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大家都说汉斯是异端,但其实不少人已经认同了圣母显灵的说法,认为这塑像能够带来好运。
可惜,拉斯洛几乎算是这个时代最信奉无神论的人之一了,他既不认可汉斯的显灵之说,也对那尊简陋的圣母像毫无兴趣。
谈话结束,他心中对汉斯留存的最后几分惋惜也消失了。
这孩子就是个管不住嘴,而且非常喜欢在公开场合抨击政府、贵族和教士的文盲。
无知和自信共同构成了他对世界的认知,并且最终将他带向了毁灭。
拉斯洛不会说什么“如果你觉得帝国不好,那就去建设它”,或者质问“为什么不换个地方生活”,这种说辞听了只会让人脑溢血。
他只是给汉斯上了最后一课,那就是人总要为自己的言语和行为承担责任。
如果是放在几百年后,他也许只是会受到约谈,但这里是中世纪,所以...
一封皇帝的亲笔信和贝特霍尔德大主教提供的笔录被信使快马加鞭送往罗马。
只要教宗收到这些消息,萨克森选侯身上的绝罚令是跑不了了,连带着他的那些盟友们也将会受到教会的敌视。
此外,还有一份专门针对汉斯及其追随者的绝罚请求。
只有当萨克森选侯与汉斯的绝罚一同降下时,他这个最重要的人证才算发挥了全部的作用。
到了那时,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地接受火刑了。
由于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甚至没有多少人关注他的下场。
在处决进行之前,维尔茨堡主教就已经开始了先一步的善后工作。
他和贝特霍尔德联手在整个法兰克尼亚地区大肆宣扬此前有胡斯派异端在尼科拉豪森传教试图蛊惑民众的消息。
为了彻底败坏“先知”和“圣童”的名声,他甚至委托诗人创作了一首警世民谣,标题为《尼科拉豪森的朝圣》。
这首歌曲的风格堪称阴森恐怖,汉斯被描述为了一个神秘莫测,如同魔鬼般的僧侣。
他蛊惑人心,煽动叛乱,是帝国继胡斯以后最大的异端祸害。
这首歌谣在随后的几个月里通过各地教堂神父宣讲布道时的散布而在法兰克尼亚民众间广为流传。
也许是还嫌这个程度不够,在此后几年间关于“先知”汉斯的真实记忆又被快速抹除。
在公开场合提及汉斯和尼科拉豪森等字眼的人都有可能受到迫害和严惩,前往尼科拉豪森朝圣的人一旦在路上被截住将会受到教会的严酷惩罚。
除了诋毁、抹黑的歌谣和布道以外,维尔茨堡后续还以版画、戏剧和编年史的形式将汉斯描绘为一个乐手、风笛手、弄臣和马戏团小丑式的人物。
在后来一本广为流传的通俗讽刺小说中,汉斯甚至成为其中一则故事的主角。
这场系统性的名誉迫害持续了整整四十年,最后的结果是这场荒诞的闹剧和汉斯这个人的故事被彻底埋没。
直到数百年后的学者开始研究这段历史,受困于维尔茨堡主教鲁道夫杰出的虚假宣传手段,人们根本无法了解到这起事件的全貌,只能在众多模棱两可的说法中拼凑出真相的一角。
而拉斯洛呢,其名誉在这场闹剧中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甚至他“胡斯派克星”的绰号还又一次得到了证实。
不过这都是后话。
在大肆诋毁汉斯的同时,教会和皇帝自己的舆论机器发挥了巨大的威力,使萨克森选侯勾结异端的事变得人尽皆知。
马格德堡大主教沃尔夫冈尽管畏惧穆尔豪森同盟集结起来的大股军队,却还是在接到拉斯洛的命令后壮着胆子将萨克森选侯逐出了教会。
连带着选侯的几位盟友也未能幸免。
勃兰登堡选侯阿尔布雷希特更惨,他先是被维尔茨堡主教和班贝格主教联手逐出了法兰克尼亚的地方教会,随后又被马格德堡大主教逐出了北方教会。
等到一个月后,他们还将收到来自教廷的最高规格的绝罚令。
恰好穆尔豪森同盟的军队已经在阿尔滕堡集结完毕,正在南下向拜罗伊特前进。
绝罚的消息就像是一抹微小的火星,直接点燃了帝国北部的局势。
吕贝克,萨克森-劳恩堡和丹麦直接向梅克伦堡发起了进攻,梅克伦堡境内的罗斯托克和维斯马也爆发了起义,试图摆脱公爵的影响获得绝对的自由市地位。
