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好了,”拉斯洛拍了拍查理的肩膀,信心十足地说道,“我确信他们已经学会了像瑞士人一样战斗,因此他们会从侧面摧毁法国人的阵型,你只需要在正面顶住压力就行了。”
闻言,查理点了点头,对皇帝表现出绝对的信任。
至于皇帝所说的什么像瑞士人一样战斗,查理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却觉得那一定是战斗力强悍的另一种说法。
毕竟,他还没有像历史上的查理那样经历格拉松、穆尔滕和南锡的大战,也不会知道瑞士人将数千甚至上万人的大军化整为零穿越斜坡、密林地带出现在勃艮第军队侧翼乃至背后再重新结阵推进时,那种威慑力竟是可以直接将勃艮第军队惊吓到作鸟兽散的程度。
两人各自回到北面的大军阵中,由于战场宽度受限,联军选择排成梯次队形接敌,第一线的六千兵力由查理亲自指挥,他身旁还有一队由数百名骑士组成的机动部队。
后两线部队由帝国与勃艮第两方人马混编而成,皆由拉斯洛指挥,所有远程兵种都被安置在最后,哪怕是举世闻名的英格兰长弓手,在这大雨中也无法发挥出太大的威力。
在大雨中集结完毕的军队,此时正在接受统帅那简短有力的演讲。
这是鼓舞士气的惯用手段,相比起查理反复强调法兰西与勃艮第的血海深仇,拉斯洛的发言就简单多了。
总结一下也就那么几条,为了帝国,为了信仰,会战兵力是四万对两万,优势在我。
只是即便如此简短的演讲,也还是在中途便被打断。
远处的法军率先吹响了号角,他们的斥候终于发现了在两公里外的原野上结阵推进的大股敌军。
“别磨蹭,”率领先锋部队在最北边扎营的安德烈元帅骑着马穿行在营地内,时不时催促身旁疲惫不堪、行动迟缓的战士加快速度,“等那些勃艮第人过来,你们要么用马蹄将他们踏碎,要么就被佛兰德斯人的长矛扎得浑身是孔选一个,都动起来!”
士兵们抬头望去,那雨幕中,勃艮第十字旗格外显眼,另一面象征国王的旗帜反而模糊不清。
在那面真正属于勃艮第国王的旗帜上,可以看到他们熟悉的鸢尾花,那正是血脉相连的证明。
不过事到如今,血亲也早就变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他们这些人,也不过是瓦卢瓦血脉内斗中毫无意义的牺牲者罢了。
仓皇结成阵型的近千名法军在元帅的带领下集结在大营地北面,还向着勃艮第人推进了一段距离,这才停下来等待友军赶到。
只是友军与他们一样因为长时间的雨中行军和构筑工事而耗尽了精力,此时的行动更是迟缓。
尽管陆陆续续有举着方旗的队伍加入一线,他们还是不足以填满与勃艮第人交锋的正面。
勃艮第军一方,志得意满的查理在骑士们的簇拥下跟随队伍缓缓向前。
除了跟随他的这些用来救急的骑士以外,其他所有勃艮第的敕令骑兵都被要求下马加入步兵军队结阵作战。
这些装备精良的披甲武士和他们的扈从们被安置在中央,作为大军突击的矛头,两侧则由佛兰德斯和皮卡第的长矛队进行保护。
披甲武士们的靴底深陷在泥沼中,每前进一步都要发出沉闷的“咕叽”声,甲胄的缝隙间也早已沾染了烂泥,大多数人都将头盔的面罩半掀起,露出一张张被兴奋和骄傲充斥的面庞。
在他们身侧协同行进的佛兰德斯步兵,虽说装备稍逊一筹,但他们整齐有序的战阵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这些手持长矛的步兵密密麻麻地排布在一起,像是一群准备吞噬猎物的野兽。
“上帝保佑...他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个年轻的骑马弓手在步行结阵的法军敕令骑兵队中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他和周围同伴们已经取出了平时随身携带的弓箭,一部分弓手则舍弃弓箭转而用起了长剑和盾牌,准备与那些下马的重骑兵们一同迎敌。
听到他的嘀咕,安德烈元帅啐了一口唾沫,高声说道:“人多?等着瞧吧,等我们顶住这一波冲击,援军就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到时候勃艮第人就完蛋了。”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在后方似乎还有骑兵部队正在集结,也有更多的敕令连队舍弃了战马开始向他的方向聚拢。
在暗自咒骂了几句这该死的天气和地形后,元帅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的敌人身上。
缓缓推进到法军几百米外的查理,此时也勉强看清了敌人的情况。
挡在他跟前的这支法军全部都在步行作战,这让他稍微感到有些失望。
本来他还有些期待法军敕令骑兵率先发起冲击呢,不过遭到突袭的法国人显然没有能力在一片混乱中组织起一支足以凿穿佛兰德斯矛兵方阵的骑兵部队。
勃艮第人沉重的号角突然刺破了雨幕,蓄势待发的战士们开始加快脚步向挡在眼前的敌人发起冲击。
“放箭放箭!”法军指挥官们立刻下达命令。
