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布斯堡家族的皇权通过多年的征伐和外交已经变得空前强盛且稳固,奥地利、波西米亚和匈牙利等国都建立起了相对统一和规范的军事、财政体系。
拉斯洛对教会和贵族的掌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行政体系的构建和对地方的渗透已经持续开展了十余年,帝国宫廷法院也靠着借鸡生蛋的手法建立了权威。
他断定如今已经迎来了初步整合奥地利法律和司法体系的时机。
如今奥地利政治稳定,经济繁荣,而司法却繁杂不便,大量浪费社会资源。
编纂法典规范司法程序和判罚依据,让案件的审判更具确定性也更加公正,借此减轻民众的负担,让奥地利的臣民保持团结和安宁,有利于维护公共利益。
想法是好的,但是实施起来就变了味。
尽管大家对皇帝的统治没什么可质疑的,但是皇帝按自己心愿编修的法典,谁知道会不会暗戳戳地损害大家旧有的权利呢?
一旦这之间发生冲突,无非就是两种结果。
要么基层司法官员阳奉阴违,保护特权而非皇权,要么最终爆发武装冲突,通过刀剑来决定谁的法律更加正当。
起码格奥尔格大主教是不希望看到后一种情况发生的。
本来奥地利这么多年都过得风平浪静,要是皇帝一激搞得全国各地爆发叛乱,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尤其是在即将召开帝国议会的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奥地利出了问题,诸侯们铁定会抓住机会落井下石。
“他们所关心的无非就是过去那些不成文的法条赋予他们的特权会不会受到损害,所谓习惯,都是些坏习惯,我看就是废了也没什么。”拉斯洛闷声说道。
尽管心里有些不爽,但拉斯洛的立场其实已经有些松动了。
利益的冲突,变革的发生,从来都不是和和气气的,触碰整个阶层的利益,最后会演变成什么他可太清楚了。
“陛下,您不是一直很推崇法兰西的腓力四世么,也许我们可以学一学他们的做法。”
“我哪里推崇那家伙了?咳咳,说来听听。”
拉斯洛对罗马和教廷确实有不少非分之想,不过被自己手下的大主教指出来让他多少有些尴尬。
“腓力四世也曾着手压制国内的贵族势力,他曾颁布法令声称‘习惯的法律效力来自君主的容忍’。”
“这话说的不错,容忍...就是这样。”拉斯洛不禁叹息一声,法国人还是走得太快、太远了啊。
如此多的欧洲国家中,唯有法国在新时代到来前触及过君权的巅峰。
虽然最终的结局不太好,但在封建制转向近代体制的路口,法兰西无疑是前进的标杆。
“罗马法中也有类似‘君主不受法律拘束’、‘君主所好具有法律效力’的原则,如果我们同意编纂习惯法,可以将‘皇帝在习惯之上’的主张也加进去,这其实也算是将各个等级的特权关进了囚笼,便于今后的治理。
况且,收集、整理和编纂繁杂的习惯法条,没个十年恐怕都完不成,您可以暂时先稳住他们,之后再慢慢争取对我们有利的结果。
您大可以声明习惯法将作为《帝国法典》的补充,这样帝国的诸侯们恐怕也不会对此表示反对。”
“那不就是说,出了帝国宫廷法院,他们该怎么审判还是怎么审判么?”拉斯洛立刻领会了格奥尔格的意思,但也让他更加郁闷。
格奥尔格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说道:“陛下,你我都知道帝国是个什么情况,与其说习惯法是新法典的补充,其实倒过来才更接近现实的境况。”
“也是,”拉斯洛摇了摇头,脚步都加重了几分,“还是先拿到帝国司法权威的名头,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吧。”
“那等级议会那边?”
“你去跟他们谈吧,说些好听的,就说我向来尊重他们的权利,不会轻易剥夺和损害,习惯法的编纂是有必要的,但具体怎么做,让他们等政府的消息吧。”
“嗯,那么关于另一个重要议题,即开展新一轮的地产和户籍的登记,并且续签《休会协议》的事...”
