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慎捋须又道:“为师也会随行。尔三人,在大兴县县试包揽前三,为同辈翘楚,更是王家的麒麟儿,在你们身上有太多目光,背后也太多流言,都不必介怀。”
“府试,对尔等而言,并非难事,只要照常发挥,定然不会落第。而且,主考官韩府丞是我的同乡,他循规蹈矩,喜出旧题,这对熟读熟记程文程墨的你们,更是天大的优势。”
转向为首那位气度不凡的少年身上,韩慎又道:“王,你身为大兴县案首,是府试案首的有力竞争者之一。县试府试连中两元,按如今文坛衰微,暮气沉沉的科场,未必不会营造个连中小三元,来彰显什么祥瑞。”
“官场的事,离你们虽说遥远,但也息息相关。到时候的座师也一定是与王家交好的人选。”
“好,话说多了。你三人知晓意思便是,待拾掇好行囊,中午用过膳,就启程。”
“是。”
三人一齐拱手。
年纪最小的那位,忽而在韩慎案前看到一本书。
“《明经天梯》?”
韩慎见了,也不避讳,取出后感慨道:“这是为师不堪回首的往事,曾因生计所迫,在镇远侯府屈就蒙师,一月也不过十两银子。”
“那府上的公子是个不学无术,只知舞枪弄棒的武夫,待我应聘过了金台书院,自然舍他而去。”
“只不过最近,这人竟然风头愈盛。不知镇远侯府使了什么手段,请了何方高人,竟将他包装成文曲星下凡。这等勋贵子弟,最是沽名钓誉。”
“旁人不知,我还不知他的水准?便是一个大字都写的扭扭歪歪,力道大的控不好笔,竟然也得了个案首,他府上也是不怕事发。”
三人尽皆含笑。
“勋贵一脉,大抵就也只是贾宝玉那般水平,根本不足为虑。”
年纪最小的王朗声道:“先生放心,待府试之后,让其知道何为‘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第145章 低调不了
镇远侯府,
晌午刚过,镇远侯府门前早已忙作一团。
眼下,仆人们正穿梭在垂花门内外,将一个个箱笼搬上门前的青帷马车。
“慢着些!那箱子里是宸哥儿平日用惯的笔墨,仔细别磕着了!”
邹氏站在一旁,亲自监督着。
李宸苦笑不已,道:“娘亲,儿子只是去考个府试,没几日就回来了。这十来个箱笼,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家要搬家呢。”
“你懂什么?”
邹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又指挥起丫鬟,“晴雯,把书箱清点齐整了。”
“香菱,昨日让你去采买的糕点可都包好了?要用油纸仔细包严实了,莫要受潮。”
适时春桃又捧来一暖壶,交到邹氏手上。
“这是灶上一早做的鸡丝银耳羹,待你去了客栈正好喝温的。赶明个去试院,也能留着装温水。”
说着又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条厚厚的绒毯,亲自塞进车厢,“还有这绒毯也拿上,号舍夜里湿寒,别冻坏了身子。”
李宸拗不过,只得颔首应下,“好好,让娘亲操心了。”
正说着,邢先生拄着拐杖从角门蹒跚而来,面色苍白得厉害。
李宸忙上前搀扶,劝说道:“先生身子还未痊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不如在府中静养。”
邢先生摆摆手,咳嗽了两声才道:“不妥。”
邢先生摆手道:“虽说你是县试案首,提坐堂号,无需为师去为你证明身份,但这府试非同小可,为师必须随行。”
“别小看了这三场考试的间歇,各路人马都会在客栈聚集,正是该打探消息的时候。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哪个不是带着幕僚师爷?若无人在旁提点,只怕你要吃亏。”
李宸颔首,“那也好。府里已经在考场附近备好了客栈,到时候若无要事,先生只管好生休养便是。”
邢秉诚不再多言,在李宸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马车。
临进车厢前,又回首与邹氏拱手行礼,“夫人放心,以小公子的学识,此去定会传来喜讯。”
邹氏喜笑颜开,“先生功不可没,我们便在府中静候佳音了。”
李宸也登上马车,掀开车帘道:“娘亲别忙了,孩儿这就出发了。”
“好好好,千万留意身子,再怎么着也不能熬垮了本钱。”
说着邹氏又转过身嘱咐,“路上慢着点,别颠着少爷和先生。”
香菱,晴雯跟在邹氏身后默默招手,李宸打起轿帘,也笑着回应。
二人慢慢红了脸颊,又一并退到众人身后去了。
……
从内城驶往外城,道路渐渐狭窄不平,马车也开始颠簸起来。
待到临近试院的地方,更是人声鼎沸,车马难行。
“每年府试,顺天府下辖十余县,少说也有两三千考生,却只取四五百人。”
邢先生望着窗外,讲述道,“这还只是童生试,等到乡试、会试,那才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马车在一条巷口停下,前方已经水泄不通。
整条街上客栈林立,门前都停满了车马,挂着各色灯笼。
