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化为先,莫善于孝。”
林黛玉摩挲着笔杆,思虑起来,‘《礼记》有言,教民亲爱,莫善于孝。第二题韩府丞之意,是问教化之策,与我先前的考量不谋而合,也合该如此。’
‘试帖诗为春雨,隐含农桑,也是对此一脉相承。’
‘既然如此,不如就用最简单的《孟子》民事不可缓为主旨,无需深钻僻典,以实务为重。’
林黛玉迅速罗列起敦崇教化、劝勉孝悌等整饬风气之举,以类似赖家的旧案为实证,令整篇策问看起来坚实可靠。
……
天边微亮,
韩府丞便于值房中起身,准备巡视各号舍的答题情况。
昨日他始终对李宸的事耿耿于怀,怎么也想不通那精明少年为何迟迟不答题。
待到昨晚收上来的首题试卷,韩府丞还真没见到他所答的内容。
府试考试中,堂号里的卷子是不糊名的,位置都对应的上,便也没必要脱裤子放屁。
韩府丞多次认真搜寻,仍是没有,他也不得无故去询问谁人未交,怕惹人口舌,被传为私心,便只得耐心等待
以他之见,除了李宸没有作答,不会有别的可能。
可李宸给他的印象深刻,少年老成,当不会如此轻狂才是。
揣着满腹疑惑,韩府丞便往堂号里赶。
主考台上,年事已高的孙教谕还在打盹。
韩府丞没有惊动他,而是径直来到李宸的号舍前。
打着灯笼定睛一看,只见四书文的试卷上已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楷,策问部分也在草纸上打好了框架,如今正在检视。
韩府丞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才刚破晓。
其他考生也刚陆续开始活动,检查前一日所答的试卷。
“这怎么可能是没答题?”
韩府丞眉头微皱,心下有了提防,“是孙教谕他们昨晚有疏漏了?难不成还能是这李宸昼伏夜出?”
“这般昏暗的光线,不可能写出如此工整的试卷!”
捱下心头排揎,韩府丞转身走向主考台,对身旁的书吏挥了挥手,冷声道:“叫醒。”
孙教谕被人叫起,一抬眼见韩府丞立在面前,不忍一颤,忙起身行礼,“下官失仪,还请大人恕罪。”
韩府丞压低声音,指着右侧的舍号,皱眉问道:“昨晚怎得不收这人的首题?这是你的职责所在,人就在你眼皮之下,你就在旁酣睡?”
孙教谕垂头看到李宸案前一张密密麻麻的试卷,顿时目瞪口呆,“啊?”
第153章 非议
“大人明鉴!下官冤枉啊!”
孙教谕急得额头冒汗,连连拱手作揖。
“昨夜下官特意多番巡视,那李宸确确实实一直在酣睡,并未答题……”
韩府丞打断道:“既如此,你现在就去把他的试卷取来。”
“我倒要问问,就凭夜里那点油灯光亮,你能否写出这般工整的试卷?”
孙教谕满心凄苦,待去号舍前取来了首题试卷,见那满纸挺拔的小楷,已是哑口无言。
如此,就只得在上官面前认错,“兴许是下官一时疏忽……”
韩府丞冷哼一声,一把夺过试卷,“你最好是疏忽!”
说罢拂袖转身,龙行虎步地往阅卷房走去。
坐定于桌案前,韩府丞便摊开了这篇四书文。
字迹工整不说,内容也是上佳,尤其立意反破,是破在他心头上了。
毕竟赖家一事是让前任倒台的原因所在,他自然要整饬风气,以示不同。
而林黛玉笔下的立意,更是成为大义所在,韩府丞怎会不喜?
“当真不错,该是这李宸的文章水准。”
韩府丞将其归拢到了左侧,搁置在数张卷纸最上方,便出了阅卷房,心满意足地出门处理其他公务去了。
……
号舍内,林黛玉正凝神写着试帖诗。
对寻常考生而言,试帖诗最难。
既要讲究格律工整,又得化用典故贴切,更要紧扣题意,与寻常诗会那些吟风弄月之作截然不同。
若是写得太过跳脱随性,反倒会让考官觉得轻浮。
但这些对林黛玉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她自幼饱读诗书,连那些生僻的古籍都烂熟于心。
落笔成了数首,最终择定最满意的一首誊写在试卷上。
待所有题目答毕,已是日上三竿。
号舍间陆续传来收拾文具的声响,不少考生开始交卷离场。
林黛玉在最后署名,满心腹诽的落得‘李宸’二字,便也打算交卷了。
‘府试的题目倒不算太难,关键还在文章的精细处。’
林黛玉一面整理,一面暗自思忖,‘若是有人与我想到一处,这名次之争怕是压力仍不小。不过,这才第一场,后面两场的难度定会递增,更方便于人拉开差距。’
林黛玉十分谨慎,又摊开看了遍试卷,才举手示意差役。
结果走来的不是差役,而是孙教谕主动前来。
这位老教谕拿着她的试卷翻来覆去地看,满脸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半日工夫就答完了?”