“好吧好吧,接下来我也会亲自出席的。”
一听到事关将来多年税收的谈判,拉斯洛面色一苦,却也不得不接受现实,放弃了偷懒的打算。
上一份《休会协议》还有两年到期,续签的话,就像与包税人续签间接税时规定款项一样,也要依据经济的发展来做出调整。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十年内他能够从奥地利诸州收到的贡税应该会有一个十分可观的增长。
第535章 以退为进
关于帝国法律的讨论最终以皇帝的让步告终。
在皇帝同意将奥地利各州的习惯法汇编成册作为《帝国法典》的补充,并宣称不会用推行于王室领地的法令取代封地法令后,各个等级的代表都对此感到欣喜。
在当天晚些时候,几个州的代表们为此还聚在一起开了一次宴会庆祝他们难得的胜利。
无论是教士、大小贵族还是城市的市民阶层都感觉受到了尊重。
毕竟封建领地有封建习惯法,教会领地有教会法,城市也有基于马格德堡法等传统城市法典发展出来的自治法权,如果这些法律都被新法排除在外,那皇帝和帝国法院的司法权威无疑将遭受大量的质疑和反对。
而皇帝同意让步,实际上就相当于承认了各个等级原本就拥有的种种特权,并且对此表示尊重。
不仅如此,通过汇编和修订,这些特权将以国家法律的形式确定下来,这可以算作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突破。
只要法典编成,今后即便是皇帝也无法轻易触犯各等级的特权利益。
此举直接导致大多数等级代表对皇帝的态度得到极大改善,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他们很顺从地同意了皇帝进行新一轮财产登记的要求,诸如维持常备军、要求贵族参军、在农村和城市增加贡税负担等条件也得到了等级代表们的初步认可。
对于教士、贵族而言,皇帝认可了他们的特权,并以法律形式将其固化,实际上就是皇室与上层等级之间通过明确的协议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
随着《全奥地利等级协定》的签署,从传统封建制向绝对君主制转型的过渡阶段,亦即中央集权体制的起点等级君主制在奥地利正式确立。
由于皇帝在奥地利之外统治的疆土有十几个奥地利那么大,等级议会打从一开始便居于弱势地位,如今他们也由于自己的短视而落入了皇帝为他们精心打造的囚笼之中。
在自身特权得到保障的情况下,贵族、教士们心甘情愿地沦为了王室政府的从属,并且在皇帝的推动下正在尝试融入新的体系之中,不仅是参与地区和中央政治,还有在军队中服役。
至于加税,那都是加给农奴、佃农、自由农和普通市民的,跟他们没关系,自然是想加多少就加多少。
对拉斯洛而言,这样的让步实际上都不太能称得上是让步。
在王室领地内,他的法令在执达吏等官僚的推行下虽然可能会出现一些瑕疵,但总体上还是能够推行的。
而在广大的乡村、自治城市,除了偶有巡回法庭前去审查是否有情节严重的犯罪行为外,基本都有基于村社制度发展而成的习惯法和地方小法庭进行调解和判罚。
也就是说在以前他根本都管不到这些地方的司法事务。
而这次习惯法的汇编决议,意味着他将获得一个深刻影响和改革地方习惯和司法的大好机会。
拉斯洛之后便可以借着这个名头“强迫”各地等级参与到汇编法典的事务中来,并且借着各等级之间的司法争端充当裁决者使皇室司法权在这些中间区域扩张。
依照首席大臣所说,习惯法编纂的一个重点是强调“皇帝在习惯之上”。
这就意味着王室司法管辖权与领主或教会司法管辖权之间将会发生激烈的争抢,以使某一种法律得以在更多常见的情境下生效。
比如冒犯或亵渎国王、私铸假币、违抗王命和拦路打劫等恶性犯罪以及其他刑事案件都理应收归帝国法院处置。
而领主、教士在各自领地内的税收减免、征调劳役和地方司法权将得到保留和规范,以此降低地方等级的敌意。
在这些明确的权利之外,还有众多模糊不清的界限,将会成为接下来皇室代理人和地方等级之间争论不休的议题。
至于那本看上去无所不包的《帝国法典》,尽管使用条件极大受限,但用于帝国法院的案件审理还是非常有效的。
除了与上三等级达成妥协,收拢了一波等级的人心之外,拉斯洛还有一个意外的小收获。
维也纳和格拉茨两市的代表在探讨商业法律相关的问题时,提出了混乱的容器和计量单位带来的各种争端,并且希望在本地和跨地区交易中能够使用统一的度量单位和器具以避免经济利益的损失。
这个问题被等级议会的代表们所忽视,负责主持后半段会议的格奥尔格大主教断定此问题更关乎行政而非习惯法,因而推掉了这个问题的讨论。
在随后向拉斯洛汇报会议内容时,大主教稍微提了一嘴,这很快勾起了拉斯洛的兴趣。
不过,这份提案涉及的具体改革方案仍有待商榷,而且此事在拉斯洛的枢密院中也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土地的所有者,包括贵族和教士都对此表示反对,灵活的度量衡是他们剥削土地上农民的绝佳工具,而统一的计量单位却是集权君主手中的利器,可以为官僚们省去许多麻烦,尤其是在收税的时候。
无论是哪一种手段,最终达到的目的都是更方便地剥削平民,区别在于是由地主剥削还是由君主或其他任何形式的集权中央政府剥削。