此刻天色尚早,那些灯笼却已经点亮,远远望去宛如天际银河。
“先生,慢着些。”
李宸扶着邢秉诚缓慢下车,身后几个小厮迅速开始搬运行李。
邢秉诚往试院的方向一望,感慨道:“多年过去了,府试依旧声势不减。”
身为夫子,身为考生,心境截然不同。
邢秉诚故地重游,难免感慨。
两人再步入事先预定好的客栈,只见大堂里早已挤满了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这些人啊,把科考当成了攀附权贵的捷径。”
邢先生低声道,“每次考试前,他们都会打听清楚哪些客栈住了哪些人,专程来奉承巴结。在这里,功名就是最大的体面。你身为宛平县的案首,在他们眼里也是值得结交的人物。”
顿了顿,邢先生又提醒:“不过切记,莫要被这些人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心智。科场之上,终究要靠真才实学。”
李宸环视四周,只见大堂里人头攒动,不禁皱眉:“这客栈人也太多了些。“
邢秉诚沉吟着道:“我有耳闻,大兴县县试前三甲,皆是出自户部侍郎王家的子弟,嫡脉案首,两名旁支各取二三,在大兴县名气不小。”
“这些人看起来,也不似奔着你而来。”
李宸乐得如此,若是奔着自己而来,要自己再抒发点什么见解,卖弄学识岂不是更麻烦?
本要避开人群,登上客房。
门外又来了人,人群也忽而躁动起来。
只见三名衣着华贵的公子在众人簇拥下步入客栈。为首的约莫十六七岁,身着牙白杭绸直裰,外罩宝蓝色缂丝鹤氅,腰系玉带,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稍轻的少年,打扮同样贵气逼人。
“王公子才冠京华,这次府试案首非您莫属!”
“三位公子包揽三甲,必能成就一段科场佳话!”
“在下通州张明远,久仰王公子大名,特来请教!”
王家的护卫试图隔开人群,为首的王含笑摆手,“无妨,都是同侪之谊,何必见外。”
举止温文,言语亲切,顿时又引来一片赞叹之声。
李宸见状,抽了抽嘴角,真成了什么明星见面会了?
不过想想也是。
这个世道,娱乐业太不发达,评书、勾栏、酒肆、茶馆,人们都趋之若鹜,赌坊、青楼更让人流连忘返。
但若说个人名气,还真算不上。
所以在这个世道,科举明星才是真的明星,犹如前世的娱乐圈。
这便好理解了,为何范仲淹之后的宋朝学子,人人都说是他的粉丝,科考对于舆情的影响力还是太大。
“先生,咱们上楼吧,这里太嘈杂了。”
李宸扶着邢先生正要转身,却不料迎面撞见一个书生下楼。
“李公子?!宛平县新科案首!”
这一嗓子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楼梯上的师徒二人身上。
第146章 结怨
李宸抽了抽嘴角,很想说‘你认错人了’,但此情此景之下,那岂不是露怯了?
“有什么事?”
李宸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
那书生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冒失,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这里大多是大兴县的考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李公子。”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明经天梯四书篇》,翻开扉页,言辞恳切道:“在下仰慕公子才学已久,能否请李公子赐个花押?”
竟然是遇见粉丝了。
李宸满心无奈,只好提笔留下字迹。
为了避免身份暴露,这花押一手,李宸可是苦练了许久。
而且林黛玉在签发书信的时候也会向自己的字迹靠拢,两相折中,便让人看不出纰漏。
毕竟才女,模仿字迹的事,几乎是信手拈来。
不过在外行事,李宸向来谨慎。
特意在名上画了一横,以示并非正式画押。
那书生却如获至宝,连声道谢,“多谢李公子!多谢李公子!”
就在李宸准备转身上楼时,不出意料,楼下果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新科案首,立朝百年唯一一个勋贵出身的案首,就不肯屈尊降贵,与我们这些寒门学子切磋切磋心得吗?”
“说的是啊,王家的三位公子尚且这般平易近人,李公子何必如此清高?”
李宸抬眼望去,见发话的正是王家最小的公子王。
而站在人群中央的王,嘴角也是含笑,一副纵容的模样。
什么温文尔雅,不过是假面罢了。
善恶喜好,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李宸怎还会不懂对方的针锋相对,刚要开口,邢先生悄悄拉住他的衣袖,微微摇头。
李宸会意,邢先生是不愿自己节外生枝,毕竟明日一早便是府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