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没注意,不远处还有一顶青帷小轿,不紧不慢地跟他在后面。
轿内,平儿轻轻掀开轿帘一角,仔细打量着前方马车,回身对正在用早点的王熙凤低声禀明道:“奶奶,前面那辆就是镇远侯府李公子的车驾。”
“哦?”
王熙凤慵懒地应了一声,拈起一块芙蓉糕细细咀嚼着,“待会他停车后,你去车外传几句话,稍作寒暄便回来,咱们还得赶着去安置宝兄弟呢。”
第148章 你进去干嘛?
见平儿立在轿前,神色间仍透着几分犹豫,王熙凤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让你去传句话,倒像是要你去闯龙潭虎穴似的?”
平儿讪讪一笑,垂首绞着裙角,道:“奶奶说笑了。奴婢只是觉得那位公子瞧着不好相与,正在斟酌该怎么说才不会触怒了他,耽误了奶奶的正事。”
王熙凤挑眉打量着她,道:“该不会,你是听说那哥儿专爱往房里收丫头,把香菱、晴雯那些都笼络了去,所以见着他心里发慌?”
“真真是招笑了。跟在我身边这些年,什么公子哥儿你没见过?虽说你还没和二爷圆房,到底也是我房里的陪嫁丫头,人家还能要了你呀?”
“想得忒多了,去吧去吧,快些说完话,快些回来,别耽搁了。”
被戳破了心思的平儿,不由得脸色一红。
除了她之外,这周边奶奶身边也没别人能使唤了。
“好……奶奶等着,我这便去。”
……
试院门前的勘合处早已挤满了人,考生们排成长龙,依次等候接受衙役的搜身查验。
对于李宸这等登记在册的案首而言,查验流程倒是相对宽松了许多,但也需要事先报备。
邢先生此来,正是为了打点此事。
廊下小亭里,几位身着儒衫的业师正聚在一处寒暄。
这些来自京城各大书院的夫子们,表面上都是一团和气。
四海书院的吴夫子捋着花白胡须,笑吟吟开口,“听说金台书院今年志在包揽前三?王家那三位公子,当真如此了得?还是韩师在授业之道上,另有什么独到心得?”
今日特意穿了一件崭新青绸直裰的韩慎,闻言满面笑容,谦逊地拱手,腰杆却不弯,“吴师过誉了。实在是王侍郎家的子弟天资聪颖,根基扎实,韩某不过稍加点拨罢了。”
话锋一转又递话道:“倒是贵书院的高徒陈宁、赵文博,在县试中表现不俗,想必府试定能更上一层楼。”
“别提了,县试都没比拼过,更遑论府试了。”
一旁运河书院的郑夫子插话道:“诸位说的都是大兴县的才子,不知宛平县今年可有什么好苗子?”
吴夫子笑道:“一个勋贵子弟都能当案首的地方,能进前十名就不错了。”
“勋贵案首?我倒还真没留意,县令大人这般安排,莫非另有深意?”
韩慎淡淡开口,“不瞒诸位,韩某与那位案首倒是有过数面之缘。”
“哦?原来是经过韩师点拨?”
“不敢当。”
韩慎语气转冷,“一个连笔都握不稳的纨绔,短短数月竟能高中案首,这其中蹊跷,韩某也不敢妄加揣测。”
恰在此时,邢秉诚办完手续回来,正见到这一幕。
略微思忖,当即明白过来,这位就是镇远侯府最初那位不辞而别的业师,也是他的离去给了自己进镇远侯府的契机,不由得忙上前打招呼。
整了整衣冠,邢秉诚含笑上前,“韩慎,韩师?久仰大名。”
韩慎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穿着普通的老者,着实看着眼生,“阁下是?”
邢先生却熟稔的拉住韩慎手臂,清了清嗓子,高声开口,令周围人都不禁侧目。
“多谢韩师有眼无珠,才将如宛平新科案首这般聪慧的弟子交由我来传业。”
旁人诧异道:“此话怎讲?”
邢先生捋着胡须道:“刚韩师还说,这位李公子在他门下时,连笔都握不稳。”
“谁知到了老夫座下,短短数月便高中案首,创下百年来勋贵子弟头一遭!若是此番府试再传捷报,这教化的美名可就落在老夫肩上了。”
重重拍了拍韩慎的肩膀,邢先生笑得满面堆褶,“多谢韩师了,多谢成全。”
说罢,拱手环施一礼,转身扬长而去。
韩慎气得脸色铁青,袖中的拳头攥得发白。
吴夫子见状,忙打圆场道:“韩师莫要动怒,这府试上还得看弟子的发挥,难不成您对王家的天骄还能没信心吗?”
闻言,韩慎的确沉得住这口气,目光斜乜着那人远去的方位,冷哼道:“好,走着瞧便是。”
……
李宸正靠在马车引枕上闭目养神,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节拍,哼着小曲。
忽然车帘被掀开一角,车夫道:“公子,外头有位姑娘说要传话。”
“什么?”
外间人声嘈杂,着实听不见声音,李宸重复问着。
车夫提高嗓音,喊道:“公子,外面有个姑娘找来了。”
“姑娘?”
