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叛国、冒犯君主等罪名的指责,根特的代表们暗戳戳地将责任推卸给那些被他们处死的勃艮第官员们,声称这一切都与空位期糟糕的政务有关,不断地避重就轻试图逃离指控。
这些人的道歉非常诚恳,并且不断援引根特过去的特权,声称他们的行动都是有理有据的。
然而,根特人所列举的特权全都已经在二十年前的《加弗尔条约》中被勃艮第公爵废除,他们的辩护因此变得十分可笑。
卡隆德莱转头看了一眼年轻的玛丽女王,心中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便为自己选定了立场。
在大法官做出示意后,法庭很快便恢复了肃静。
市民们,还有那些被缉捕的叛乱分子都满怀期冀地望向法官,希望能从他嘴中听到有利于根特的判决。
而代表国王提出诉讼的曼努埃尔也投来目光,他与卡隆德莱对视一眼,两人都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大法官做出了判决。
“根特人,你们的傲慢与自大令人震惊,我必须就此对你们表示最严厉的谴责。
现在,国王的代表们已经拿出了你们与法国人勾结的铁证,你们处决了王国的首相,掀起叛乱,违反了《加弗尔条约》中的几乎每一项条款。
你们要知道,这样的罪行是不容宽恕的,而且你们还非常无耻地在各省代表面前抹黑和诋毁纪尧姆阁下的名誉。
以上帝、皇帝、国王和女王的名义,我宣布根特人所受到的指控全部属实。”
此言一出,根特的代表们霎时面色惨白,那些被士兵看押的叛乱者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更有甚者当庭跪地祈求女王的宽恕。
然而玛丽却并没有理会他们的苦苦哀求,尽管心中稍微有些郁闷,却还是严肃地说道:“我和我的丈夫会考虑对你们的惩罚,以儆效尤,震慑任何胆敢质疑君主权力的人。”
女王都已经这样表态了,帝国的士兵们马上押着那些迟迟不愿离去的根特人离开了王宫。
坐在一旁围观这场判决的各省代表不得不摆出一副恭顺的神色,以此来展现他们的忠诚。
在尼德兰诸省中势力最大的佛兰德斯都被皇帝和他的儿子轻易揉捏,女王更是成了橡皮章、传话筒,这样的现状也让诸省代表们意识到了形势的变化他们今后的日子恐怕不会比查理时代好过。
按照传统惯例,以妻子的统治权入主王国的男性理应以共治君主的身份进行统治,他的头衔也应局限于“王夫”而非“国王”。
作为王夫的政治权利往往是受限的,大多数情况下甚至会被剥夺,即便有也应该受到王国议会的极大限制。
拿个典型的例子来讲,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和阿拉贡的费尔南多结婚,他们的婚姻契约中就规定一旦伊莎贝拉继承王位,费尔南多将为卡斯蒂利亚王夫,他的一切权力都要受到卡斯蒂利亚人的限制。
当然也有典型的反例,比如迎娶波兰女王雅德维加开创雅盖沃王朝的立陶宛大公雅盖沃,他的封号就是波兰国王。
然而,在雅德维加英年早逝后,雅盖沃不得不面对大波兰贵族的叛乱,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统治波兰的基础,直到另一场联姻才正式确立了他的正统国王地位。
显然,哈布斯堡家族在吃绝户这件事情上走的比其他人都要远得多。
前有阿尔布雷希特二世流放丈母娘统治匈牙利,后有克里斯托弗靠着皇帝父亲撑腰直接掌控勃艮第王国的政局。
哪怕玛丽现在死了,他们都不一定有机会反抗皇帝尼德兰的大部分地区本就是帝国领土,皇帝就算索取低地的统治权都是合理合法的。
这样看来,低地恐怕躲不掉下一位强权君主的统治了。
一想到这点,代表们只感到难受无比。
此前他们怀着雄心壮志草拟的《大特权》条约现在已经没人敢在公开场合提及,条约的原件及绝大部分副本都被勒令焚毁。
也是因为荷兰人立场转变的够快,抵抗也远没有佛兰德斯人那么激烈,因而侥幸逃过了这次劫难。
在审判结束后的第二天,由皇帝口述,以玛丽和克里斯托弗的名义颁布的《根特敕令》在根特市政厅前公开。
根特和布鲁日的市议会被彻底取缔,所有市政官员都将由国王任免,他们的权力也将受到国王的限制。
两座城市的几十个行会中只有寥寥几个完全没有参与叛乱的行会免于遭受撤销特权的处罚。
根特的七扇城门和一面城墙被要求拆除,城内的一些房屋也被摧毁以便腾出位置建立一座军事堡垒。
尽管堡垒还没建起来,克里斯托弗已经为其取好了名字奥地利堡垒。
布鲁日也遭受了相同的对待,由于两座城市的自由权受到致命打击,佛兰德斯的四委员会被取缔,佛兰德斯的司法和行政权力将完全由服从于国王的省议会掌控。
