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通过妥协和让步维系原有的结构，皇帝选择了一条更加艰难但收获也更加丰厚的道路。
而横在这条道路上的最大障碍是反对派的选侯们，其次就是地位特殊的勃艮第王国。
现在皇帝打算来将勃艮第这块最大的拼图缝进帝国的新体系里了，这恐怕才是这次谈判真正的重点。
“我会将这些条件转告给国王陛下，希望明天的谈判会有好的结果。”
谈判由于查理的缺席而不得不暂时推迟，不过这也给了双方一个缓冲的时间。
在这天晚些时候抵达凡尔登的查理从下属手中收到了帝国方面提出的条件。
仲裁的结果与先前相同，两边各分一半，勃艮第得了个名头，而巴登获得了领地。
其实并不是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当初皇帝就提出过由查理支付一笔巨款来促使巴登公爵放弃对洛林的索求，只不过查理当时嫌贵就没有接受这个条件。
后来，皇帝做出了一个双方都不接受的判决。
查理还以为皇帝会继续更改仲裁结果直到双方满意为止呢，哪知道皇帝的脾气也上来了，开始坚持他最后做出的仲裁，并且转而对勃艮第和巴登两方提出服从的要求。
这无疑是展示皇帝权威的一次大胆尝试，如果双方都不让步，最后尴尬的肯定是皇帝。
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皇帝的尝试很快就要取得成功了。
到时候人们会怎么说？看那个不可一世的勃艮第国王，最后还不是要乖乖顺从皇帝。
查理的心中有不甘，有愤懑，但却没有后悔。
他当上了国王，击溃了宿敌路易十一，将勃艮第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拉斯洛在过去与他的书信往来中一直在提醒他要懂得克制，直到现在他才有所感触。
就在查理不断扩张的野心陷于沉寂之时，“弗里斯兰总督”的字眼映入了他的眼帘，而其他的东西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
他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附庸风雅的艺术算一个，锤炼勇气和力量的军旅生活算一个，最让他欲罢不能的就是征服带来的爽快感。
尽管他失去了直接统治洛林的机会，却得到了一个新的目标。
只是，这份弗里斯兰的合法宣称并不是皇帝白给的。
查理不得不在皇帝与反对派诸侯间做出选择，是老老实实承认皇帝领导的帝国体系，以此维系同盟关系，还是硬刚到底致使同盟破裂。
法兰西已经分裂，但勃艮第的威胁真的消失了吗？
路易十一卷土重来的可能性不仅有，而且看上去还不小。
查理八世不久前曾来信恳求他提供援助，不过他并未做出答复，现在他的好盟友应该正在前线独自与路易十一的军队对峙，情况肯定算不上太好。
而且帝国内部反对勃艮第的势力如果在皇帝的支持下也绝对够他喝一壶的。
顾虑的东西越多，查理发现自己越发难以维系勃艮第的独立性。
他的女儿都嫁给了皇帝的儿子，实在没必要为此撕破脸皮...
一切都回到从前的样子，膨胀的野心转向皇帝为他指明的方向，帝国内部的压力则由皇帝帮他摆平，两边联手应对法兰西方面的威胁。
这对查理而言大概是最轻松的选择了。
哪怕查理是一条疯狗，皇帝还是为他找到了狗链，不如说这条链子是查理自己交到皇帝手中的，就为了那名为勃艮第王冠的饵料。
第二天的谈判在经过短暂的讨价还价后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随后签署的《凡尔登继承协定》一方面作为《特里尔条约》的补充，另一方面又跟巴登公爵签署的《乌尔姆继承协定》合并为一份完整的《洛林继承协定》。
查理认可并回归了皇帝的阵营，这直接消弭了一场令人担忧的残酷战争，并且使帝国金库下一年的财政预算直接增长了近两万弗罗林。
这笔钱相当于正常帝国年税收的六分之一，这也是查理一直对公捐税耿耿于怀的原因。
奈何形势所迫，他也不得不做出让步，好歹还有个弗里斯兰的宣称作为补偿。
第555章 物尽其用
凡尔登和谈的结果很快被传到了近在咫尺的南锡，帝国的信使向人们高声宣告了和平的到来，引起阵阵欢呼。
在有心人的引导下，人们争相称颂皇帝的宽仁，虚惊一场的康斯坦茨同盟成员们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开始庆祝这场难得的胜利。
