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勃兰登堡选侯阿尔布雷希特本人也未曾见识过自己的选侯宫何时这般热闹。
皇帝一来,动静可真不小,帝国上上下下的显贵有不少都聚集在此。
像是美因茨大主教,巴伐利亚选侯这样的自不必说,就连丹麦王后多萝西娅都亲自带人抵达此地来觐见皇帝。
不伦瑞克同盟,还有一早投靠皇帝的,或是中途入股的,以及克里斯托弗带来的一大帮子西部诸侯,乌泱泱一大群人挤在选侯的谒见厅里看一出好戏。
拉斯洛坐在上首,摆出一副皇帝的威严,在他跟前是几位被五花大绑的叛乱者们。
萨克森选侯,勃兰登堡选侯,吕讷堡公爵,梅克伦堡公爵,黑森方伯和符腾堡公爵。
其实签订协议的远不止他们几个,不少被裹挟或是自愿追随他们的小诸侯也都遭遇了失败。
比如安哈尔特的那几位亲王,还有施瓦茨堡的几位伯爵,凡是被卷入这场叛乱之中的,没有一个能够逃掉。
“我很痛心,原本团结、和谐的帝国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我以为我对你们和所有帝国诸侯的宽容已经足以抹平改革产生的这些矛盾,你们的选择让我真的很失望。”
拉斯洛故作痛心疾首地对着沦为阶下囚的对手们说道。
在一旁围观的诸侯们都没有开口,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帝表演。
所谓“宽容”,不过是没有一次性收紧绳子把维持独立地位的各地诸侯们绞死,而是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侵蚀他们的权利。
哪怕是跟随皇帝打赢了战争,仍然还是有不少人心存疑虑。
不过,诸侯们中的绝大多数已经认命,要么是恐惧哈布斯堡家族强大的实力和权势而不得不俯首,要么就是被皇帝本人的号召力所打动,自愿投入鹰旗之下,重现帝国的荣光。
随着帝国内战的一步步推进,诸侯们的思想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既然帝国集权的趋势已经不可逆转,那么他们该如何在新的政治框架下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继续保持自己的地位和权势呢?
这成了当下最热门的话题关于继续抵抗帝国改革的声音已经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刻彻底随风消逝了。
被皇帝训话的这些个诸侯一个个垂头丧气,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成王败寇,不外如是。
他们输也不是只差一点运气,从头到尾都被皇帝戏耍、暴揍,两位选侯被打得一点脾气都没了,剩下的那些诸侯们还要更惨。
“当初你们在帝国议会上的声音不是很大吗?现在怎么一个个的都成了哑巴?”见这些反叛者全都不吱声,拉斯洛皱眉厉声喝问道。
什么“德意志自由”,什么“邦国主权”,什么“同侪之首”,那一套又一套自由派理论在战火中完全失去了其影响力。
反倒是皇帝这边的解放论调在北方变得更受欢迎。
数量众多的汉萨城市在看到奎德林堡历经魔难最终取得自由权的际遇后,纷纷受到鼓舞开始反抗他们的世俗或宗教领主。
吕讷堡,罗斯托克等城市都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柏林-科恩也是如此。
邦君们忙着追寻不受帝国框束的自由,那么拉斯洛就支持他们治下的城市追求直属帝国的自由,看看到底谁对自由的渴望要更加强烈。
从结果来看,皇帝与市民阶层的同盟完全压倒了斗志不高的反对派诸侯。
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皇帝搞集权,诸侯们当然不会乐意,可诸侯们仿效奥地利开启邦国化,削减城市和各等级的自由权难道就不会受到抵抗?
巴伐利亚骑士叛乱才过去不到一年呢!
诸侯们自己一个个热衷于在领地内搞集权,同时又要反对皇帝的集权,那就不能怪拉斯洛略施小计直接引爆邦国内部的矛盾了。
诸侯们都是这样的两面派作风,自己推行集权改革,却在帝国内反对集权,使他们的立场显得摇摆不定。
拉斯洛早就想以此为辩题好好批驳他们一番了,只是看到这些反对派诸侯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顿时又感到颇为无趣。
“陛下,看来他们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许当他们得知自己和家族将会因此受到的惩罚时,他们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追悔莫及。”
站在一旁的贝特霍尔德大主教轻叹一声,跳出来打了个圆场。
恐怕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希望看到一出反对派们跪地求饶的戏码,然而他们这样平淡的表现简直可以称得上“扫兴”。
不过,对于大主教所说的“惩罚”,在场所有参与到这场战争中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分赃的时候已经到了。
眼下敌对方的全部领土都已经被帝国军队所控制,接下来需要纠结的问题只有谁该得到那些赏赐或补偿。
作为一个亲自主持过多场和谈的分蛋糕老手,拉斯洛在这方面可以说是绝对的权威,深受人们信赖。
这不,一提到这个话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皇帝的脸上。
人们的眼神中带着期冀和渴望,都想从这场战争中分一杯羹。
拉斯洛点了点头,又对着堂下众人质问:“恩斯特?阿尔布雷希特?你们违抗帝国法令,拒缴帝国赋税,撕毁效忠誓约,蓄意掀起叛乱,破坏帝国和平。
此前我已经因此向你们下达了帝国禁令,你们难道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恩斯特抬起头,用他那咸鱼般的眼神瞧了皇帝一眼,随后又垂下头去。
他都已经被人按着头签下了《莱比锡和约》,韦廷家族元气大伤,但是保住了火种,还有什么可说的?