弓手们松开费力拉紧的弓弦,将因沾满雨水而变得沉重的箭矢射出,可惜这些箭矢没飞多远就纷纷坠落,并没有对快步推进的勃艮第军阵造成什么影响。
见状,敕令连中的马弓手们也彻底死了心,掏出身上备着的剑盾,准备来一场血腥的肉搏。
伴随着怒吼,勃艮第人的长矛阵势如破竹,如尖刀般直接捅穿了法军的一线阵型。
想象中的绞肉并未出现,人数处在极大劣势的正面法军直接被捅穿,然后遭到分割包围,不久后便全线溃败。
兵器碰撞的脆响被雨声吞没,粗重的喘息、骨头碎裂的闷响和濒死的呻吟在雨幕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勉强集结起来的一些法军重骑兵尝试着从侧面突入勃艮第人的军阵。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骑士们嘶吼着,试图在泥泞中加速,却像陷在蜜中的飞蝇,速度始终无法加快,甚至有一些用力过猛的家伙因为马蹄打滑而直接从马上滚落,在泥中艰难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朝向他们的佛兰德斯人甚至没有停下来结阵,而是挺着几排密集的长矛直接迎上了那些因速度缺乏而威胁大降的精锐骑士们,紧跟着便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被扯到马下,被死去的战马压住,或是先一步坠马却迟迟无法起身的可怜人,被后续赶到的佛兰德斯人无情地抹了脖子。
原本威名赫赫的敕令骑兵像是被拔去了尖牙的野兽,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雨水,汗水,血水...没准还有尿液一同浇在本就一团糟的泥地里,让人很难站稳脚跟。
靠着这些人的牺牲,后续几座营地内的法军总算集结完毕,在波旁公爵的亲自率领下迎上了突袭的勃艮第军。
一场更大规模的白刃战就此爆发。
舍弃了战马的敕令骑兵们战斗力也在顶尖的档次,很快就破开了勃艮第人的阵型,双方战士们混杂在一起陷入乱战之中。
本身敕令连一个兰斯六人队的编制中,用来冲击敌阵的重装骑兵就只有一名,剩下的是轻骑、弓骑和扈从,下马后的重骑兵直接化身披甲战士,开始向敌人展示他们的勇武。
战场中央,法兰西和勃艮第两国的敕令骑兵们扭打成一团。
有些人拿着剑互相劈砍,还有不少人直接丢掉了那些束缚,赤手空拳展开搏斗,直到将对手彻底压倒在地,才会掏出锋利的匕首刺入板甲的缝隙,享受对手的垂死挣扎,看着敌人的生命缓缓流逝,然后投入下一场搏斗中。
佛兰德斯的佣兵们被法军背水一战的疯狂吓了一跳,在付出不小的伤亡后,勃艮第人的两翼开始出现动摇。
见此,波旁公爵立刻指挥预备部队投入两侧,试图一举击溃正面的敌军。
只是,他明明早已派人前去催促对岸的军队迅速赶来支援,如今却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而且,已经被战场的喧嚣遮盖住声音的索姆河突然传来一些响动,然而那并不是河水流动的声音一支打着鹰旗的队伍突然从河畔的森林中窜了出来,并且结成了极具攻击性的野猪头阵型,直插法军阵线的侧后。
差不多与此同时,从湖畔赶回来的守军汇报了一个令公爵心脏骤停的消息:从佩罗讷城内突然窜出一支敌军,截断了他们退往桥梁的路口,并且将对岸赶来的部队死死挡住。
现在,除非这片原野上的法军能够肉身横渡索姆河,或是游过东面的湖泊,否则他们将绝无逃生的可能。
然而这些都还不是最坏的消息,因为他们很快发现已经显露出颓势的勃艮第军队只不过是敌人几个梯队中的第一个,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庞大的军队正在缓缓逼近战场。
第497章 仓皇北顾
正在厮杀的战场后方,由帝国元帅、勃兰登堡选侯阿尔布雷希特统率的数千兵马正在缓缓推进。
不过这位元帅此时的注意力并未能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战斗之中,因为与他并肩骑行的人正是本应在第三线指挥威尼西亚、波西米亚、普雷斯堡三大军团和一些杂兵的皇帝。
不止如此,还有跟在他们身旁的两位混身战栗的皇子殿下。
由于他们都以面罩遮挡着脸部,因此不知道这战栗到底是出于兴奋,亦或者是恐惧。
“不论如何,请您带着两位殿下退到后方去吧,陛下,这里太危险了,一切就交给我好了。”元帅满脸焦急地劝说道。
不管他与皇帝之间是否存在政见上的冲突,在这片战场上,对方毫无疑问就是他侍奉的主君,自然要保护得十分周到才行。
而且,只要长了眼睛就可以看出,眼下的战局虽然陷入胶着,但法军的败亡也只是时间问题。
要是在这期间皇帝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对帝国而言都是巨大的损失。
拉斯洛抬手制止了元帅的继续劝说,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帝国的勇士们马上就要上阵厮杀,我又怎么能远远地躲在后面呢?
