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科穆宁家族的抵抗并未就此宣告终结。
在黑海北岸,曾承认特拉比松宗主地位的克里米亚狄奥多罗公国如今被视作帝国的残余势力,他们正在鞑靼人和热那亚人的不断压迫之下艰难求生。
在白羊王朝的可汗乌尊哈桑的宫庭里,也有一位科穆宁王室的成员,那便是可汗的爱妻狄奥多拉梅加斯科穆宁娜。
这位特拉比松帝国的公主一直以来都以美貌闻名于世,某位威尼斯商人甚至在见过她后将其誉为“全波斯最美的女人”。
乌尊哈桑对她十分宠爱,以至于她的话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可汗的心意。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狄奥多拉对穆罕默德二世的怨恨有多深厚,国家覆灭,亲族遭戮,穆罕默德二世的所作所为令她肝肠寸断,因而她发誓要亲手割下穆罕默德二世的头颅来祭奠死于奥斯曼人手中的家人。
恰巧拉斯洛也从众多情报中得知了这一点,因此他便命贝萨里翁以特拉比松人的身份向狄奥多拉写去一封书信,挑动她的情绪,从而让她认定眼下是一个报仇雪恨的绝佳时机。
如果她能够劝说乌尊哈桑出兵奥斯曼帝国东部,再加上卡拉曼贝伊的邀请,这事多半能够成功。
只可惜,拉斯洛纵使千算万算,最终也没算到乌尊哈桑如今的处境到底有多么舒服,这也导致他精心筹谋的计策失去了作用。
就在前一年,黑羊王朝的残余势力被乌尊哈桑彻底剿灭。
为了报复曾出兵帮助黑羊的帖木儿帝国,同时也为了取代帖木儿这个曾经的宗主国在中亚的霸主地位,乌尊哈桑已经率军东进,在不久前的一场战役中阵斩了帖木儿帝国君主卜萨因,并且全歼了帖木儿主力部队。
伊朗高原最精华的部分现在就像一块无人看护的肥肉摆在乌尊哈桑面前。
从伊拉克到印度的大片土地间,一位新崛起的波斯霸主的威名正在不断向远方传播,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携着这样强大的威势,乌尊哈桑率军挺进了业已分崩离析的帖木儿帝国腹地,甚至一路打到了呼罗珊地区。
除了呼罗珊以外的波斯大部几乎被这位雄主一口气全部吞并,再加上白羊王朝长期控制的伊拉克地区,一个新的波斯王朝似乎就要诞生了。
就在乌尊哈桑人生最高光的时刻,西边传来消息,他的死对头穆罕默德二世弄丢了那座好不容易拿下的“世界渴望之城”君士坦丁堡,现在甚至被十字军攻入亚洲本土,情况万分危急。
对于这样的天赐良机,乌尊哈桑这时候却有些幸福的苦恼。
呼罗珊地区,白羊大军的营地之内,乌尊哈桑正在与随自己领军作战的三个儿子召开例行军议,一位信使为他带来了爱妻的信件。
“父亲,科穆宁娜夫人在信中写了些什么?”
看到父亲读完信件面色有几分复杂,乌尊哈桑最信任的长子乌古鲁穆罕默德有些好奇地问道。
“还记得我向你们提到过的那位遥远西方的罗马皇帝吗?”
“就是暗中与卡拉曼人合作,现在正与奥斯曼人交战的那位?”
