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哪怕在法庭上吃了亏,他们也很难以古老且传统的手段捍卫自己的权利。
这对诸侯们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的噩耗,但对帝国城市和那些弱小的帝国等级而言这又是天大的喜讯。
毕竟,上一次续签《帝国和平法令》的时候引发的动乱让所有人都记忆犹新,很少有人再想经历那样的混乱,而皇帝有充足的力量来维持帝国的秩序现在法兰克福城外的军队让人们再也不敢质疑皇帝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实力和决心了。
大厅里响起了短暂的议论声,没有喧闹,只有熟识的诸侯间进行的低声讨论。
萨克森选侯恩斯特扭头,正好对上了勃兰登堡选侯阿尔布雷希特的视线。
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不过皇帝近在咫尺,他们并没有出声交流。
拉斯洛却清楚地注意到了坐在自己身旁的选侯们的小动作。
“恩斯特,你对这些议题有什么不满吗?”
“完全没有,陛下,您对帝国和平的追求正符合帝国臣民的利益。”
相比起武力扩张,恩斯特更倾向于经济和外交手段,他对于普遍的和平虽然也有一些抵触,但是远没有到痛恨的地步。
而且,上一次破坏帝国和平导致萨克森被周边的弱小等级群起围攻,就连他的妹妹都险些被疯狂的皇帝党抓住。
就算帝国和平注定要遭到破坏,恩斯特也绝不会自己亲自动手。
至于其他的议题,对于永久和平而言只能算是补充,无论是大区治安还是修订法典都是为了更好的执行所谓帝国和平。
而另一边的勃兰登堡选侯可没有恩斯特这么豁达。
此前美因茨大主教的下属已经将皇帝的答复转告给他,那些官司并不会因为他放弃西里西亚就宣告结束,皇帝这回是铁了心要从霍亨索伦家族身上切一块肉下来扔给他的盟友和附庸们分食。
老实说,在来到法兰克福之前他已经下决心将这些争端付诸战争了,作为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
可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帝国军队往那一摆,选侯很快就认清了现实。
他现在心里无比憋屈,可是只要他敢往前踏出那一步,等待他的就只有万劫不复的结局。
这让阿尔布雷希特万分纠结。
拉斯洛将这些各怀鬼胎的选侯那些别扭的表现看在眼里。
他并没有在这时候继续去挑拨勃兰登堡选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阿尔布雷希特【阿喀琉斯】曾经为哈布斯堡家族立下汗马功劳,尽管如今拉斯洛和这位帝国元帅的关系已经彻底破裂,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为双方保留一些体面已经是拉斯洛最后的仁慈了。
拉斯洛的目光旋即转向另一边的特里尔大主教和科隆大主教,这俩人一个是勃艮第宫廷的附属,一个是拉斯洛从布拉格查理大学挑选的高材生,现在安安静静地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完全是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哪有几分选侯的威严。
不过,正是这样的表现令拉斯洛感到满意。
他随即起身,大厅里的议论声立刻消失,挤满了人的会议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如果没有异议,那就这样散场吧,下午的时候再进行分院讨论。
我需要预先提醒一下各位,这次的帝国议会将会相当持久,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来解决帝国的问题。”
说完,拉斯洛扫视一圈,见没人站起来说话,便带着克里斯托弗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会场。
直到这时,会议厅内的气氛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美因茨大主教又额外对议程做出了一些解释,接着便追了出去,跟上了皇帝的脚步。
萨克森选侯和勃兰登堡选侯结伴离开了会场。
“永久和平,皇帝陛下的胃口比我们预想中的要小啊。”
恩斯特对此深感不解。
按理来讲取得了如此辉煌的胜利,皇帝再怎么样也应该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可是直到目前皇帝都将自己包装成一心为帝国利益的奉公形象。
如果不是因为连续遭到皇帝的针对,他们说不定也会被这样的表象欺骗,以为皇帝真的没什么私心呢。
“我们两个不彻底屈服的话,皇帝恐怕没法安心提出他那些危险的提案。”
阿尔布雷希特摇头叹息。
其实皇帝已经不需要顾忌他们这两个弱小反对派的想法了,只是皇帝的性格摆在这里,一向追求稳妥的他不愿意在一场战争后紧接着去进行下一场战争。
他需要一定的时间来转化对法战争获取的战果,而借助这场胜利带来的威望他又的确能做到一些事情,比如从帝国法律的层面剥夺诸侯武装自卫的合法权利。
下一步该干什么其实也不难想象了。
而且,那份《大区治安条例》的内容恐怕也与此前的版本有些差异,毕竟皇帝的追求已经发生了变化。
“如果真的动起手来,我们不可能抵抗那样一支庞大军队的进攻,他们现在就在这座城市周围驻扎,你也看到了吧?”
