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地利宫廷中逐渐分化形成的奥地利至上派系和帝国至上派系的矛盾也在此时显露。
具体表现出来就是一派试图通过武力上的优势扩大奥地利在帝国的势力范围和影响力,另一派则极力维护帝国的安定,在此基础上从政治层面增强皇帝对帝国各等级的影响力。
尽管两个派系的目标是相同的,但达成目的的路径却截然相反。
“贝特霍尔德,我的议案目前来看是不容更改的,这一次我赞同马加什的看法。
你所需要做的就只有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向人们宣布决议的通过,仅此而已。
埃斯特,带着你驻扎在城内的两个中队前往帝国议会的所在地,我需要让诸侯们穿过排列整齐的披甲士兵阵列进入议会。
这样他们大概会明白拒绝我的条件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拉斯洛对身旁的近卫军团指挥官吩咐道。
来自各个大区和选侯宫廷的枢密院官员们纷纷变了脸色,一些人已经在盘算着将这个惊人的消息传递出去。
但是皇帝紧接着就下达了监视和控制帝国枢密院的命令。
尽管枢密院过去一直是他与帝国大区之间保持行政联系的关键,但在这种时刻拉斯洛可丝毫不会大意。
短暂的休会期很快就结束了。
有人注意到城外驻扎的军队中又有一些军队进入城市,就驻扎在行宫附近,但这并未引起太多的注意。
毕竟这些天里城外的部队实行的是轮休,经常会有驻扎在郊区的军队成建制入城休整和采购物资。
帝国军队的到来不仅没有造成法兰克福的损失,还为周边的商人、贵族和手工业者带来了丰厚的收入。
大量从低地、法兰西攫取的战利品和钱财流入了法兰克福的年度集市,士兵们的需求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总的来说,这场声势浩大的帝国议会也不完全是坏事。
但到了第二天重新召开会议的时候,诸侯们就发觉情况不对了。
议会所在地周边的几条街区都被清空,数百名全副武装,手持长矛或大剑的奥地利士兵正在执行戒严的命令。
初夏的太阳照在他们的甲胄和兵器上还泛着白光。
“这些看上去凶悍又野蛮的士兵是怎么回事?”
正与萨克森选侯结伴而行的符腾堡公爵惊恐地叫道。
选侯脸色阴沉地说道:“看来我们那位皇帝陛下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他现在要用这种无耻的手段来强迫我们屈服。”
符腾堡公爵勒住坐骑,伸长脖子看向前方,只见通往老市政厅门口的道路两旁已经站满了阵列齐整的帝国士兵。
他有些慌乱地左右张望了一会儿,生怕从哪个阴森的巷口冲出来一伙士兵将他从马上拽下来砍杀。
“要不,我们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由不得他不害怕,皇帝以前虽然还是个体面人,可现在他会做出什么就不好说了。
这一次过来参加议会的各帝国等级中除了选侯携带了一些私兵以外,其他诸侯的随从数量并不算多。
一想到城外将法兰克福围的水泄不通的帝国军队,公爵只感到绝望。
“现在逃跑只会让我们失去最后的机会,不如趁着皇帝做出此等暴行,在帝国议会中寻求更多的支持。
埃伯哈德,去诸侯院中为我们寻找新的盟友吧。”
选侯恩斯特只沉吟片刻便做出了决断。
随后,他率先骑马向前方戒严的市政厅走去。
看他那昂首挺胸的姿态,颇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埃伯哈德公爵神色焦急,迟疑了好一会儿,直到后头的普法尔茨宫伯来到他身边。
两位长期受领土争端困扰的诸侯只互相对视了一眼,年轻的菲利普宫伯便冷哼一声越过了符腾堡公爵。
最近,关于普法尔茨图谋反叛的传闻也不知道是谁在到处传播。
就因为他按照婚约迎娶了兰茨胡特伯爵的女儿,有人指控他藏匿、包庇受帝国禁令制裁的犯人。
他的岳父此前一直在帝国内流窜,而且确实多次经过普法尔茨,但现在在哪里落脚菲利普自己也不知道。
为了打消皇帝的疑虑,他选择在议会内支持新的改革法令。
毕竟卢森堡-洛林-弗朗什孔泰一线已经沦丧,这意味着普法尔茨成为了抵抗勃艮第东侵的第一线。