同样发生起义的还有同为汉萨同盟成员的吕讷堡,不伦瑞克自由市向其提供了帮助。
哈尔博施塔特主教和马格德堡大主教组织军队开始围攻奎德林堡,力求将这座城市从萨克森人的统治中解放出来。
波美拉尼亚、条顿骑士团、西里西亚边区和卢萨蒂亚边区纷纷起兵向勃兰登堡进军。
另一边,在亚琛集结的近万勃艮第大军一路向东,在与拿骚-迪伦堡伯爵会合后一举攻入黑森境内,围攻了亨利方伯的老巢马尔堡。
得知老家被偷的亨利也顾不上争抢侄子的地盘,回师救援,结果在半路遭到了勃艮第军队的伏击,黑森军队直接被勃艮第敕令骑兵冲烂,方伯本人也在战斗中被俘。
马尔堡在六月初投降,克里斯托弗马不停蹄地率领手下大军杀入了图林根西部。
穆尔豪森同盟各国虽然都保留了一部分军队守卫重要城市和要塞,但集结两万大军已经抽干了他们绝大部分人力。
这支军队才走到拜罗伊特,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皇帝党就已经将各邦国的边境捅成了筛子。
第652章 瞻前顾后
拜罗伊特,穆尔豪森同盟军队营地。
受到几位盟友挑唆的萨克森选侯恩斯特此时已经开始后悔了。
原本他们这个同盟定下的战略方针是抵死顽抗,直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形势发生变化。
然而,皇帝从三月起兵开始,只花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平定了半个帝国,并且强占了霍亨索伦家族的老巢。
这一下搞得同盟相当被动,毕竟他们完全没想到皇帝的速度会如此之快。
而安斯巴赫的沦陷也让勃兰登堡选侯失去了过往的冷静判断,为了保住剩下的家族领地,他最终也同意了集结军队与皇帝决战的计划。
萨克森选侯是希望将皇帝的军队挡在萨克森以外,勃兰登堡选侯是希望保住仅存的法兰克尼亚领地。
至于剩下的同盟成员则大多是出于对皇帝的警惕和畏惧。
皇帝“十分大意”地分散了手下强大的力量,以至于其麾下军队看上去没那么具备威胁,这给了反抗者们一些信心。
许多人怀揣着“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想法,打算首先击溃皇帝的军队,为随后的和谈创造有利的条件。
在得知勃艮第军队已经深入帝国后,他们寻求决战的意图变得更加急迫。
如果真让皇帝父子合力,他们就是再怎么蹦也掀不起水花了。
恰在此时,维尔茨堡附近的意外传到了恩斯特选侯耳中。
他当即认定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因此满怀信心地无视了从四面八方进攻的敌人,向着皇帝的军队一路狂奔。
结果,刚跨过普劳恩抵达勃兰登堡-库尔姆巴赫,他就收到了维尔茨堡叛乱被平定的消息。
在恩斯特的视角中,皇帝的动作真可以称得上是电光火石,转瞬之间就化解了可能成为敌人的农民集会,也彻底粉碎了恩斯特的阴谋。
更糟糕的是,他派遣使者联系那位“先知”的消息还被审了出来,现在已经开始在帝国内广为流传。
就连那些受他牵累的盟友们看向他的眼神都开始存有疑虑,仿佛他真的是个胡斯派异端的同情者。
其实皇帝使用这些下作的手段诋毁敌人的名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对于那个无情的政治生物,选侯可以说是非常了解。
他只是稍微进行了一下谋画,马上就被抓住把柄,然后就被皇帝来了个诬陷绝罚一条龙服务。
其实恩斯特甚至连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都不清楚,却只因为派遣了一位使者就落得绝罚的下场。
对此,除了认栽以外他毫无办法。
等到大军抵达拜罗伊特,他的心情就更糟糕了。
本来以为军队能够在这里得到充足的补给和坚固的据点,没想到先一步造访此地的帝国军队已经把这里烧成了白地。
