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皇爷这边的人,越来越少。
即使感念皇恩,心向皇爷的,为求自保,也都不敢乱说话。
王承恩最近时常担心皇爷的安危。
他安排他的几个干儿子,昼夜不敢离开皇爷身遭,生怕皇爷遭了歹人暗算。
不曾想,皇爷竟然要赶他走……
崇祯:“哼。什么不放心朕……朕看你是放不下手里的权势。”
“民间有俗话说得好,死了你张屠夫,不吃带毛的猪。”
“你当差不力,让你去浣衣局,已经是格外的恩惠。”
“你要是不感念朕的恩情,再敢胡言乱语,下次旨意过去,可就是要你的命了。”
王承恩顿时如遭雷击一般。
刘允中:“王承恩,还不谢恩。莫不是真要把皇爷对你的那点念想,都耗没了吗?”
王承恩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膝行上前两步,朝着皇爷叩了一个头,眼中已经满是泪水:“谢皇爷开恩。”
崇祯心中满是烦躁,摆摆手,转身回大殿去了。
还有许多折子,等着他呢。
朝廷大小事情,他都要亲自过问。
否则,交给臣下处理的话,他不放心。
“天下已经如此,朕如何能懈怠!”
崇祯心中,总有一份担心。
他惶恐。
生怕皇兄交到他手里的这份基业,给守不住了。
若如此,来日到了地下,他还有颜面见列祖列宗?
刘允中回头朝着那两个犯错的太监呵斥一声:“你们两个,回去老老实实上思想课,好好反思一下你们的错误。”
那两个小太监如蒙大赦,立刻连连道谢。
刘允中看也不看王承恩一眼,快步朝着崇祯追了过去:“皇爷,您放心。奴婢这边,一定给您看得严严的,绝对不让《榆树湾日报》这种妄谈之物,再出现在您的面前……”
崇祯点点头,对刘允中甚是满意:“朕身边需要的,是刘伴伴这样的忠义之人,而不是为讨朕欢心,而不择手段的奸佞之徒。有刘伴伴督促朕,在朕稍有懈怠时,能提醒朕,朝廷局势虽偶有艰难,大明又何愁不能中兴?”
刘允中弯腰弓背,抹着眼泪:“皇爷您过谬了。能跟在皇爷身边……奴婢这辈子都知足了。”
王承恩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一主一奴离去的背影,脸上尽是绝望。
有这个刘允中在皇爷身边,皇爷以后岂不是成了瞎子,聋子?
这……
王承恩不寒而栗。
只觉此时的情景,比当初九千岁在朝时,还要凶险。
只可惜,他什么也做不了。
王承恩不知道在地上瘫坐了多久,有太监宫女在这里走过,都从他身边绕开,对他指指点点。
王承恩也顾不上丢脸面了。
他突然一个激灵,想起一件事来。
他在这里这么久,他的干儿子,竟然没来寻他?
“不好。”
王承恩赶紧爬了起来,心中不妙的情绪闪过。
他干儿子很多,但刘允中有榆树湾做靠山,步步紧逼。
那些干儿子,要么承受不住压力,要么为了贪图钱财,都投向了刘允中。
但是,有那么几个,一直对他忠心耿耿,对皇爷忠心耿耿。
王承恩最近都是安排他们,跟自己轮班守护在皇爷身边,一天十二个时辰,须臾不敢离开,生怕皇爷遭了歹人的毒手。
自己这边被皇爷贬斥,那几个干儿子,应该已经知道了。
自己在这里瘫坐半天,为何竟然没人来扶自己一把?
“莫非,那几个小崽子已经出了事?”
“刘允中啊,刘允中!你若是连那几个小崽子都容不下,咱家跟你……咱家跟你……”
王承恩拳头紧握。
最后,却是泄了一口气,一脸无力。
他连跟刘允中拼命的机会,都没有。
王承恩知道,刘允中比谁都怕死,身边随时有心腹跟随。
而且,刘允中和他贴身跟随的身上,都带着一种叫做左轮手枪的火铳。
刘允中曾经向王承恩炫耀过。
那左轮手枪,按照刘允中的说法,是玄清公赐下的。
一支左轮手枪,无须填装火药,能连发数发,发发如雷霆,可击穿二寸厚木板,威力奇大,近距离准头十足。
刘允中身怀利器,他王承恩又如何能与其拼命?
王承恩快步往自己的值房赶去。
到了值房,却见几个干儿子正在这里,只是被几个太监给看守了起来,不许出门。
看到王承恩回来,那几个太监也不怕他,其中一个抱怨道:
“王管事,还请约束好你这几个干儿子。”
“以后,他们跟着你,都是浣衣局的了。”
“浣衣局的狗才,可没有见皇爷的资格。”
“他们要是再闹着往皇爷跟前跑,那就是跟咱家为难了。”
“他们跟咱家为难,就别怪咱家不客气了。”
几个太监警告一番,一挥手,接班离开。
他们一转身,没走出几步,就开始嘲讽王承恩,嘻嘻哈哈地说笑着,肆无忌惮。
王承恩脸色难看。
但他知道,在宫中就是如此。
太监不比文官。
文官士绅有嫡亲,有家族势力,有同窗好友,互相支持。
他们即便失势,也是一时的,将来有机会,在家族势力,或者恩师同窗的支持下,会再次起复。
官场之上,起起伏伏,太正常了。
太监不一样。
太监没有嫡亲后代。
只有穷人才会割了家伙什儿,进宫来当太监。
但凡家里有口吃的,谁愿意做这绝后的活?
所以,他们也没有家族支持。
他们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更加没有同窗,没有恩师……
宦官们互相之间,都恨不得踩死对方,也罕有互相帮助的。
太监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皇上。
他们一旦失去皇上的恩宠,被贬斥之后,罕有能再被启用,能回到皇帝身边的。
所以,大家欺负被贬的太监,一点顾虑都没有。
被贬的太监,下场大多是很惨的。
王承恩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神色悲苦,回到值房。
“干爹。”
“您可回来了。”
“干爹,您没事吧?”
“……”
王承恩看了看,在这里的,总共是四个人。
王承恩:“只剩下你们几个了?”
那四人互相看看,都低头,沉默不语。
王承恩神色疲惫:“干爹的事情,你们应当也都听说了。以后,干爹不在司礼监当差了,被皇爷赶到了浣衣局……”
王承恩摇摇头,苦笑一声。
他对崇祯忠心耿耿,却落得这个下场。
再看刘允中,分明已经投靠了榆树湾,在宫中弄权,蒙蔽皇爷……
结果,他王承恩被赶到了浣衣局,刘允中却是扶摇直上,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在皇帝身边当值……
要说王承恩心中一点怨言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皇爷怎么能如此糊涂!干爹是最忠的那个啊。怎么刘允中,反倒得了皇爷信赖。”
“是啊。干爹担心皇爷安危,让咱们几个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守卫,睡不安寝……咱们没有功劳也就算了,竟然还还因为一点小事,被贬到浣衣局。”
“……”
那几个小太监,也都是一脸不忿。
王承恩脸一沉:“闭嘴。皇爷也是你们能埋怨的?”
他习惯性地想说一句掌嘴……
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着实没这个心气了。
再看他这几个干儿子。
王之心、高时明、褚宪章、张殷……
个个都是懂得忠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