“是的,他手下一位来自特拉比松的重臣给狄奥多拉写了一封信,恳请她劝说我率军折返,趁着奥斯曼人情势危急之际吞并他们的东部领土。”
乌尊哈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我怎么感觉这话听着有些耳熟?”乌古鲁疑惑道。
“当然会感觉耳熟,因为几天前卡拉曼人派来的使者也说过一样的话。”
乌尊哈桑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
“我想,这又是那位罗马皇帝的计谋,打算利用安拉的勇士之间的矛盾挑起争斗,然后他们这些异教徒好坐收渔利。哼,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所以您已经决定不理会这些请求了?”乌尊哈桑的次子哈利勒皱着眉发出疑问。
他一向将奥斯曼帝国视为他们最大的敌人,对于这样绝佳的机会他可不希望白白错失。
“急什么?那位异教皇帝想让我们牵扯奥斯曼人的力量,从而让他能够更加轻松地击败奥斯曼人。
可是,现在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上,先让奥斯曼人和异教徒打个两败俱伤,我们趁这个时间赶快剿灭眼前残存的敌人。
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再杀回安纳托利亚,将奥斯曼人和那些狡猾的异教徒一并收拾掉。”
三子雅各布的脑筋是几兄弟中最灵光的,他马上就领会了父亲的打算,而乌尊哈桑此时也向他投来赞赏的目光。
虽说乌古鲁打仗十分勇猛,但是其他方面就不太行了,相比之下,乌尊哈桑倒是更希望由雅各布来继承自己的事业。
“没错,眼下奥斯曼人还存留有不弱的实力,而我们正面对的帖木儿帝国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力量。
等到我们吞下眼前这块肥肉,再回去对付奥斯曼人和异教徒也不迟。
到那时候,安拉的信徒们自然会明白究竟谁才能守护他们的信仰。”
乌尊哈桑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雄踞波斯,吞并奥斯曼,武装朝圣巴格达,最后征服埃及的光明未来,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之中。
身为一代雄主的乌尊哈桑向来十分狂傲,他甚至自称伊斯兰世界最尊贵的君主,哈里发的守护者,并且多次公开羞辱奥斯曼和马穆鲁克两国的苏丹,要求他们向自己俯首称臣。
然而,在过去白羊的力量是伊斯兰三巨头中最弱的,因而被马穆鲁克人掌控的哈里发曾公然宣布乌尊哈桑的地位在马穆鲁克苏丹与奥斯曼苏丹之下。
这对于骄傲的乌尊哈桑而言是根本无法接受的,因而白羊王朝在对付东方敌人的同时也经常会与奥斯曼、马穆鲁克两国发生激烈的边境冲突。
如今,他率领数万大军东征万里,消灭了东方最大的威胁帖木儿帝国,将白羊王朝的势力范围推到了波斯湾沿岸,甚至快要触碰到阿富汗地区。
尽管还有大片属于帖木儿帝国的土地被帖木儿残余势力所占据,但他们相互之间都争斗不止,根本不敢主动招惹如日中天的白羊王朝。
而奥斯曼人也在与欧陆各国的战争中连遭惨败,如今国力已经大大衰退,眼下更是有足以令其亡国的巨大危机。
至于外强中干、内乱不止的马穆鲁克,乌尊哈桑几乎从未将这个由军阀们组成的国家放在眼里。
这样一圈看下来,乌尊哈桑猛然发现自己距离当初那个崇高的目标似乎只有咫尺之遥,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先收拾掉帖木儿在波斯中部的残余势力,然后回师安纳托利亚趁火打劫,将奥斯曼帝国吞并,一切就很完美了。
唯一令他感到担忧的就是那位强悍的罗马皇帝,有传言说他已经掌控了三分之一个欧洲,实力极为雄厚。
好在他的白羊王朝与罗马之间还隔着一个奥斯曼帝国,这让他可以暂时感到安心。
只不过,如果将来他真的有机会与那位罗马皇帝一起瓜分奥斯曼帝国的土地,失去了缓冲后战争恐怕难以避免。
“父亲,既然我们不需要在意奥斯曼人与异教徒之间的战争,那现在还是讨论一下如何应付眼前的敌人吧。”