过去在面对勃艮第的侵袭时，他们这些弱小的势力何曾取得过如此惊艳的胜利，竟然直接吓得勃艮第人选择通过和谈来解决争端。
尽管这种说法存在狐假虎威的嫌疑，但这支成份复杂的帝国军队的确在对抗勃艮第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让查理很直观地感受到了他在帝国内部到底有多遭人嫌恶和忌惮。
洛林的归属权彻底确认，来自法兰西的安茹家族被清除出局，帝国贵族的统治取代了法兰西贵族的统治。
勃艮第人的退却成了这些天莱茵河畔最热门的话题。
信使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回了仍在因斯布鲁克等待消息的帝国宫廷。
“陛下，勃艮第人同意了您提出的诸多条件，帝国西部的战事平息了。”
马加什带着信使急送回来的谈判结果和条约副本找到皇帝。
拉斯洛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从马加什手中接过条约副本仔细审查起来。
他此前还是有些忧虑的，毕竟查理过去的表现证明他有的时候为了一些蝇头小利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好在这一次查理还比较清醒，也可能是他身边的那几位受他信任的重臣发力了，这才拉住了像牛一样犟的查理。
通过祸水东引的手段，拉斯洛给查理找了一个新的释放扩张野心的方向，即低地北面的弗里斯兰，尼德兰十七省的最后一块拼图。
从结果来看，查理对于这份补偿相当满意，甚至放弃了就此前一直在争论的公捐税问题继续与皇帝对峙的打算。
不过，拉斯洛几乎可以预料到过不了几年查理恐怕又会开始作妖。
别看他现在服软，那是因为他被还没能消化的海尔雷绊住了手脚，同时还要面对康斯坦茨同盟和皇帝带来的双重压力。
要是勃艮第此时兵精粮足，内部没有叛乱的风险，外部没有强敌的威胁，他绝对有底气继续跟皇帝对峙，甚至不惜引发一场战争。
只可惜就凭查理那粗放的施政和外交手段，内部叛乱几乎没有止境，外部的盟友一个个的也不堪大用，而且远没有他的敌人多。
这一回也是因为皇帝并不打算与勃艮第爆发战争，查理才没有落到最糟糕的境地。
在皇帝提出相对优厚的补偿条件后，查理这才很爽快地同意了终止此前的种种争端。
拉斯洛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给勃艮第人好处，他所担心的是一旦事情拖久了情况就可能发生变化。
如果帝国境内反对派势力抛出的橄榄枝打动了查理，他就不得不应付两个方向的敌人，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
纵观过去他采用的诸多策略，其中最重要也最常见的便是分化敌人，而后逐个击破。
先将勃艮第这边按下去，他才好集中全部的精力先来解决帝国里的这群内鬼。
“这个附加条款是...”
拉斯洛的注意力被条约最后一页上记载的内容所吸引。
条款的内容是查理邀请巴登公爵和克里斯托弗加入金羊毛骑士团，前者的邀请是强制的，而后者则是查理个人的决定。
查理随后征询了受邀者本人的意见，两人都同意加入勃艮第国王的骑士团。
金羊毛骑士团是一个带有明确政治标签的勃艮第亲善贵族集合体。
加入骑士团就意味着加入了勃艮第君主的核心圈子，这其中有他信任的臣属、将领，也有与勃艮第关系友好的同盟君主。
作为金羊毛骑士团成立四十年以来最著名的成员，拉斯洛对于这样的手段自然不陌生。
他早已不需要那条华贵的金羊毛项链来展示奥地利与勃艮第之间牢靠的同盟关系了，现在是这个骑士团沾了他的光，含金量都被拔高了不少。
当然，在重建龙骑士团后，拉斯洛实际上已经违反了金羊毛骑士团的宪章建立并领导了另一个贵族骑士团，不过这种小细节并不会有人在意。
令拉斯洛惊讶的是查理竟然开窍了，也开始学着他父亲的手段来安抚人心，维系友善关系。
查理对巴登公爵的邀请倒是没有出乎拉斯洛的预料。
如低地的几位伯爵，查理的叔叔讷韦尔伯爵等勃艮第国王的亲信直属封臣都是骑士团的骨干成员，巴登公爵以洛林公爵的身份加入这个圈子可以看作是查理承认了他对洛林的继承。
相应的，加入骑士团后作为勃艮第封臣的巴登公爵也不得不承担一部分义务，查理是不可能让洛林公爵仅在名义上向他表示臣服的。