想到这里,他又幸灾乐祸地瞥了一眼一旁的勃兰登堡选侯阿尔布雷希特。
这家伙可不一般,几十年前就跟着哈堡的老皇帝四处征战,没想到如今沦落到这般地步。
几年前他重新统合霍亨索伦家族领地,风头一时无两,恐怕从来没想过这会是霍亨索伦家族最后的辉煌吧?
“陛下,帝国赋税连年加增,大区自治名存实亡,我们之所以抵抗不过是为了维护帝国古老的政治传统,只求捍卫自身权利而已。
这些年来,我父亲,两位兄长和我本人曾为三代皇帝效力,守卫帝国边疆,从军征讨外敌。
从胡斯派,到奥斯曼,再到法兰西,六十年的浴血奋战换来的是您的步步紧逼。
事已至此,您大可以像处置过去那些战败者一样处置我们,只是帝国之大,恐怕没有您想象中那样易于掌控。”
阿尔布雷希特抬起头,满含不甘的眼神直勾勾盯着皇帝,朗声抗辩。
他当然也不希望与皇帝为敌,可是继续这样下去,选侯的地位一降再降,最后连《金玺诏书》提供的保障都将不复存在。
像巴伐利亚选侯那样沦为皇帝的忠犬,现在看来好像没什么问题,可是一旦帝国内部的反对派势力被肃清,紧接着就是皇帝派系中那些最具实力的支持者们。
无论通过怎样的手段,皇帝一定会想尽办法蚕食、控制他们,直到最终将他们也并入哈布斯堡王朝的版图。
当年维特尔斯巴赫家族面对卢森堡家族就是如此。
查理四世把女儿嫁给巴伐利亚来的勃兰登堡选侯,在人家活着的时候就逼迫对方签订继承协议,将绝嗣后的继承权转移给卢森堡家族而非其维特尔斯巴赫本家,后来演都不演了直接要求在选侯还活着的时候就让其子瓦茨拉夫继承选侯席位。
如今的情况何其相似,皇帝同样强迫巴伐利亚选侯迎娶了自己的女儿,还保留了巴伐利亚一半的领地作为名义上的“嫁妆”,接下来就该搞搞继承协议,然后直接武力兼并了。
正是因为历史上发生过这样的事,阿尔布雷希特才会嘲笑巴伐利亚选侯的短视和软弱。
皇帝一手用联姻栓着他,一手掌握他的两个兄弟,在巴伐利亚落下了不知多少暗子。
对此,巴伐利亚选侯直接视而不见。
阿尔布雷希特可不愿意以这样耻辱的方式谢幕,起码他为了保住选侯的尊严进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抗争。
失败也是宿命使然,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当年他父亲率领军队作为勃兰登堡总督为西吉斯蒙德皇帝平定当地贵族叛乱的时候,恐怕也没有奢望过霍亨索伦家族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
哪怕是取得了选侯尊位,摆平了桀骜不驯的勃兰登堡贵族,他父亲腓特烈一世也是马上返回了法兰克尼亚老家,直接把这块偏远边区丢给了几个儿子。
阿尔布雷希特唯独对不起的就是他的二哥腓特烈二世,后者苦心经营数十载,平定了勃兰登堡的所有强盗贵族和叛乱城市,最终心力交瘁之下将一个强盛的勃兰登堡交到他手中,却马上又要因他而失去了。
如果他们当初没有得到这块土地和选侯头衔,说不定会走向更好的结局呢?
“帝国改革是顺应民众呼声,加强中央权力以稳固帝国秩序,抵御外敌侵略。
怎么到了你们口中,就成了我肆意压榨、剥削帝国臣民?
若你们口中的‘古老政治传统’真能发挥作用,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推行帝国改革呢?