林黛玉微微蹙眉,不明就里。
恰在此时,几名正要离场的学子闻声驻足,好奇地张望过来。
差役见状,连忙上前驱散人群,“都别在号舍逗留!速去龙门等候!”
林黛玉转回头来,平静问道:“学生可以离场了吗?”
孙教谕嘴角抽搐了几下,终究还是让开了路,“请……李案首请。”
只觉莫名其妙的林黛玉,随着人流来到龙门前。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候开门的考生,也不乏有回首对她指指点点的人。
“李公子,这些人口口相传,说你仅用了一日答题?前一日都在休憩?”
队列里走出两人,热络的与林黛玉打着招呼。
林黛玉只觉二人眼熟,但全然记不得名字,应是与自己没什么交集。
褚砚端详着她脸色,道:“李公子面色似乎不太好,回去好生歇息,饱餐一顿。这考试的确将人折腾得够呛。”
林黛玉作揖行礼道:“身子偶感不适,让二位见笑了。”
“,和我们说什么见谅。”
曲珩笑道:“还指望你挫挫大兴县的威风呢,咱们宛平县可是整整十年都没得过府试案首了!”
林黛玉微微点头,送走二人,却又被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拦住了去路。
“李公子所言‘让我一让’,原来是让出一日的答题时间?在下佩服公子的胆识。”
“不过科举终究要看文章的精妙,不在答题的快慢,待放榜之日再见分晓。”
见人一拱手,撂下话便自顾自走了,林黛玉忍不住暗暗扶额,‘这李宸到底招惹了多少麻烦人物?简直比他本人还要烦人。’
好不容易又应付了几波前来寒暄的考生,龙门终于缓缓开启。
林黛玉一出考场,就看见邢先生带着小厮在门外等候。
“先生,试题不难,应当无虞。”
“好好好。”
邢秉诚捋着花白的胡须开怀笑着,与不远处的韩慎对视了一眼。
韩慎身边也围满了金台书院的学子,声势不小,而且刚刚的锦衣少年也在旁。
林黛玉不禁问道:“那人是先生的旧相识?”
邢先生道:“你不认得了?那就是当初弃你而去的蒙师韩慎。”
“啊……”
林黛玉自知失言,忙圆场道:“有邢先生教书授业,倒将他都忘了。原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实不该如此。”
邢先生笑道:“合该如此,合该如此,那人本就不是什么善类。”
林黛玉暗暗松了口气,‘还是太过松懈了,不能在这等事上被人寻到破绽,往后还需谨言慎行。’
……
回到客栈,好生休息了一阵。
然而外间的喧哗声愈演愈烈,将本就睡得轻的林黛玉吵得坐起了身。
明明考试还有两场,这些人怎就忍不住高谈阔论起来了?
当真是成不了气候。
待店小二来送晚膳,林黛玉才问道:“外面在吵什么?”
店小二搓着手道:“,这是常事了。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便是‘文人相轻’,连小的都知道这个理儿。”
“这会儿是有位吃醉了的爷说他定能中了,因为首题是旧题,就算照抄范文也不会落第,其他人就骂他是只会死记硬背的书呆子,抄别人文章还大言不惭。”
林黛玉默默点了点头。
旧题抄用程文,到底算不算抄袭,倒是没个公论。
但不靠自己去做文章,去用程文取巧,林黛玉也以为不是真本事,心底有些排斥。
不过若是能借此做出更好的文章,那便也没什么话说。
只是对那些不曾背过程文程墨的考生而言,确实有失公允。
‘这种事心里明白就好,何必要大肆宣扬?’
林黛玉微微摇头,‘除了前三名的试卷会被公示,其余人谁知道答了什么?’
咬了口白馍,林黛玉叹出口气来
真是越发想不通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