如果拒绝意味着战争,那么他将在随后的冲突中失去一切。
被软禁在维也纳的那段时光菲利普注定此生难忘,因而他做出了与叔叔不同的决定。
这并不是他的第一次退让。
关于斯特拉斯堡主教区圣俸职位继任的争议使得他不得不极力调和维也纳宫廷与普法尔茨-西默恩支系之间的矛盾。
皇帝显然不希望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继续垄断这个主教职位,现任主教和他指定的继任者是西默恩支系的一对亲叔侄,他们都是当选帝国皇帝鲁普雷希特一世的直系后代。
在大教堂教士会教务长的选拔中,皇帝提名了一位候选人,而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候选人却以全票当选,此事造成的争议至今仍未妥善解决。
这场争端中,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得到了普法尔茨诸系,巴登公爵和符腾堡公爵的支持,甚至还有斯特拉斯堡自由市的赞助。
斯特拉斯堡主教区作为勃艮第王国与施瓦本诸邦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丢失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样的共识使得昔日无法化解的仇敌都不得不暂时联合起来,但是皇帝目前似乎还没有收回成命的想法。
在奥地利的宫廷中的确有一位斯特拉斯堡大教堂教士会的教务长,但在斯特拉斯堡却只有一位无所事事的代理人。
他既无职权,也拿不到俸禄,只能不断代表皇帝向斯特拉斯堡主教提出抗议和申诉。
菲利普寄希望于在这一次帝国议会上与皇帝达成和解,因此选择了更加顺从的立场。
这使他与那些效忠派诸侯一样在短暂的惊愕过后大大方方地进入了议会。
直到大量诸侯聚集在老市政厅不远处,结伴的诸侯们这才壮着胆子一同进入了议会。
他们中要么就是立场鲜明的反对派,要么就是心有不满,但表现得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哪怕心中再是恐惧与不满,他们还是走进了皇帝为他们设置的“网”中。
进到议会现场,诸侯们才发现里面甚至有更多的帝国士兵在站岗和巡逻,就好像他们走进的不是帝国议会的现场,而是一所关押囚犯的监狱。
“埃斯特将军,皇帝陛下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打算通过威胁我们的生命来迫使我们同意法令吗?”
人群中的黑森方伯和上莱茵总督海因里希发现了过去与他并肩作战的帝国将领,于是提高音量质问道。
嘈杂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诸侯们都看向了正在组织士兵维持封锁的那位凶恶的马扎尔人。
“当然不是这样,总督阁下,帝国议会议程众多,而讨论又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因此陛下希望能够加快这一进程。
我们的职责是维护议会秩序,同时敦促诸位尽快做出合乎帝国利益的决策。”
埃斯特照着皇帝教给他的话术说完,紧接着就闭上嘴不再理会诸侯们的吵嚷和咒骂。
有人喊“无耻”,有人喊“暴君”。
他们压低了声音,但是又没有完全压低,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怕人听不见。
在克里斯托弗国王的催促下,诸侯们最后涌入了留给他们讨论的房间,并被告知需要在接下来的一周内通过新的条例。
至于选侯院、教会诸侯院和城市院,则开始就后续的议题提前展开讨论。
第629章 重振君威
气氛紧张的帝国议会引发了诸侯们的集体怨愤,然而从选侯到帝国伯爵,没有一位参与者胆敢擅自离席。
皇帝已经摆明了态度,凡是反对其改革法令的都将被视作与皇帝为敌。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对皇帝的改革方案冷嘲热讽。
从前,在帝国议会上孤立皇帝可以换取极大的让步,但现在不行了。