法国人已经要顶不住了,加速压上去,增援勃艮第人的两翼,将敌人最后的抵抗粉碎。”
“遵命,陛下。”元帅不再多说什么,转头命人吹响号角,这是联军的第二声号角,预示着新的生力军即将投入战斗。
很快,帝国军队推进的速度开始明显加快,由于天气和地形等因素,除了少量施瓦本骑士以外,大部分骑士都舍弃了战马与老农们站在一起结阵推进。
他们手中握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刀枪剑戟无所不有,看上去完全像是一支杂牌部队。
只是,被安置在两侧的施瓦本、莱茵兰和法兰克尼亚骑士们却是依照日耳曼传统培养出来的绝对精锐,在单兵作战这块实力甚至还要压过法军一头。
在打顺风仗的情况下,他们是值得信赖的。
听到号角的法国人尚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但勃艮第人却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振作起来,摇摇欲坠的两翼阵线此时也开始稳定下来。
拉斯洛的视线扫过战场,那些身披米兰甲的法国骑兵确实勇猛。
他们挥动长剑生生撕开了佛兰德斯矛兵的阵线要知道当年金马刺战役中他们的前辈法军骑士们都被装备低劣的佛兰德斯老农打得惨败而归,而舍弃了战马,在泥泞的平原上进行步战厮杀时,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优势反而得到了发挥。
怒吼,砍杀,哀嚎,入目皆是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
那些盔顶插着羽毛,活像油画里走出来的“骑士之花”们,此时尽是一副狼狈的模样,满身血迹、雨水和污泥,在地上打滚和搏杀。
拉斯洛扭头,看向身边的两个小子,尽管隔着一身铁皮,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紧张。
克里斯托弗一直在压制着一股冲动,呕吐和转身逃跑的冲动。
在这雨中,如地狱般的景象把他吓得够呛。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血腥的厮杀,这样的场面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刺激。
与他有些许不同的是马克西米利安,这孩子内心也充满了恐惧,但同时又潜藏着几分兴奋,他甚至有点想跟着身旁经过的战士们一起加速冲过去。
几百米的距离,士兵们齐声吼叫着“上帝保佑”或是“皇帝万岁”,然后便向前方的战场冲去。
在元帅的指挥下,队伍开始调整阵型和位置,向侧面移动尝试完成包抄。
密集的脚步声仿佛使地面都开始晃动,对面的法军见到如潮水般涌来的帝国军队,只能感到深深的绝望。
不多时,法军的左翼在多面夹击之下率先崩溃了。
他们转身就逃,有些人奔向了还未建成的营地,却发现这里早被帝国军攻占,他们于是转头向东逃窜,直接与正在迎敌的友军撞了个满怀。
尽管波旁公爵已经极力组织抵抗,一切都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越发亢奋的勃艮第和帝国军队的士兵们十分卖力地追击狼狈逃窜的敌人,更多人则冲进法军的营地抢夺随处可见的战马和其他战利品,简直就像吃自助餐一样将所有看中的东西抓在手里。
到了最后,连拉斯洛手下的部队都只能勉强维持队形,紧追着向东逃窜的敌人。
惊慌逃窜的法军在赶到东面的小道之时才发现他们的退路已经被勃艮第人截断,后续增援的部队也被堵在桥上更多还未过河的部队则堵在南岸的桥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当他们看到被彻底分割包围的友军被成批赶下湍急的索姆河时,关于惨败的消息在后卫部队中疯狂传播,并很快演变为一场大规模的溃逃。
在那个不知名的小湖边,同样的一幕也在上演,成批成批的法军丢盔弃甲跳入冰冷的湖水中,只有少数人幸运地逃到对岸成为了勃艮第人的俘虏,剩下的都淹死在寒冷刺骨的湖中。
藏进树林里的法军也被追击而来的联军士兵一一找出后沦为俘虏。
仅仅只用了两个多小时,一万多法军就被彻底剿灭,留下了超过两千具尸体,还有不知多少溺死在索姆河和佩罗讷城南的湖中,余下六千多人成了联军的俘虏。
在郊区的一间空荡荡的谷仓里,皇帝的近卫军逮住了负伤的法军统帅波旁公爵,还有几位高级将领,他们被关押起来,等待皇帝和勃艮第国王决定他们的命运。
仅在这场战斗中,就有两位法军元帅战死,其中一位甚至参加过百年战争后期的几乎所有战役,包括进攻帝国的那场远征。
“陛下,一场空前的胜利。”
在法军营地里重新会面的拉斯洛和查理一见面就来了个激动人心的...握手。
查理本来是打算拥抱的,不过考虑到场合和身份的问题,还是克制住了心中的冲动。
“冷静些,查理,战斗还没有结束。”拉斯洛环顾周围,侍从们已经开始高举手中长剑欢呼胜利。
“您是说,我们应该追击对岸那些逃散的敌人?”
“我们只剿灭了半数法军,如果让剩下的部队完完整整逃回巴黎,虽然不足以改变局面,却也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命令部队好好休整吧,我已经安排手下的军队前去追击,你的部队也要尽快跟上。”
“我明白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