除了这些针对城市的处罚以外,还有针对那些叛乱者和被捕的法国间谍的。
有超过五百名罪犯被迫聚集在市政厅前,他们身着漆黑的忏悔服,光着脚,一些人的脖子上还套着绞索以示罪有应得。
在根特的市民、帝国的士兵和各省的代表的注视下,这些人从市政厅步行至王宫附近,在这里他们跪地向女王祈求不可能得到的宽恕。
玛丽有些不忍看这些人,在规定的时间到达后,伴着教堂的钟声,帝国士兵们押着囚犯分批前往弗里达广场。
以叛乱领导者扬范科彭诺勒为首的二十几人在广场上接受了刽子手的处刑。
就像根特的市民们对勃艮第官员们所作的那样,他们被斩断四肢,剖开肚子,最后才在极度的痛苦中被斩下首级。
那些被迫目睹这一幕的根特市民无不垂首落泪,然而这只是一场盛大处刑的开幕。
在这之后的行刑又持续了数个小时,身份高贵的罪犯在为国库贡献了他们全部的财产后获准接受斩首之刑,而那些身份低微的暴徒则不得不接受绞刑,以一种痛苦且不体面的方式死去。
叛乱领袖们的头颅被穿在尖刺上,被放置在根特的城门之外,他们的尸体被绑在车轮上,一车又一车的尸体被拉往城外的抛尸地,沿着车板的缝隙滴落的鲜血使根特的街道都染上了一抹恐怖的血色。
布鲁日的叛乱者也在同一天遭到处决。
令人惊奇的是,面对这样恐怖的场景,两座一直以来叛乱不断的城市竟然出奇地稳定。
那些敢于以暴力对抗君主的人都死在了加弗尔,那场战役中死去的两万起义者带走了根特人全部的战斗勇气。
现在跳出来的这些叛乱者只不过是些一无所成的投机者,他们的死彻底断绝了根特人叛乱的念头起码在这一代不会有人再敢提起叛乱的事。
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帝国军队依然拒绝撤出根特和布鲁日,除非《根特敕令》彻底落实到位。
现在,没人再敢对此提出什么异议了。
审判的结果被快马加鞭送到了博韦城外,拉斯洛和克里斯托弗都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满意。
他们大可以像查理摧毁列日、迪南那样将根特摧毁,但是根特是尼德兰第二富庶的城市,为了避免经济利益遭受损失,拉斯洛最终没有像查理那样在根特制造更大的恐怖。
平定根特的大部分前置工作都在菲利浦和查理的时代完成了,拉斯洛现在只需要做一个收尾的工作,便可以收获一个安定的勃艮第。
在这一点上他还得谢谢查理,尽管查理不断在自己和敌人的领地内制造恐怖屠杀的原因很可能是为了让自己和手下的军队爽一把。
第591章 各忙各的
法王被围困在博韦已经过去大半个月,皇帝在低地和法兰西大发神威的消息也很快被各路密探、信使传递回了帝国境内。
莱比锡,萨克森选侯宫。
选侯恩斯特,公爵阿尔布雷希特和图林根伯爵威廉聚在一处,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还有一位特殊的客人兰茨胡特的路德维希九世。
这是一次极为隐秘的会面,也是直到这时候,阿尔布雷希特公爵才知道路德维希这个为法王效力的帝国叛徒居然一直藏在他大哥这里。
“诸位,我并没有在危言耸听,如果你们不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那么皇帝今后将更加肆无忌惮地加强他的权力,侵吞诸侯的土地,到时候再想反抗可就真的晚了。”
路德维希仍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恩斯特。
之所以找到韦廷家族,是因为兰茨胡特与萨克森的同盟已经持续了数十年,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当密切友善。
另一位反对派勃兰登堡选侯阿尔布雷希特年轻时跟路德维希交战过数次,两人几乎到了见面就要拔剑的地步,因此路德维希也只敢在萨克森的地盘晃悠。
然而,他的这套说辞并没能打动在场的任何一人。
威廉伯爵摇了摇头表明了自己反对的态度。
年轻的公爵则更是激进,直接一拍桌子起身怒斥道:“你不过是一个为法王卖命的叛徒,还敢在这里挑拨皇帝与选侯之间的关系?
兄长,我看不如就此将他逮捕并转交给皇帝陛下,这样足以向皇帝陛下证明您的忠诚,也可以恢复两个家族间的关系。”
路德维希却毫不慌张,冷哼一声说道:“你是铁了心要为皇帝效力,打算把命都交给他,也不看看皇帝是怎么看待你,怎么看待韦廷家族的?
哈雷集市的纠纷,马格德堡大主教的继任者问题,还有你最近跟西里西亚-扎甘公爵之间的领土交易谈判,我敢担保皇帝不会让你得到那块土地。
你做帝国元帅也有些年头了,为皇帝鞍前马后参加过那么多重要的战争,也得到了许多奖赏,可到了这种时候皇帝会支持你吗?
