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宝玉心苦(月票加更,第四日)
贾宝玉出了试院便一路垂首疾行,躲避着那些指指点点的人,好不容易才回到下榻的客房。
在考场外受的气,如今还闷在胸口,使贾宝玉面色难堪。
“爷回来了。”
袭人迎上前来,如常替他解下外裳,又递上一盏温茶,“今日考得可还顺手?”
贾宝玉强撑出些许笑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首场题目不算难,尚可应付。”
袭人面露喜色,为贾宝玉轻轻捶着肩,“既然爷觉得不难,那中榜的希望岂不是很大?不知放榜要等到何时?”
贾宝玉叹道:“明日就会张贴首榜,若是首榜不中,后面的考试也就不用参加了。”
袭人凑近了些,柔声道:“那奴婢可要盼着爷多考几场才好,这样奴婢也能在外头多伺候爷几日。”
被袭人这般温言软语地劝慰着,贾宝玉心头郁结总算消散了些。
袭人说的没错,只有他考取了功名,才能堵住外面的闲言碎语。
再说,东府里惹出的祸事,怎得偏要他西府的来担骂名。
忽而,房门被在外叩响。
袭人连忙整理衣襟,快步前去应门。
“二奶奶,平姑娘。”
袭人福了一礼,侧身将两人迎进屋来。
王熙凤径直坐到桌案边,问道:“来旺说外头都在议论一桩事,我特来问问可与你有没有什么相干。”
贾宝玉忽而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是旁人的闲言碎语被听了去。
若是在袭人面前落了面子,岂不是往后再无他容身之地了。
贾宝玉慌忙起身,一拍桌案,道:“没,没有的事。外面的事不用听,二嫂嫂不必在意,也别往家里传了。”
王熙凤蹙眉,不解看着他这突然反常的举动,道:“科举是大事,还是问清楚些好。我不懂这些,平儿你来说。”
冲平儿招招手,平儿便上前福礼道:“宝二爷,如今整条街都在传,说今日科举的首题是旧题。那些背过程文的和没背过的正在各处客栈吵得不可开交。”
“奶奶便想来问问,宝二爷可曾借鉴过程文?这事关乎科举前程,马虎不得。”
贾宝玉脸色忽然转变,愣在当场,原来和他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搔了搔头,尴尬反问,“这……这是旧题吗?我不知啊。”
平儿张了张嘴,还真不知如何应答了,只得转头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颔首,道:“既然没抄就好,毕竟是有风险的事,不然得先去打点打点的好。”
袭人忙道:“让二奶奶费心了。”
王熙凤睨了一眼袭人,而后起身,“好生照看着宝玉,若是宝玉取中了,你在老太太,太太那的身份自然不同了。”
袭人嚅嗫点头,“是。”
待恭送了二人离去,袭人又凑到贾宝玉面前服侍,“爷别多心,只要尽力便是。”
贾宝玉面上点头,心里却叫苦不迭。
‘原来是旧题呀,我合该借鉴一番的,这下可坏事了,若人家都抄了取中,我怎么办?’
……
客栈中,
王家子弟正与业师韩慎在一处茶歇。
四人围坐红木圆桌旁,也在对刚刚引起的坊间争议议论着。
“两位兄长何必忧心?程文化用历来不算抄袭,这次定然也会按旧例处置。”
王满不在乎的说着,其余二人却沉默不言,直将脸朝向业师韩慎。
韩慎搁下茶盏,捋须道:“你三人的文章老夫都看过了,思路虽同属一脉,但各有千秋。尤其是化用齐状元程文之处,都恰到好处,并无雷同。”
“况且,韩府尹是我的同乡,这个人我了解,守成持重、墨守成规,所以爱出旧题,所以皆对我等有利。”
“只是坊间流言四起,不知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王不以为意,“就算有人作祟又如何?我王家执掌户部,粮饷支取都要看王家的条子。”
“那些教谕,考官,谁家不想用新米,偏爱吃陈粮?便是府台大人,难道还会不给王家这个面子?待明日放榜,自然见分晓。”
王微微颔首,却又嘱咐道:“如今多想也无益,不过哥儿还是要谨言慎行,不要将王家权势这等话挂在嘴边。”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小心被人抓住把柄,招惹祸端。若处处肆意妄为,以权势压人,那和那些勋贵子弟有什么差别?”
王连忙拱手,道:“兄长教训的是。”
韩慎欣慰笑道:“你三人有如此心性,王家至少再兴盛百年。好了,今日都累了,好生歇息,接下来还有两场呢。”
“恭送夫子。”
……
阅卷房内,烛火通明,
数千张试卷,韩府丞一人自然是批阅不过来的。
眼下三十余名阅卷官,正在埋头批阅试卷,作为初审。
这些人多是各县教谕出身,也有府衙的师爷,人人神情专注,不敢怠慢,屋内只闻纸张翻动的声音。
“好诗!真是好诗!”