“不只是看到,我曾经还统率过其中的一些军队。皇帝陛下的军事理念非常灵活,他甚至愿意向屡次击败自己家族的胡斯派异端和瑞士人学习,并最终用改良过后的新战术击败了众多敌人。
奥地利军队的军械和素质都不是普通军队可以比拟的。如果我们能够集结全体帝国等级的力量,也许有机会对抗皇帝的压迫,可是...”
阿尔布雷希特并未继续说下去。
帝国内部像过去的他一样的效忠派比以前可多得多。
在皇帝手下效命那真的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哈布斯堡王朝早期虽然是靠联姻扩张起家,可军事扩张带来的收获也不算差尽管依旧远远比不上联姻。
而军事扩张总伴随着德意志征服的发生,这意味着所有效忠皇帝的帝国贵族都有机会获得土地和爵位的赏赐皇帝从来不会将自己的基本盘限定在奥地利,毕竟奥地利的贵族是出了名的软弱。
这也就使得帝国中的皇帝党日益壮大,而那些反对皇帝的派系仅仅只能盘踞在帝国的角落。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恩斯特苦恼不已。
他虽然暂时摆脱了马格德堡大主教竞选带来的麻烦,可皇帝的目光永远都会锁定在他身上,情况会持续恶化下去。
“当然有,新上任的美因茨大主教不是已经展示过了吗?”
投皇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既然无法抵抗,那就选择顺从,这也是人之常理。
更何况阿尔布雷希特曾经就有为皇帝效力的经历,而且时间还很长。
“你疯了?难道就因为皇帝在城外炫耀了一下他的军队,你就打算放弃选侯的尊荣,坐视他破坏帝国的传统?”
“法兰西王国都已经屈服了,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要去找皇帝陛下聊聊那些麻烦的官司了。”
“你以为这样他就能够放你一马?你过去可不会这样天真!”
恩斯特有些恨铁不成钢。
本来他才是最不想反抗的那个,都是靠着与阿尔布雷希特互相支持才走到这一步的,结果现在反而是阿尔布雷希特顶不住压力先跪了,那他不是也没得选了吗?
阿尔布雷希特并未理会气急败坏的恩斯特。
他现在只希望尽力保住父亲一手打拼出来的家业,只有让家族存续下去,才能等到扭转局面的机会。
不过,当阿尔布雷希特前往皇帝的行宫觐见时却被挡在了皇帝的办公室外,来自雷根斯堡的使团已经先他一步到来,现在正在屋里与皇帝进行激烈的讨论。
第626章 古老的传统
勃兰登堡选侯在屋外等了有一会儿,一大群雷根斯堡的代表和其他南方自由市的代表们就被赶了出来。
就在选侯以为自己可以进去的时候,门口的侍卫又挡住了他。
原来皇帝将雷根斯堡的市长单独留在了办公室里,现在正在进行更加隐秘且深入的谈判。
没办法,选侯也只能耐着性子等下去。
屋内,刚刚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经消失不见,在皇帝和其外务大臣克莱门特的审视之下,雷根斯堡市长此时正一脸谄媚地解释着当下的情况。
“陛下,我们已经在竭力履行那些被施加于我们身上的帝国义务,可是城市的衰败已经无可避免,而且因那些犹太人而更加严重。
我们实在是万不得已才做出此等过激的举动现在雷根斯堡已经因为多年的帝国捐税缴纳而变得负债累累,市民数量不断减少,而且许多人都心怀不满...”