这些军事以外的手段向来不是查理擅长的，但菲利普三世活着的时候也给他演示了那么多次，查理学到一些皮毛倒也不奇怪。
关键在于查理对克里斯托弗的邀请，这种手段不太可能是查理能想出来的，不过也可能是经过这次的冲突使查理也有了一些进步。
“陛下，勃艮第国王这是在向您示好？这应该是他为了修复勃艮第与奥地利之间的关系而抛出的橄榄枝。”
“嗯，本身克里斯托弗就肩负着维系勃艮第家族与哈布斯堡家族友好关系的重任，这回就是个不错的契机。
可惜查理是那种不长记性的人，不然也不会被路易十一戏耍那么多次，也不知道这一次同盟关系回暖能够持续多久。”
“您已经为当下争取到了时间，这不就足够了吗？”
“说的也是，”拉斯洛神色一凛，“既然西面的冲突解决了，那就该收拾东面的乱局了。”
拉斯洛将条约的副本收藏好，随后又拿出了几份枢密院交上来的帝国文书。
这几份文件中记录了法兰克尼亚大区的诸多乱象。
维尔茨堡主教和班贝格主教互相指责对方纵容手下骑士劫掠村社庄园致使千余人丧命。
此外，强大的法兰克尼亚强盗骑士集团几乎造成了大区治安的瘫痪，当地的骑士联盟和其他帝国等级深受其害，于是接连向皇帝递交请愿书，希望借帝国的力量恢复和平与秩序。
而受皇帝命令清剿大区匪患的勃兰登堡选侯阿尔布雷希特【阿喀琉斯】如今却完全没有履行职责的想法。
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与纽伦堡市政府的争端上。
产生争议的是一块叫布劳内克的帝国男爵领地，几年前布劳内克家族绝嗣，这块土地交由皇帝重新分配。
尽管勃兰登堡选侯声称自己作为纽伦堡周边土地的领主有权继承这块领地，但拉斯洛还是将领地出租给了纽伦堡市。
考虑到勃兰登堡选侯的反对情绪，拉斯洛并未将领地直接判给纽伦堡，而是与自由市订立了为期三年的租约，城市每年需要缴纳的年金略微上调，作为交换市政府获得了使用这片无主领地的权利。
如今租约到期，双方又开始为领地的归属问题爆发争端。
勃兰登堡选侯倒是够克制，早在十几年前的纽伦堡同盟战争中他就因为轻敌而遭遇失败，这一回他不打算贸然开启战端。
但是在与自由市发生领土纠纷的同时，他不再履行大区总督的职责，这也导致法兰克尼亚成为了帝国内最混乱的大区。
倒不是说他不想履行职责，实际上是因为他在帝国议会上拒绝了皇帝提出的要求，因此皇帝的支持者们不再将他视为皇帝在大区的直接代表，总督的名头自然也就失去了效力。
现在的勃兰登堡选侯想在法兰克尼亚召开大区议会都不是件轻松的事。
作为选侯多年来的政敌，维尔茨堡主教的地位和声望却在这段时间里不断上升，这也让选侯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拉斯洛最近正在考虑另立一个新总督，不过看法兰克尼亚的情况，换谁来当总督都没用了。
“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我们得首先找到一个适合下手的目标。”
拉斯洛将几份帝国文书摆在跟前，试着捋清混乱的局面。
一旁的马加什思索片刻，提出了自己的见解：“班贝格与维尔茨堡之间的争端是可以调解的，他们都是您的支持者，纽伦堡自由市和勃兰登堡选侯之间虽有争端但影响范围不大。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组织帝国军队剿灭匪患，先恢复稳定的大区秩序，之后才好梳理局面解决纠纷。”
闻言，拉斯洛眼神一亮，连连点头表示赞许。
“我刚刚还在纠结怎么处置康斯坦茨同盟，你看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从组建到完成最终的目标，康斯坦茨同盟只花了不到三个月，说是速通都不为过。
如今他们要对抗的勃艮第侵略者已经退缩了，而同盟的军队又聚集在洛林仍未解散。
与其让这些刚刚经历过一场短暂战争的士兵离开战场引发新的社会动荡，不如给他们找一份新工作。
要集结一支由帝国等级组成的军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反正大家都聚在一起了，多干点活再解散也没什么吧？
本着物尽其用的理念，拉斯洛已经开始考虑起诏书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