“此句精妙,堪称点睛之笔。”
偶尔传来的赞叹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暮色之后,韩府丞处理完府衙公务回来,刚踏入阅卷房,孙教谕便迎上前来听候差遣。
“阅卷进展如何?”
“回大人,基本已经阅完,只剩些排名靠后的卷子,不影响大局。”
孙教谕躬身道,“就等大人最终定夺名次了。”
韩府丞微微颔首,“既然如此,先把前十名的卷子取来吧。”
待拿到试卷,韩府丞略扫了眼,先前他置在最顶上,李宸的试卷,已经归拢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王的试卷排在首位。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初审递交上来的顺序,便是他们三十人一致商议,最终得出的结果,也是给韩府丞初步参考。
再往后翻,是四海书院,运河书院各一人,而后便又是两位王家的子弟,李宸的试卷竟然都未列在前五名。
这可是他暗示要排在前面的试卷。
念及此,韩府丞不禁记起今早,孙教谕的怠慢之态,竟是有意不收李宸的首题。
如今再看孙教谕逢迎的笑意,韩府丞心下更为谨慎了。
第155章 捧高
王家在朝堂上有八皇子这座靠山,又掌管着户部这个钱袋子,自然是权豪势要,惹人忌惮。
将王家嫡子王排在府试第一,看似合情合理,那文章也确实写得花团锦簇。
但阅卷房内三十余名官员竟无一人提出异议,这让韩府丞心头掠过些许不悦。
自己初登府尹之位,开个府试,便要被尔等架空不成?
谁知道他们私下里收没收王家的好处?
仔细品读王的试卷,文笔确实流畅,承题转合也颇有章法。
但通篇都是化用程文的旧意,比起李宸那篇立意新颖、直指时弊的文章,终究少了几分惊艳。
再看位列二、三的卷子,倒也配得上这个名次。
而分列四、五的王家另外两位子弟,文章质量丝毫不逊于前者,却被刻意压低了名次,显然是为了避嫌。
韩府丞又往后看了看,微微摇头,转身问道:“前十名中,竟没有宛平县的案首?这恐怕也不合规矩吧?”
孙教谕上前,回话道:“府台大人明鉴,此人文章确有才气,只是前一日听说他意气用事,与王家子弟赌气,平白耽搁了一日。”
“科场何等严肃,岂容他如此猖狂?下官们商议后,决定将他排在第十一位。前十名中,宛平县尚有曲珩、褚砚两位学子。”
韩府丞听得出孙教谕的话中含义。
先给李宸泼了脏水,而后又申明自己前一日并非失察。为了更令人信服,让众人的意见一致,便再扣一顶高帽子。
这是文人惯用的伎俩了,尤其是这些老腐儒。
科考何时不能睡觉了?
座次在后的考生常常酣睡,答完一题者也会小憩恢复精力,县试更是睡倒一大片。
李宸错只是错在他是案首,还顶着勋贵的名头,少许于理不合的事,都要在他身上拿出来做文章。
韩府丞捋须笑道:“孙教谕言重了。这宛平案首以勋贵之身力压众才子,有些傲气也是常情。”
“况且,若真与王家子弟有过节,我们阅卷人更该秉公批阅,否则岂不是偏袒了王家?”
孙教谕只得连声称是,命人取来李宸的试卷,随即站在一旁,面色渐生焦虑。
韩府丞将两份试卷并排展开。
四书文和策问方面,二人不分伯仲,但王借了程文的力,李宸却是自出机杼,更贴合他如今的心境。
试帖诗则是李宸胜出一筹。
韩府丞还听闻过,他在县试做出一句,“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一时传诵士林,这等诗才确实难得。
但若单凭个人喜好调整名次,难免落人口实,尤其这些人显然已经串通一气。
韩府丞向来谨慎,自然不会这么做。
收拢了王的试卷,又仔细比对后面的名次,最后将李宸的试卷插在第四名的位置,含笑说道:“以此子的才学,位列第四绰绰有余。”
没有直接将李宸放在第一位,众人已经松了一大口气。
毕竟他们也看得出,那卷四书文才是最贴合府台大人心意的。
孙教谕忙在旁奉承道:“大人英明。”
不料,韩府丞接下来做了个更出人意料的举动,“不过,四海书院和运河书院的这两位,在县试就不及王家子弟,我看着府试上文章也是稍逊一筹。”
“何必为了避嫌就压低他们的名次?本官主持科考,只论真才实学!”
说罢,他便将王家另外两位子弟的名次置换到了第二、第三。
满堂官员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鸦雀无声。
韩府丞回首环视众人,淡淡问道:“怎么,诸位可有异议?”
“下官不敢……大人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