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老老实实的蜷缩起了身子,先睡再说。
而另一边号舍中,王则是对着首题斟酌起来。
题目确实不难,但问题在于,这是前朝会试曾考过的旧题。
‘韩师所料果然不错,这韩府丞果然偏好旧题。旧题已有程文程墨作为标杆,即便照本宣科也绝不会落第,这就全看谁记得更熟了。’
也并非所有考生都会熟记程文程墨。
因为流传下来的文章实在太多,大多就是将这个当做习题集来使用,学习别人的破题思路,没多少人会去背整篇范文。
只有那些天赋异禀、精力过人的学子,才会将范文悉数记下,以求在考场上拼凑出更精妙的文章。
所以旧题,并没有问题,问题在于,眼下如何利用。
‘这是前朝齐状元的题目,以‘圣经论大人之学,在于尽其道而已矣’,来正破大学之道,我也由此效仿即可,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打定主意,王便开始在草纸上奋笔疾书。
时光悄然流逝,考官台上忽然有了动静。
负责监考的孙教谕诧异地发现,坐在堂号的宛平县案首竟在呼呼大睡?
他忍不住走下考台,近前察看。
这一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桌上的墨汁已然凝固,草纸上虽有几行字迹,可那考生竟睡得口水横流!
‘成何体统!即便案首有墨规护身,也不该如此藐视科场!’
孙教谕愤然翻开名册,待看到“勋贵案首”四字时,更是怒不可遏,‘果然是纨绔子弟,竟敢在科场上如此肆意妄为!’
当即命差役去请韩府丞主持公道。
此时的韩府丞身着绯红官袍,胸前补子已从白鹤换成了云雁。
自升任顺天府尹后,他的官威也更胜往昔。
如今吏部尚未指派新的府丞协理政务,府试便仍由他全权主持。
“府台大人。”
差役躬身禀报,“孙教谕请您移步号舍,说是有学子藐视科场,要请您主持公道。”
“竟有这等事?”
韩府丞眉头微蹙,随即拍案而起。
这可是他升任府尹后主持的第一件大事,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尤其是藐视科场这等可大可小的罪名,若被御史闻风参奏,治他个失察之罪,那才叫冤枉。
沿着青石板路疾行,韩府丞正要往后排号舍去,身后的书吏却急忙提醒:“大人,孙教谕在前边等候。”
“前边?”
韩府丞更是一头雾水。
前边都是优等生,怎会不顾自己前程,有藐视科场的存在?
可越走,却是离主考官的考台越近。
直至走到考台右手边来,教谕正气愤的站在外面,吹胡子瞪眼。
见韩府丞前来,急忙上前行礼,“府台大人,您可算来了!”
韩府丞抬手虚扶,道:“免礼,先说说是怎么回事。”
教谕一指号舍,愤愤道:“便是那宛平县的案首,竟在考场上酣睡!”
“啊?”
韩府丞站到号舍之外,蹙眉一看。
果真是他熟识的李宸就在里面睡觉,睡得正是香甜。
“这是什么地方?他怎么睡得着的?”
韩府丞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可曾答题?”
“一字未答!”
韩府丞暗自思忖起来,‘这小子怎么想的,好好的案首之位,不占尽天时地利,去搏一搏上限,就在这里睡觉?’
若非自己与他有过一面,知道这小子的秉性,其实鬼精的很,韩府丞真会觉得里面的这人脑子坏了。
长叹口气,韩府丞与身后教谕道:“罢了,许是昨夜用功过度,且让他养足精神。不必过多干涉,盯着便是,以他案首之才,即便只剩一日半时间也绰绰有余。”
既然府台发了话,孙教谕虽满心不悦,也只好作罢。
悻悻地巡视其他号舍,见众考生都在奋笔疾书,孙教谕心情稍慰。
可一回到考台,看到身边酣睡的李宸,又是一阵气闷。
这小子坐在哪儿不好,偏要坐在他眼皮底下睡觉?
连他这个考官都不能睡呢!
直到午后,大兴县及其他几县的案首陆续呈上首题答卷,孙教谕才暂时忘了李宸的存在。
仔细批阅着文章,不禁赞叹,‘果然都是锦绣文章,尤其是大兴县案首的王家子,名不虚传,化用的恰到好处。’
低头时不经意瞥见李宸,却发现他竟然醒了。
李宸抻了抻懒腰,打着哈欠,环顾四周后暗自嘀咕,‘林黛玉特意叮嘱过了,让我把肠胃清空,这会儿已经有点饿了,再上个厕所,解决了问题,别给她留什么负担的好。’
念及此,李宸便举手示意,招来巡查的差役,“击鼓几声了?我要出恭!”