唉,既然你仍旧执迷不悟,我想我也不必再念及旧情了。”
拉斯洛带着些惋惜地说着,旋即朝贝特霍尔德摆了摆手。
帝国宰相在此时客串了一回审判官,展开一张羊皮卷便开始历数反对派们的罪责。
私自缔结同盟,抗拒帝国税收,组织军队掀起叛乱......
这些罪名光是沾上一项就够人喝一壶了,而穆尔豪森同盟的成员们显然一个也没有逃掉。
直到这时候,那些战败诸侯们的脸上才浮现出恐惧的神情。
贝特霍尔德却没有管他们,而是紧跟着宣判了对他们的处罚。
首当其冲的是萨克森选侯,对他的处置是经过了细化的《莱比锡和约》,更加明确地规定了参战各方能够得到的赏赐。
然后是勃兰登堡选侯,这一部分牵扯颇多,耗费了拉斯洛相当长的时间才与各方达成共识。
安斯巴赫,库尔姆巴赫的几个行政区被留给了选侯的两个儿子作为封地,他们不再能够使用藩侯头衔,而只能作为普通的帝国亲王。
此外,他们必须宣誓效忠奥地利大公和波西米亚王冠,就像符腾堡公爵所做的那样。
而库尔姆巴赫周边另有一块领地原定分配给丹麦王后多萝西娅,不过帝国军队已经彻底摧毁了那片区域,因此王后索要了一万弗罗林的金钱补偿,放弃了对家族土地的追逐。
接下来是勃兰登堡,诺伊马克地区主体归还给条顿骑士团,波美拉尼亚和西里西亚各分得了一些边角料。
此外,乌克马克剩余的部分被割让给了波美拉尼亚公爵,使其在领地规模上跃居帝国前列。
剩下的大半个勃兰登堡选侯领不再进行分割,而是根据一百年前的《古宾协定》归还给波西米亚王冠。
当年查理四世在卢萨蒂亚的古宾召开了勃兰登堡等级会议,并且确定了勃兰登堡作为波西米亚王冠附属领地的地位。
类似的附属领地还有普劳恩-福格特兰和上普法尔茨领地,即非波西米亚王冠领地的波西米亚领土,又称波西米亚属帝国领土。
西吉斯蒙德在康斯坦茨会议上以40万弗罗林的价格出售了选侯头衔和领地。
但是如今选侯叛乱,自诩卢森堡继承者的拉斯洛便翻出了那些不知真伪的历史文件来声称自己对勃兰登堡领地也应拥有声索权。
由于拉斯洛已经事先满足了勃兰登堡选侯的所有敌对势力,因此即使吃相难看也没有引起多少非议。
只有借妻子名义声索勃兰登堡选侯头衔的萨克森-劳恩堡公爵公然表达了不满。
他要求将勃兰登堡设置为扣押区,直到诉讼结束后再决定其归属。
然而,在拉斯洛的直接压迫下,公爵被迫接受了部分梅克伦堡和吕讷堡领地作为补偿,放弃了对选侯头衔的声索。
按照正常的流程,勃兰登堡选侯的头衔应该转移给克里斯托弗,或者其他皇子,拉斯洛暂时没有做出决定。
因此,勃兰登堡选侯领地接下来很长时间将受到一位帝国总督的管辖,为此,当地的等级议会得到了更多的临时授权。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符腾堡公国,当地的两个议院在拉斯洛的许可下与公爵签订了一份限制其权力的条约。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等级议会拥有绕过领主直接向皇帝上诉的特权所有带有附庸性质的邦国都不得不直接受到来自维也纳的司法干涉,甚至于军事干涉。
除了两位选侯以外的其他诸侯也或多或少付出了一些领土。
梅克伦堡被迫交出斯塔加德,并且拉斯洛强迫亨利公爵的四个儿子均分了梅克伦堡,分别向他宣誓效忠。
耗时一百多年才在亨利公爵手中重新统一的梅克伦堡立刻碎了一地。
公国境内的维斯马和罗斯托克取得了帝国自由市的地位,成为了汉萨同盟中新晋的强力成员。
吕讷堡也通过此役得到了自由他们早在1392年就通过叛乱驱逐了定居当地的吕讷堡公爵。
就像不伦瑞克那样,吕讷堡作为公国的首府实际上享有与帝国自由市持平的自由权,只是没有得到帝国直属地位的承认而已。
这一仗过后,吕讷堡公国也失去了吕讷堡。
公国的东部领地被并入勃兰登堡,剩下的部分交由腓特烈老公爵的孙子,年仅十岁的小亨利继承。
拿骚伯爵的长姐、小亨利的母亲安娜作为摄政管理这个混乱不堪的公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