当然,从科技提高和商业发展的角度来看,统一度量衡无疑是巨大的进步,这会减少管理的难度。
可惜,过去许多尝试推行此种统一的君主都失败了,技术上的难关只是最轻松的部份,真正的困难在于每一种特定的度量衡背后潜藏着不同的利益集团。
考虑到诸多杂事堆积,拉斯洛不得不放弃这个看似诱人的想法,转而决定先在商业发达,尤其是长距离贸易占比较大的城市试着统一各种交易中常用的单位,以便更合理地征收各类间接税。
在这场会议中,波西米亚人并未如愿找好他们的位置。
与奥地利诸州,甚至摩拉维亚州的代表们不同,波西米亚代表并未在《全奥地利等级协定》上签字。
尽管他们很乐于接受皇帝对旧有特权的承认和保护,但其后附带的诸多责任在他们看来是一种过度的压迫。
而之后关于财产和土地登记以及调整贡税数量的议题更是加剧了他们的恐慌。
为了与奥地利各州保持同步,波西米亚的贡税协议时限仅有两年,两年过后,又需要重新续签协议。
这个短期协议对波西米亚议会而言是有利的,因为他们可以借此判断协议的推行是否会损害他们的利益,而且在到期后又可以与皇帝讨价还价。
但是现在皇帝打算重新搞地产核算和财产登记,这可把波西米亚人吓了一跳,还以为皇帝刚签订的协议就要反悔。
好在拉斯洛还是有些节操的,波西米亚的税务还是被外包给了当地的等级议会,皇帝的政府和宫廷只是多了监督和调整的权限。
与从前相比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大概就是维也纳与布拉格两个政府之间的收益分配进行了一些调整,使维也纳能够从一毛不拔的波西米亚议会手里拿到更多的资金。
对于波西米亚的特殊待遇,其他各州的代表甚至表露出一些羡慕的情绪。
可惜,除了下奥地利州以外,再没有经济和人口足以与波西米亚媲美的州存在了。
1472年的全奥地利会议最终取得了一个相对圆满的结果,甚至会议的参与者一致认为这场会议是自1464会议后最具成果的一次会议。
1464会议上,皇帝以公共利益为名,辅以军事威胁,迫使各州等级代表签订《休会协议》,承担以贡税为名的军役税,成为奥地利最重要的直接税。
随后的包税体制发展使得间接税也被抓在维也纳政府手中,军事、财政体系由此完善,奥地利借助本国财政外加属国援助维持住了一支足以震慑邻国的强悍军队。
而此次会议所推行的法律化不仅对即将到来的帝国会议造成影响,还正式确定了皇帝与等级之间的关系,可谓是收获颇丰。
对于等级会议的决议,拉斯洛也是毫不含糊,很快就确定了办事的流程。
由各州州长作为他的代理人召集地方等级议会商讨和汇集习惯法,由各州的宫廷法官作为特派员带着一批法学专家进行汇编、审议和修改。
诏书发出后,各州的政府立刻开始了前期的准备工作。
地方等级议会对此倒是格外积极,不过这项工作注定不可能快起来,因为有人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权衡这其中的得失。
在大会结束后、圣诞节前的最后一次枢密院会议上,大臣们都对同一个问题表示担忧。
“陛下,波西米亚州的管辖范围太大了,我们应该进行进一步的分割。”
“不止是波西米亚,还有米兰,米兰和都灵这两个中心在一个政府的统治下,还掌握着五六千人的军队,要想掌控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
格奥尔格大主教的提议和格拉芬内格男爵的补充让拉斯洛深表赞同。
当初大开大合地兼并领地,考虑的就是节省统治成本,如今轮到奥地利来实行兼并的时候,弊病就凸显出来了。
一个波西米亚州足以顶奥地利两三个州的年收入和军力,如果不是因为家族的根基在维也纳,拉斯洛可能都会生出迁都布拉格的念头。
至于米兰,那更不必多说,本就是伦巴底强权,又夺取了萨伏伊的山南部分,如今占据着古意大利王国近半数的土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
那支米兰的二流军队在保持对北意大利诸国的威慑方面的确很有作用,但是在兼并米兰的问题上很可能成为不安定因素。
毕竟是战后收容佣兵和快速扩充军队得来的产物,拉斯洛不得不做些防备。
“分割是有必要的,不过目前还需要进行一些准备工作。南波西米亚的独立性一直比较强,而且我们还直接掌控着波西米亚南部重镇因德日赫城堡,促成南波西米亚的自立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拉斯洛思索片刻后便有了决断。
此前罗森堡家族的领地争端已经有了结果,两个年轻人瓜分了家族的领地,如今正准备前来维也纳觐见皇帝并接受册封。
如果给他们一个让罗森堡重新崛起的机会,想必他们一定不会拒绝。
“在北波西米亚,卢萨蒂亚也被您划了进去,那里紧邻萨克森和勃兰登堡,是帝国诸侯所觊觎的土地。
也许我们可以在那里再设置一个边区,与西里西亚相互照应,一个面向波兰,一个面向帝国。”
“卢萨蒂亚,那地方的自治传统就连我都有所耳闻,六座城市结成同盟,庄园贵族们联合自治,就连圣杯派异端都未能使他们屈服,的确适合设置一个新的边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