看了王臣直一眼，似乎有些犹豫。
但是，在旁边带队的防卫团战士，口中喊着“一二一”，连丝毫停顿的意思都没有。
那皂吏，最终也没有停下脚步，就那样踩着步点，从王臣直面前跑了过去。
前后两队人，一个停下的都没有，同样，也一个跟王臣直打招呼的都没有，就那样无视王臣直……跑了过去。
王臣直站在那里，神色由讶然，到不可思议，再到羞怒。
他可是堂堂知县，一县父母官。
这些皂吏，都是他的手下。
竟然敢集体无视他，就这样从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跑过去，连一个跟他打一声招呼的人都没有……
“成何体统！”
“这简直是成何体统！”
王臣直气得嘴唇哆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些人，连上下尊卑都不知道了。
赵之玺：“县尊息怒。以卑职看，他们并非有意轻慢县尊，而是榆树湾的操练之术，就是如此。在操练的时候，没有命令，不得做任何跟操练无关的事情，更加不准跟人打招呼问好。”
王臣直脸色接连变幻。
他明白赵之玺的意思。
但明白归明白，心中依旧难以释然。
这可都是他衙门里的皂吏啊。
他自上任以来，也算御下有方，皂吏们或许偶尔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
但在表面上，大家都对他十分敬重，没人胆敢轻慢。
王臣直做官的手段，还是有一些的。
如今天这般，一群皂吏从他面前跑过去，竟然没一人理他……
以后，他的威严何在？
王臣直：“本官也是读过一些兵书的。古之名将操练士卒，也没见这样的。这些皂吏就这样排着队跑，能有什么效果吗？本官见过防卫团新招募的士卒操练，也是如此这般，无非是向左转，向右转，立定……并不见分发火枪，操练射击之术。莫不是，他们对河津城本地民壮，还不放心，还有所保留？”
赵之玺：“那倒也未必。卑职对榆树湾操练之法，也曾感到奇怪，后来用心观察，思索之后，发现其本质，无非是训练士卒绝对服从，达到令行禁止的效果。”
“榆树湾防卫团有句话，叫做‘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他们军训，第一件事，就是教会士卒们服从！服从！服从！服从，才是一切的基础。”
王臣直沉吟着：“服从……这就是榆树湾强兵的要诀吗？”
赵之玺：“榆树湾强兵的要诀很多，如此操练，看似刻板，但加强士卒的服从性，无疑是最重要的一点。”
赵之玺也一直在思索，榆树湾防卫团，为何能如此善战。
火器之犀利，是很重要的。
但绝对不仅仅是火器之犀利这一点……榆树湾的人，也是很重要的。
王臣直：“榆树湾的确富庶，也能善待百姓。自入城以来，只打了曹家、范家等几家巨贾在河津的产业，除此之外，跟老百姓，不但秋毫无犯，反倒给了老百姓活路。城中百姓，只要愿意出把子力气的，现在都能吃饱穿暖。”
他的心情，颇为复杂。
只要愿意出把子力气，就能吃饱穿暖……自古以来，生逢盛世的老百姓，都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
更何况，这河津，乃至陕西、山西，可都处于饥荒灾年。
榆树湾，真的是活人无数。
王臣直：“说起来，榆树湾对所有百姓，都如同亲人，唯独对他们口中的‘晋商八大家’，如杀父仇人一般，必除之而后快。赵千户可知其中缘由？那八家晋商，不知道是如何得罪了榆树湾？”
赵之玺：“具体如何，卑职也不知。属下暗中揣测，莫不是这八家暗中资助流贼，劫掠过榆树湾，结下了血仇？”
晋商之中，多有资助流贼的，买通流贼护路，才能保商路不断，有时候也是无奈之举。
但有些人，却是借流贼之手，铲除竞争对手，手段颇为酷烈。
这些事情，王臣直和赵之玺也都听说过。
但他们不敢管，也管不了。
山西那些商贾的手段，毒啊。
王臣直：“这榆树湾，才占据一隅之地，尚未真正崛起，就树敌如此之多，不知将来，会以何种方式收场？”
两人都颇为唏嘘。
就在这时，大街上一阵喧闹。
有人往城西跑。
仔细听，却是有人在喊：
“神仙显灵了。”
“玄清公显灵，要在大河赐下仙舟。”
“快去看看啊。”
“……”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
有这样的热闹，城里百姓哪有不急着去看的？
“玄清公显灵？”
王臣直和赵之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也都闪过激动之色。
“走。”
“去看一看。”
两人一拍即合。
从河津城到渡口，几里地远，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两人先各自去牵了马，到城门口碰头。
西城门。
守城的士兵，已经换做卫所兵。
但这卫所兵，现在不听王臣直这个知县的，更加不听赵之玺这个蒲州千户所千户官的。
他们只听榆树湾的。
一名名卫所兵，都穿着崭新的鸳鸯战袄，红艳艳的。
脖子里系着赤黄两色围巾。
手中拿的武器，是带刺刀的火绳枪。
这是防卫团主力淘汰下来的火器，但性能也是远超同时代火器，用来交给卫所兵守城，绰绰有余。
这些卫所兵战士吃饱喝足，穿着崭新的棉甲，手握火绳枪，长矛一样支在地上，双腿微微岔开，真的是威风凛凛。
从城下过的百姓，看到这些卫所兵，就感到发自心底的敬畏。
赵之玺身为世袭军职的千户官，他是知兵的，他比普通人看到的更多一些。
这些卫所兵，可不仅仅是衣着的改变，他们整个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
他们身上，竟然透露出一丝彪悍的气息。
这才几天时间？
榆树湾防卫团到底是用了什么妙招？竟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让这些懒散的老兵油子脱胎换骨。
赵之玺不由有些沮丧。
他沮丧地发现，不是河津城的老百姓不行，也不是这些卫所兵不行，而是朝廷没有得当的御兵之法。
至于城中百姓……
几日前，还是死气沉沉，一眼望去，犹如满城乞丐。
而且，城中生机勃勃，人人有事做，到了饭点，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满城饭香……
大街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到底是谁让老百姓过上了更好的日子，不言而喻。
赵之玺突然想到方仁杰问他的那句话，他的屁股，到底是坐在老百姓这边，还是坐在朝廷那边？
这个问题，他之前连想都不敢想，头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都会有罪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