雷根斯堡与其他繁荣的帝国自由市不同,其本身几乎完全依靠长途和中转贸易维持经济。
随着上世纪末的城市同盟战争蔓延,巴伐利亚公国对城市施行封锁政策,雷根斯堡经济遭受重创。
随后,胡斯战争又使雷根斯堡在几十年内痛失最重要的波西米亚市场,蒂罗尔新山口的开发又使得雷根斯堡与意大利的贸易遭受沉重打击。
而自1221年起便享有贸易特权的维也纳已经阻断了雷根斯堡的近东贸易长达两百多年。
随着皇帝在东方的伟大征服,维也纳成为了东西贸易的枢纽节点,大量雷根斯堡的资本和富裕家庭迁往多瑙河下游的维也纳。
本来奥斯曼人占领君士坦丁堡后雷根斯堡的东方贸易就几乎断绝,皇帝夺回那座城市后雷根斯堡更是连看一眼近东贸易的资格都没了。
皇帝一方面大力发展维也纳,不断从雷根斯堡吸血,一方面还通过明确的《帝国公捐税法令》杜绝了自由市逃税欠税的可能。
未能像纽伦堡、奥格斯堡等城那样发展出自身特色的手工业和消费品生产的雷根斯堡终于在这一年走到了破产的边缘。
于是,忿怒的市民们不敢向皇帝宣泄怒火,只能将矛头对准了雷根斯堡犹太社区这是帝国内规模最大的犹太社区,没有之一。
受到去年抵达雷根斯堡宣扬反犹主义的教士彼德鲁斯尼戈里的著作和宣传影响,上至市议会,下至普通市民都开始对城内居住的犹太人进行系统性迫害。
其中,全帝国最著名且最权威的犹太教拉比以色列布鲁纳和他的十几名追随者遭到不公正的逮捕和审讯,被指控对基督教儿童投毒和仪式性谋杀。
这位布鲁纳的儿子是波西米亚的一位出色犹太律师,他们这个家族此前一直定居在摩拉维亚直到当地推行法令驱逐犹太人。
早在此前几年间,以奥地利控制的特伦托为中心,针对犹太人的血祭诽谤开始在帝国内大肆传播。
特伦托的西蒙案在帝国内广泛传播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这位意外死亡的幼童成了特伦托教士们迫害犹太人的利器,其事迹甚至传到了拉斯洛现在所在的法兰克福。
就在法兰克福的一座桥塔内,一位本地知名的画家将西蒙和“犹太母猪”相结合,配文暗示犹太人与魔鬼勾结残害儿童。
教廷甚至开始考虑将这个意外离世的孩子承认为殉道者,以此正当化帝国对犹太人的清洗。
拉斯洛此前就曾阻止过几起针对犹太人的非法火刑,结果现在雷根斯堡直接给他来了个大的。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此次的纠纷最终会在几十年后演变为对犹太人的屠杀和驱逐,并最终彻底摧毁雷根斯堡的犹太社区。
其实这些犹太人的遭遇他倒不算很在意,毕竟这样一个人群在任何国家都是无异于蛀虫的存在,因此他至今没有撤销奥地利的驱逐犹太法令。
可是,犹太保护权是皇帝所拥有的帝国管辖权中非常重要的一个。
《金玺诏书》规定了皇帝对犹太人的保护权和管辖权,同时确认了皇帝向犹太人征收贡赋的权利。
不过,这份权利其实是被分割过的,首先对犹太人的保护权被分割给了选侯,然后在过去几十年间又有许多诸侯陆续购得了归属皇帝的保护权。
这玩意就像商品一样被交易,名为保护权,实为统治权。
近期,以纽伦堡为代表的一众帝国自由市也开始尝试从拉斯洛手中购买这样的保护权。
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屠杀和迫害犹太人时不必顾忌帝国禁令的威胁。
拉斯洛此前与纽伦堡商定的价格是八千弗罗林,与其他城市则因为议价失败而未能达成协议。
贫穷到极点的雷根斯堡显然是没有这样充裕的资金来购买本市的犹太保护权了,这意味着他们的所有行为都触犯了帝国法律且冒犯了拉斯洛的威严。
为此,市长不得不亲自到法兰克福来向皇帝请求宽恕和同情。
“陛下,据我所知,雷根斯堡最近出现了一些反对帝国的声音,有人声称‘帝国使人贫穷’,甚至试图武力抵抗帝国税收。
我看,此事需要提前做好准备,也许您应该知会新波西米亚总督一声,让他随时准备率军平定雷根斯堡的骚动。”
克莱门特这时候跳出来唱白脸,效果十分显著,立刻就让雷根斯堡市长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拉斯洛摆了摆手,并未立刻做出决断,而是看向跟前颤颤巍巍的雷根斯堡人问道:“你们真的打算武力抵抗帝国捐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