整个拜罗伊特只剩下不到三百口人,被焚毁的城区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周边的几座城堡和庄园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目睹了这一切的勃兰登堡选侯心态有些炸裂,已经咒骂了皇帝整整一个上午。
至于恩斯特,他只感到恐惧。
如果帝国军队进入了萨克森的领土,恐怕情况不会比这好上太多。
可以看得出来帝国军队目前正在以完全的毁坏为目的进行突袭作战。
祸害完拜罗伊特,他们又将目标转向了图林根,近期已经有匈牙利骑兵出现在科堡附近的消息传来。
大营内,恩斯特神色焦急地死死盯着地图上的纽伦堡,时不时发出一声哀叹。
受到邀请的勃兰登堡选侯和图林根伯爵走入帐篷,一眼就将这位同盟领袖的焦虑尽收眼底。
“我们上当了,先生们。”
选侯的话语中带着些自暴自弃的情绪。
“发生什么了?恩斯特,决战随时可能发生,如果连你都丧失信心,我们不可能取得胜利。”
图林根伯爵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希望他可以冷静点。
然而,恩斯特现在已经完全乱了方寸。
战场经验为零的他并不能判断此时应该怎么做。
“皇帝根本就没有继续进攻,他派遣军队突袭骚扰拜罗伊特和科堡只不过是假象。
在过去的二十多天里他的军队一直待在纽伦堡,并且在那里构筑了严密的防御阵地。”
如果是打野战,他们也许还能祈祷一下阿金库尔式的胜利。
可是,像大山一样稳健的拉斯洛根本就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斩首行动的希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皇帝甚至可以在纽伦堡长住,直到同盟军队耗尽资金和补给。
“我们得想个办法逼他出来与我们决战。”勃兰登堡选侯说道。
到了库尔姆巴赫,见识过此地的惨状后,选侯的心态已经崩了,他心中怯战的想法又占据了上风。
在藩侯战争期间,他就曾因为对军力过分自信而惨败于纽伦堡的城市军队。
在多瑙沃特纷争中他率领的军队保护这座城市,如果不是因为有皇帝在上面压着,他恐怕还会被兰茨胡特伯爵揍得满地找牙。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虽然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可说到底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心里对于战争也越发缺乏信心。
而与他共事的恩斯特甚至比他还要糟糕,偏偏他们面对的还是至今未尝一败的皇帝。
在发现皇帝并无决战的意图后,他心中对通过埋伏偶然取胜的希望也彻底落空。
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就回去吧?那样的话他们两位选侯必然颜面尽失。
皇帝的行动给了他一些启发。
“怎么逼他出来?现在皇帝养的那些鹰犬已经行动起来,开始入侵同盟各邦的边境了,皇帝完全可以将我们耗死在这里。”
恩斯特有些懊恼地说道。
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局,还是由他们自己造出来的死局。
原本他们奉行的是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希望依靠城堡网络迟滞皇帝的脚步,直到局势变化。
可是,皇帝以雷霆之势拿下了施瓦本和法兰克尼亚,这在同盟中引起了极大的恐慌。
人们担心一旦皇帝及其支持者对同盟各邦的领地发起全面进攻,各自为战的他们根本无法应付占尽优势的敌人。
于是,在某些成员的挑拨下他们集结了同盟军队打算来一个先发制人在皇帝的雪球滚得更大之前先一步解决最主要的这一路敌人。
只要拿下皇帝,剩下的那些敌人就会土崩瓦解。
这般瞻前顾后的行动最终带来的是进退两难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