李宸疑惑的掀开车帘,还真见到个姑娘,而且他还不陌生。
平儿身着淡青比甲、柳绿烟霞绫裙,正站在车下。
梳着双环髻,簪着一支嵌珍珠的小簪,鬓角垂着两缕轻丝,衬得不着粉黛的眉目,愈发温婉。
只是此刻她双颊绯红,在熙攘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竟然是平儿找来了?
“李公子。”
平儿迎面先福了一礼,声音轻柔却带着些许急切,语速便显得快了些,“奴婢是荣国府琏二奶奶跟前的丫鬟,我家奶奶想寻个机会,与公子解释清楚先前的误会。”
“什么奶奶?”李宸故意问道。
“琏二奶奶。”平儿又重复一遍。
“琏什么奶奶?”
“琏二奶奶。”平儿苦涩说着。
李宸皱眉看了看四周越聚越多的人群,索性道:“外面太乱了,进来说话吧。”
平儿一怔,连忙摆手,“这……这怕是不妥……”
“你再这么站在外头,才更惹人闲话。”
李宸指了指周围那些好奇的目光,“说完你就下去,能耽误多少工夫?”
平儿的确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没有别的选择,便只好咬了咬牙,踩着绣墩登上马车。
不远处,小轿中。
王熙凤还悠闲的吃着茶点,轿夫慌忙禀报,“二奶奶,不好了,平姑娘钻进人家公子的马车里去了。”
“什么?!”
手里刚捏起的芙蓉糕,都被这一声给吓掉了。
王熙凤顾不得擦拭裙子,猛地掀起帘子,正好看见平儿那翘翘的屁股缩进了马车里,当即气得柳眉倒竖。
“这死丫头,搞什么名堂!”
第149章 顺水推舟(月票加更,第三日)
李宸的车厢空间颇为局促,中间置着一张紫檀木小方桌,桌上摆着青瓷茶具,另有一个小香炉,如今正袅袅吐着香气。
两旁设有软垫,内里便只能坐两人,挤挤也能坐下四人。
而平儿一上来,便自觉地缩在了离车门最近的角落里,低垂着头,连自己的呼吸都在极力克制下放轻了。
她虽然算不上什么闺阁的姑娘,不过是个丫鬟之身,但是登上年轻的哥儿的车架,其实与进了人家的房门没什么差别,念及此便更让平儿脸热。
尤其还是在那等众目睽睽之下。
二人在密闭的小空间内,气氛当即变得微妙起来,平儿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草味道,不禁开始暗暗后悔,实在不该这般贸然登车的。
李宸倒不慌不忙,距离开龙门还有一段时间,尤其自己在这里枯等又没什么意趣。
望着面前的平儿,仔细端详着她的容貌,秀发通体乌黑,簪子点缀的恰到好处,面上杏眼双眸不安的眨动着,与她双靥红晕相衬,粉嫩的唇瓣又轻轻抿着,真是恰到好处的羞窘模样。
着实令李宸觉得颇为有趣。
在荣国府李宸只见过她温婉得体、精明干练的一面,何曾见过这般娇怯的模样?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未及二十岁的小姑娘。
李宸执起青瓷茶壶,斟了一盏清茶推至平儿面前,温声道:“不急,姑娘慢慢说。”
平儿忙回过神,待久了岂不是要被人误会?
而且,若是被奶奶发觉了,那她更不知回去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谢谢公子,奴婢就不用茶了。”
平儿深吸了口气,再开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直说正事,“是我家奶奶想要请公子一叙,将先前两家的矛盾说开些。”
李宸微挑眉头,“这事是贾家失信在先,竟是为了周全老夫人自己的颜面,便再三来我府上冒犯,确实该好生理论理论。可姑娘孤身前来,我却未见你府上的诚意,如何坐下商议?”
即便李宸话里有些冷,平儿也机敏的听出人家是松了口的,忙道:“公子放心,我家奶奶定会备足诚意。若公子有意索赔,也可商议个章程。”
李宸摸起茶盏,放在嘴边,呷了一口。
“好,既然话都说在这个份上了,那我也不拂了府上的颜面。”
平儿闻言一喜,还以为人家书信拒绝的那般干脆,对她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呢,没想到竟是这般顺利。
“但不知公子何时方便?”
“府试期间自然不成。”
李宸放下茶盏,提议道:“待府试之后如何?”
“好!届时我家奶奶定当亲自登门拜访!”
连忙敲定时间,平儿便急着想要告辞离去。
李宸怎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思?
待她刚起身往外走时,李宸便悠悠开口道:“姑娘何必这般匆忙?外人不会误会的。那种事,哪有这么快就完事的?”
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平儿骤然僵住的后背,李宸眨眼笑道:“不如先用盏茶压压惊。这般仓促的模样回去,反倒不好交代。”
平儿一时情急,未及细想话中深意,只觉得脸上倏忽烧得更厉害了。
慌慌张张地踩着绣墩下车,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待站稳后,她忙整了整微乱的裙裾,捂着脸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