乌古鲁的话语将乌尊哈桑飘荡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点点头,继续与几个儿子一起讨论怎么对付呼罗珊地区新出现的掌权者。
军议结束后,他给狄奥多拉写去一封回信,解释了自己目前面临的问题,委婉地否决了妻子的提议。
尽管狄奥多拉对此感到非常难过,但乌尊哈桑做出的决定是不会更改的。
来自白羊王朝的号称十二万游牧大军,在他们的君主乌尊哈桑的带领下,正欲向更遥远的东方发起征伐。
乌尊哈桑将自己的最终目标定在了赫拉特,也就是日后阿富汗西部的重要城市。
至于发生在安纳托利亚的那场战争,目前与他并无关系。
一段时日后,拉斯洛通过各种渠道收到了关于乌尊哈桑的情报,也得知了他最终的决定。
当拉斯洛听闻乌尊哈桑已经将帖木儿帝国打得四分五裂,再往东甚至已经打到离印度不远的地方时,他并未对此感到太过惊讶。
从前的白羊王朝被强势的黑羊王朝、奥斯曼帝国和马穆鲁克苏丹国夹在中间瑟瑟发抖,那时候谁能想到乌尊哈桑居然这么能打。
1464年,他击败了奥斯曼人的入侵,1467年阵斩黑羊王朝君主贾汗沙,1469年阵斩帖木儿帝国君主卜萨因,在短短五年间将白羊王朝的领土拓展了四倍不止。
如果不是知道历史的真实走向,拉斯洛甚至会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也是个穿越者。
像乌尊哈桑这开挂一般的战绩和发展速度,粗看之下确实会让人感到胆战心惊。
不过,平静下来的拉斯洛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乌尊哈桑所扩张的领土主要还是黑羊王朝的土地,帖木儿虽然也被他干碎了,但是分裂后的帖木儿帝国大部分地区仍然由残存的势力掌控,形成了军阀割据的局面。
白羊和黑羊这两个土库曼游牧部族联盟形成的国家与一般的土地封建国家还是有挺大区别的,两国的统治方式都有明显的游牧特色,这为乌尊哈桑在两年内兼并国土面积远超白羊的黑羊王朝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如今白羊已经占据了波斯大部,从一个封建割据政权上升为了伊朗历史上的正统王朝,换而言之,这就是一个尚未改名的新“波斯帝国”。
考虑到土库曼游牧部族的动员能力,乌尊哈桑拉出几万骑兵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这样一支庞大的骑兵部队从东方进攻奥斯曼帝国,拉斯洛相信穆罕默德二世是绝对顶不住压力的。
可惜,拉斯洛挑选的时机并不很合适,现在乌尊哈桑正沉浸在远征东方的快乐中,感受着丰收的巨大喜悦,像吃饭喝水一样不断地攻城略地,攫取财富,对于奥斯曼这边的情况根本不甚在意。
拉斯洛对此感到很是无奈,既然盘外招这回不管用了,那就只能老老实实在这里跟奥斯曼人耗着了。
这正是考验双方战略定力的时刻,看看谁会首先沉不住气。
于是,拉斯洛和穆罕默德二世不约而同地选择玩起了静坐战。
吉哈德的传播使得不断有来自东方的穆斯林战士涌入布尔萨加入苏丹的军队,而十字军这边也不断有从欧洲各地姗姗来迟的圣战勇士加入远征安纳托利亚的大军。
在君士坦丁堡沦陷后,欧洲掀起了新一波的十字军热潮,大量错过了第一波东征的战士自费前往东方,追随皇帝的脚步继续打击奥斯曼人,这其中甚至有许多来自法国和伊比利亚半岛的骑士们。
原本焦灼的战局一时间陷入到诡异的平静之中。
第443章 稳扎稳打
伊兹密特城外,十字军围城营地。
拉斯洛带着手下的亲兵按照惯例在各部军队的营地中进行巡查,看看自己布置下去的围城任务有没有被认真执行。
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各部都没有出现什么特别明显的纰漏,将伊兹密特城围得跟个铁桶似的,绝不放一个人通过。
这已经是围城开始后的一个多月了,他们熬过了冬天的尾巴,如今已是春种的时节。
不久前拉斯洛还专门派遣信使前往君士坦丁堡视察情况,从西边追随十字军大部队来到君士坦丁堡,并最终获准在城中获得一片土地的农民们已经播撒下了他们迁居后的第一把麦种。