手握奥地利、勃艮第和波西米亚这三大强权邦国的皇帝以一己之力孤立了整个帝国。
除了自身强横的实力以外,皇帝还与帝国骑士集团维持着很强的联系,诸多重要的帝国城市也受到皇帝的恩惠或影响。
缺乏自保力量的帝国伯爵、领主和修道院长们宁愿让皇帝的人来掌握军队维护治安,也好过让本大区最强势的邦君通过控制大区军队来扩张家族的权势。
以目前惟一一个建立了大区军队的施瓦本大区为例,若不是符腾堡家族的大小埃伯哈德内斗不止,恐怕符腾堡家族的权势会比从前更加庞大。
被皇帝寄予厚望的巴登公爵由于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莱茵河以西,导致他对施瓦本大区的压制反而不怎么理想。
此外,作为辅助者的康斯坦茨主教和奥格斯堡主教都是皇帝的追随者,由他们管辖的大区东部完全处在奥地利的控制和影响之下。
分为四个邦君辖区的施瓦本大区实际上已经被奥地利渗透成了筛子,其借助圣乔治盾骑士团在战时大规模集结的一万三千军队也经常会受到皇帝的直接控制。
如法兰克尼亚剿匪战争和第二次法兰西远征,皇帝借助大区的征兵体系切实得到了当地大区军队的帮助,还有数十座施瓦本自由市的资助。
施瓦本大区,连同纷争不止的法兰克尼亚大区,在这场关于改革走向的争议中率先倒向了皇帝一方。
紧随其后的是邻近洛林的上莱茵大区和贴近低地的威斯特伐利亚大区。
就在帝国会议召开期间,勃艮第军队在海尔德兰执政威廉的率领下于弗里斯兰旗开得胜,击溃了当地的贵族联军,降伏了三个由当地大酋长领导的自由邦。
如今这支军队正在准备继续向东进军征服剩下的四个自由邦,一直将勃艮第的北部边界推到东弗里斯兰首都家门口。
为此,东弗里斯兰伯爵的代表特达夫人还专门拜会了皇帝。
在得到安全的保证后,东弗里斯兰伯爵选择无视弗里斯兰贵族和城市的请求,在这场战争中保持中立。
同样维持中立态度的还有近在咫尺的明斯特主教亨利。
这位主教正忙于掌控在几年前由他个人联合统治的不来梅大主教区,对于威斯特伐利亚的事情实在无心关注。
他目前已经是整个北德意志地区最强大的教会诸侯,实力更是位居所有教会诸侯之首,甚至超过了三位宗教选侯。
与此同时,亨利主教以好战著称,他曾参与了迪特马尔申冲突,奥尔登堡-汉萨战争,甚至多次入侵东弗里斯兰并抵御勃艮第人的东进。
这位战争主教最喜欢穿着华丽的盔甲在战场上身先士卒,率领从他的两个采邑教区征召的战士们浴血奋战,侵略扩张或是抵御外敌。
由于亨利在教会改革的立场上与皇帝保持一致,同时又在多场战争中反对皇帝的敌人,他最终站在皇帝这边,并促使威斯特伐利亚大多数等级倒向了皇帝。
刚刚于父亲死后继承于利希-贝格公爵之位,并希望继任大区总督的威廉公爵在得到拉斯洛的册封后也同意了新的改革方案。
他得到的保证是在情况没有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之前,勃艮第的军队不会进入威斯特伐利亚大区。
拉斯洛靠着这样一边威胁一边安抚的手段搞定了大半个帝国的下层等级和诸侯。
位于上、下萨克森两个大区的诸侯们此前一直保持着极强的离心力。
韦尔夫家族的不伦瑞克公爵主导了下萨克森,一直试图将总督职位和大区议会等机构化为增长家族权势的助力。
起初他们支持帝国改革和帝国大区划分也是出于这样的私心。
但是随着皇帝试图向大区伸手,韦尔夫家族的立场变得明显摇摆不定起来。
这回一直与不伦瑞克公爵们争权夺势的梅克伦堡公爵也站在了他们这边。
反而是丹麦国王的使者代表荷尔斯泰因投下了赞成票,因为皇帝最终同意了与丹麦的联姻。
直到迫于帝国军队带来的巨大压力,越来越多的诸侯承受不住投票赞成,《帝国执行条例》终于在世俗诸侯院以绝对多数通过。
在帝国议会召开的第三个星期,美因茨大主教当众宣布了新条例的实行。
拉斯洛费尽心思,总算是在政治层面确保了帝国军队组建的合法性,并且收回了在和平时期主导帝国秩序的权柄。
这看上去似乎很鸡肋,毕竟帝国议会最重要的外交、军事权力都还没有被剥夺,也就是说帝国战争的定义权仍然不在拉斯洛手中。
但那是拉斯洛的下一步改革计划,目前这一步改革对他来讲反而已经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