二门击鼓三声,可以如厕。
可李宸忽而发觉上方的教谕竟莫名其妙的瞪着自己。
‘这老头没毛病吧?瞪我做什么。’
原以为李宸要起身答题的孙教谕也气得不轻,‘这厮不答题,一起来就要如厕?’
在差役的陪同下,李宸悠哉游哉地走向茅房。
归来后李宸都忍不住揉了揉鼻子,‘难怪林妹妹特意叮嘱让我去,那地方还真是不好上。’
满心腹诽李宸又睡了过去,直到夜里醒来,有点微冷,天已经黑得答不了题,周遭也有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估摸着,已经快过了三更天,就要是换身之时了。
李宸连忙挑灯检查了一遍座位和试题是否准备妥当,而后捧着试纸,仰头默念道:“林黛玉!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第152章 怀疑
李宸猛地惊坐起。
入眼是湘妃色的床帐,帐顶绣着精致的蝴蝶花卉金银纹,四角落着璎珞珠串,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馨香。
李宸深深吸了一口,擦了擦额角,顿时安定下来。
‘好,不出所料,果然回来了。’
正当李宸又要躺下,准备舒舒服服的睡个回笼觉时,却发觉枕边竟还躺着一个人。
‘嗯?’
垂头审视了自己一番,纤细柔美的手腕、粉嫩如玉石的手指、紧贴身体的丝绸亵衣,的确是林黛玉的身体。
再将旁边人转过来,看清是史湘云那娇憨的丫头,李宸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还是林黛玉想得周到啊,怕我一个人在府里无聊,特意寻个人来与我作伴。’
待李宸又重新躺回温暖的床褥里,倒是将史湘云惊醒了。
“嗯?林姐姐怎得了?”
史湘云揉了揉惺忪睡眼,察觉外面天还未亮,不由得开口问着。
李宸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道:“没事,许是你做噩梦了。来,靠姐姐近些,再睡一会儿,等天亮了再起。”
史湘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顺着李宸摊开的手臂,自然而然的往前蹭了蹭,手环上了李宸的腰。
“姐姐真好。”
“一会儿早饭我想吃藕粉桂花糖糕,还要一碗热热的杏仁茶,再来几个生煎包……”
一面说着,史湘云一面咂了咂嘴。
“好,都依你。”
李宸含笑应道:“我也正想吃些好的。再睡会儿,待会儿让紫鹃、雪雁去厨房吩咐一声。”
与史湘云同步呼吸,李宸搂着怀里娇柔的身子,幸福感满满。
这里哪是冰冷狭小的号舍能比的啊?
……
试院号舍,
林黛玉猛然惊醒。
四周黑漆漆一片,时不时还有冷风从缝隙吹进号舍里来,即便盖着绒毯,身上也睡得酸疼。
尤其腹中空空如也,更让她迅速清醒过来。
‘是在号舍里了,天还未亮,不能耽搁。’
林黛玉摸索着坐起身,先从案前取下砚台,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暖着。
之后又摸出油灯,就着昏黄的灯光,找出些被捏碎的糕点,就着清水慢慢食用,以此充饥。
待砚台有了些许温度,林黛玉便擦干了手,一手研墨,一手搜寻起试卷,准备开始阅题。
几张被口水沾染的草纸,还有道道水痕,被林黛玉嫌弃的丢在一旁。
另有一叠试纸和几张草纸都保存完好,林黛玉便靠近了灯台,识别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这是壬子科会试的旧题。’
林黛玉一眼便识别出题目来历,而后冷静分析,‘那时朝局初定,强调明德以养民。齐状元当年以‘圣经论大人之学,在于尽其道而已矣’破题,论述大学之道实为成人之道,旨在教化百姓。’
‘齐状元的正破确实精妙,大开大合,在程文程墨中都属上佳。’
‘只不过时移世易,韩府丞出此旧题的含义,恐怕与他刚经历了赖家一案,进为府尹,想要整本清源,给自己造势正名脱不开干系。’
‘既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不从‘明德’正破,而从‘未有明德’起始反面破题。’
念及此,林黛玉心中已有腹稿,提笔蘸墨在草纸上挥毫起来,‘大学之道,明德为体。体之不存,则道沦为虚器,祸乱生于隐微……’
四书文于林黛玉而言,实在谈不上有什么难度,哪怕想要在常规题目中写出精彩之处,也只需稍加思索。
天边泛白时,林黛玉已经将四书文尽数誊抄好了。
又展开了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