上万移民涌入君士坦丁堡为这座即将沦为鬼城的伟大城市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大量荒废的土地被重新开垦出来,城市的农业生产开始快速恢复。
虽然这听起来很滑稽,但实际上君士坦丁堡的城市部份正在不断消亡,十字军移民中绝大部分都是农奴出身,他们获得土地成为自由农也并不能改变他们最原始的属性。
因此,在狄奥多西墙内又增添了不少由匈牙利及德意志移民组成的新村庄,城市的农业用地规模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与此相对的,经过连番洗劫以后,君士坦丁堡的城市人口已经大幅削减,除了商人以外,这里几乎什么都缺。
不过,拉斯洛对于这个问题倒不怎么担心,因为君士坦丁堡盛名在外,总会有一些渴望获得更好生活的人涌入这座城市。
而且,他还为战后的君士坦丁堡民众提供了许多优惠政策以安抚战争的创伤,想必这座城市很快就会人口增长,并迎来繁荣。
只要他叔叔腓特烈那家伙不犯傻,整些什么幺蛾子出来,君士坦丁堡的恢复其实没有想象中那样困难。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正带着十字军顶在前线继续将奥斯曼帝国的国境线向东方推去,使得奥斯曼人根本无法对君士坦丁堡造成任何威胁。
国防有保障,民众才敢到君士坦丁堡来定居。
后方是一片安稳、百废待兴,而前线的军营中,情况也比拉斯洛预料的要好得多。
围城营地内,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兴致勃勃,完全没有因为持续的围城作战而感到意志消沉。
他们士气高涨,只有一点不太好,那就是似乎太不把城里的敌人放在眼里了,整体看来有些松懈。
当士兵们无论是奥地利人、匈牙利人等直接听命于拉斯洛的士兵,还是来自帝国、北意大利甚至那不勒斯的士兵见到皇帝到来时,他们马上就会恢复一副严肃的模样。
虽然拉斯洛与这些士兵之间并没有太多言语,但是从他们的神态、动作之间,拉斯洛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威望已经提高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那些士兵们看他的眼神带着信徒般的狂热,尤其是奥地利的士兵们,他们中的许多人是真的相信皇帝乃是上帝的宠儿。
拉斯洛哪知道自己这些狂热的追随者是怎么来的,他只是教训了一些敌人,捍卫并传播了公教的信仰,顺带找了几个知名的作家给自己和哈布斯堡家族写了几部编年史而已。
确实是有几部编年史。
奥地利的编年史学家在他们的新作中将哈布斯堡家族与古罗马名门扯上了关系,并且在关于兴家之祖鲁道夫一世的新传说中增添了上帝授哈布斯堡以权柄的桥段。
匈牙利的编年史学家兼佩奇主教雅努斯潘诺尼乌斯为拉斯洛编纂了一部《匈牙利史》,将匈雅提家族在对抗奥斯曼帝国的过程中所做出的贡献大大淡化,强调了哈布斯堡家族挽救匈牙利人民于水火的“事实”。
这本书是匈牙利王室印刷厂建厂后批量印刷的第一本书,虽然拉斯洛并未强制要求,但匈牙利国会里的贵族老爷们基本上人手一本,在匈牙利民间这本书虽然没有广泛传播,但在富裕市民阶层间还是可以称得上流行的。
这次收复君士坦丁堡后,弗朗切斯科曾找到拉斯洛,声称他希望撰写一本关于近两次十字军东征的编年史,拉斯洛对此表示全力支持。
拉斯洛转头又找到了贝萨里翁,现在贝萨里翁已经卸去了摩里亚摄政的职位,专职辅佐腓特烈管理拉丁帝国,拉斯洛便给了他一个编撰史书的任务,为新生的拉丁帝国修一部官方编年史,以宣扬拉斯洛这些年来的艰苦奋斗。
不过这些精神层面的东西其实还是太高端了,文化水平普遍低下的士兵们哪能晓得这些。
他们的情感非常朴素,毕竟谁不喜欢那个总能带他们打胜仗的人呢?
虽然皇帝不止一次被人诟病打仗基本全靠体量、人数、装备碾压,而且有些时候几乎是不计伤亡地强行压倒对手,但是没有人能够歪曲事实,一场战争赢就是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