不只是你,还有勃兰登堡选侯,他把女儿嫁给西里西亚-格沃古夫的那个病秧子公爵,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打算。
你们一个个的都想把手伸进卢萨蒂亚和西里西亚,那可是皇帝的领地!
先前为了保住一个无关紧要的波美拉尼亚,皇帝都要跟给自己当了那么多年狗的勃兰登堡选侯闹翻,你觉得你的功劳能比得上那家伙?
像这样小偷小摸的做派只会让那个小心眼的皇帝感到忿怒,进而他就会报复,到了那个时候可别怪我没提前警告你们。”
路德维希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显然是真情流露了。
他自己的领地几乎可以说就是被皇帝强抢去的。
就算他真的跟法王有来往,那帝国西部的诸侯哪个不跟法兰西和勃艮第关系密切,结果皇帝反手就是一纸帝国禁令,一点儿道理都不讲地和那些狗腿子们瓜分了他的领地。
最让路德维希生气的就是恩斯特的袖手旁观。
如果老萨克森选侯,也就是路德维希的岳父还活着的话,皇帝绝不敢如此轻易地出兵强吞兰茨胡特领地。
结果,就因为恩斯特的老婆是现在那位巴伐利亚选侯的姐姐,靠着几句枕边风就让当时仍有能力干涉的萨克森选侯无动于衷,彻底葬送了兰茨胡特的命运。
现在韦廷家倒是回过味来了。
过去的三大家族中卢森堡被兼并,维特尔斯巴赫接连遭受沉重打击,在美因茨战争、兰茨胡特战争和科隆争端后失去了大片领土和选侯地位,如今只能匍匐在皇帝脚下仰人鼻息。
那么在西吉斯蒙德皇帝时代崛起的帝国新贵,即霍亨索伦和韦廷两家不就成了接下来要重点打击的目标吗?
偏偏两家都试图向西里西亚扩张,韦廷家希望收回上卢萨蒂亚,霍亨索伦家更是不顾一切地渴望扩张领地。
然而,皇帝在这些年里竖起的高墙使他们处处碰壁。
北方的选侯们扩张势力的企图迟迟无法实现,而这很可能只是个开端,接下来皇帝就该想办法削弱他们的势力了。
此前他们跳出来的时候皇帝没有亲自出手收拾局面,恐怕多半还是因为勃艮第的激进扩张政策导致奥-勃同盟陷入破裂的危机,同时法王的威胁仍未消除,这才让他们侥幸躲过一劫。
但是这一次,奥地利和勃艮第的同盟是真的牢不可破了,而法王,很遗憾,正在博韦等死。
路德维希的肺腑之言让在座的三叔侄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恩斯特才打破了沉默:“我依然不认为在雷根斯堡作出的决定是错误的,以武力反抗皇帝并不是明智之举。
情况的发展也验证了我的推测,你效力的那位国王现在已经没有取胜的希望了,这种时候起兵无非是自取灭亡。
看在我姐姐的份上,我可以为你安排一条出路,是去乡下隐姓埋名生活,还是说继续在帝国的势力范围以外流亡,你自己选吧。”
“恩斯特,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变得如此胆怯!
今天你无动于衷,等到灾难降临的那天又会有谁能与你并肩作战呢?”
路德维希眼见选侯态度坚决,心知这回是彻底没希望了,只能气急却又无奈地喊叫着。
恩斯特却没有理会他,威廉和阿尔布雷希特也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向他。
尽管心中极为不甘,路德维希最后还是拒绝了恩斯特的好意,他并不认为待在萨克森能够保证他的安全。
路德维希的家人都生活在海德堡,由他的女婿普法尔茨宫伯菲利浦庇护,而他本人则一直在四处流窜,为法王寻找可以一同对抗皇帝的盟友。
不过现在一切都接近尾声了,他也只能蛰伏起来,继续等待时机。
送走了路德维希,阿尔布雷希特又开始为他刚刚提到的关于扎甘公国的事情而烦恼。
“皇帝陛下会同意这桩交易吗?”
“恐怕很难,在皇帝夺取波西米亚后,我曾为埃格尔、福格特兰和上卢萨蒂亚的争议领土向他提出请求,但是全都被驳回了。”
一想到皇帝那一毛不拔的态度,恩斯特就感到头疼。
“如果由母亲出面去与皇帝沟通呢?也不行吗?”
“要是腓特烈舅舅还待在奥地利,皇帝也许会考虑考虑,但他现在住在君士坦丁堡,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帝国来了,皇帝可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改变心意。”
兄弟俩的母亲,奥地利的玛格丽特,是东帝国摄政王腓特烈的妹妹,现在长住在萨克森的阿尔滕堡,致力于发展宗教事业,对于外交方面几乎没有帮助。
如今哈布斯堡-利奥波德支系的影响力已经渐渐被拉斯洛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