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王夫人、李纨、王熙凤依次陪坐。
邢夫人因为与邹氏有过冲突,所以便避嫌了。
堂前聊得气氛还算不错,贾母便主动转到了正题上,“先前,我身边不懂事的嬷嬷去府上办事,话没传到,反倒添了误会,闹得两家都不痛快。”
“今日请夫人过府一叙,也是想当面说开。说到底,你我俱是勋贵一脉,同朝为官的家眷,本该亲近才是。”
说罢,又递话给王夫人。
王夫人领悟了眼色,便道:“也正是这个理儿。如今府上哥儿连中两元,着实为咱们勋贵子弟长了脸面,自没有不祝贺的道理。”
邹氏心中自是受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愚子顽劣,些许微名,实在当不起这般夸耀。如今不过是个小小案首,前程未卜,算不得什么。”
贾母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一个人有无出息,往往年少时便能瞧出端倪。”
而后招了招手,“凤丫头,来。”
王熙凤连忙应声上前,只是手脚不如往日利落了。
递上两本册子时,目光还微微闪躲,不敢与邹氏对视。
王熙凤今日一直悬着心,生怕再撞见李宸那小子,见始终只有邹氏一人,才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那般窘态之事,她与平儿倒是好封口,只怕那李宸会胡乱嚼舌根……
邹氏接过册子,抬眼看了看这位荣国府里名声在外的琏二奶奶,心中生出些许疑惑。
‘这小媳妇模样倒是标致,只是这精气神……怎么瞧着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未及深想,上首贾母又开口道:“这赖家,真真是趴在府里吸了多年血的蠹虫!竟将公中贪出偌大窟窿,连库里的贡品都敢伸手。”
“前次多亏了贵府出手清缴,不仅追回不少损失,更是替我家拔除了这颗毒疮。这两本册子,是清点出来的一部分物件清单,夫人瞧瞧可有入眼的?”
“只管拿去,也算咱们两家的这点子误会就此了了,往后依旧常来常往。”
邹氏并未翻开册子,只含笑婉拒,“老太太美意,心领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府上并未记挂在心。”
“况且,先前薛家姨太太已代贵府送过厚礼,情谊已至,怎好再收。”
“代送?”
贾母闻言,目光不由转向下首的王夫人。
王夫人面上笑容不变,忙打圆场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今日难得夫人过府,不说这些。鸳鸯,丫头们可过来了?”
鸳鸯来到贾母跟前道:“回老太太,已去请了,想必就在路上。”
贾母微微颔首,身子向后靠进太师椅的软垫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她知道镇远侯府人丁不算兴旺,只有两个公子,并无女儿。
比起自家这满堂珠翠,倒是显得单薄了些。
而且,这些个丫头,大多都是她看着长大的,个个钟灵毓秀,便是外孙女儿黛玉和客居的宝钗,也是拔尖的人物。
宝玉如今在功名上或许比不过李家那小子,可若论起家中的女孩儿,还不令人艳羡?
念及此,贾母面上又浮现笑容。
她正等着让姑娘们给自己涨涨脸面呢。
不多时,珠帘响动,姑娘们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
邹氏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心里自是比陪贾母说话高兴得多。
‘哦,这是贾家的三个丫头迎春、探春、惜春?听说还有一个大丫头在宫里。’
‘那个大丫头是这老太太调教出来的,这三个模样也都算周正,举止也大方。’
“见过邹夫人。”
“嗯,你们安好。”
邹氏面上带笑,受了姑娘们的礼,又让身边嬷嬷散下早就备好的精巧金银锞子作为见面礼,心中却念道:‘可惜是贾家的姑娘,经过赖家那档子事,谁家议亲不得多掂量几分?’
随后又走进来一个邹氏面熟的薛宝钗。
当面委身一礼,“见过老太太,邹夫人。”
贾母含笑应声。
邹氏却主动伸出手,将她拉到近前,语气熟稔,“身子可大好了?”
众目睽睽之下这般亲昵的态度,让薛宝钗双靥瞬间飞上薄红。
眼角余光迅速扫过身旁,一个个姊妹皆是目露好奇,但薛宝钗还是庆幸想着,‘还好……林妹妹不在。’
稳住心神,薛宝钗温声答道:“劳夫人惦记,已然大好了。”
邹氏拉着她的手臂,佯装关切地轻轻抚了抚,果然摸到了自己送出的玉镯。
‘看来这丫头果真对宸哥儿也中意。那就是了,虽说我的儿子有千般不好,但无论出身,容貌都不错,现在连学识都补齐了,谁会不喜欢?’
‘,只可惜今日婆婆不是来见你的,要怪就怪我家那儿子太贪心吧。’
松开手,邹氏笑容和煦,“那就好,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是。”
未几,邹氏等待已久的林黛玉才姗姗来迟。
今日她穿了一身浅碧色绫缎袄裙,外罩月白绣竹叶纹的比甲,头上仅簪一支素银簪子并两朵小巧的珠花。
一对烟眉似蹙非蹙,一双含情目如碧荷含露,我见犹怜。
行走间,裙裾微漾,如弱柳扶风。
邹氏眼前一亮,内心念道:‘这便是林大人的女儿吧,呵,模样真是俊俏,这回知道那小子为什么念念不忘了。’
第174章 落差(月票加更,第八日)
待留意了林黛玉的脸色以后,邹氏又不禁暗忖,‘这孩子的气色,着实是差了些。果然与我料想的一般,在这府里定是没少受委屈……可怜见的,娘亲又去得早,有些体己话,都没人能说。’
念及此,邹氏眸中的神色便不自觉地又软了几分,闪出些许慈爱来。
林黛玉抬眸,恰好接住这目光,心底却是一松,由衷庆幸着,‘娘亲气色这般好,神情也温和,看来并未因我那夜的荒唐事而大动肝火。’
‘这便好,真是万幸了。’
心下一定,林黛玉盈盈拜下,樱唇轻启,来时内心演练了千万遍的“见过夫人”,此时此刻却险些化成了一个字。
幸好,身旁一道清脆利落的声音比她更快,“见过夫人!”
史湘云干干脆脆的说了一句,态度却也透露着漫不经心。
打扰她林姐姐休息的外人,真不值当她用心对待。
林黛玉嘴角微抽,便也跟着软语说道:“小女林黛玉,见,见过夫人。”
邹氏忙抬手将她扶起,心里是越看越喜欢。
‘这丫头被教养的这般好,见得生人竟然还生羞,不过于我来说,这姑娘也不拒人千里之外似的,倒像是撑起几分亲近之心’
‘而且,刚她好似还要说什么别的话来着?罢了,这会儿人多眼杂,面皮薄的姑娘还是待会儿寻个机会,单独与她说说话。’
邹氏笑着道:“好,好孩子。”
随后向后招手,示意嬷嬷照样给了一份赏。
这时,邹氏才将目光正式投向林黛玉身边那位装扮利落、颇有英气的姑娘。
起初邹氏还以为是跟着的丫鬟,细看衣着虽简朴确也是小姐款式,只是样式偏向男装的窄袖宽肩,衬得身条挺拔。
年纪尚小,脸庞还带着稚气,虽不似林黛玉那般冰肌玉骨、精致无瑕,却也眉目清朗,自有一股勃勃生气。
只是……这姑娘对她,似乎隐约存着点疏离感?
见邹氏柳眉微蹙,林黛玉忍不住扯了扯史湘云的袖子,偏头耳语道:“你认真些,这是镇远侯府的夫人。”
林黛玉将镇远侯府四个字咬得极重。
史湘云先是一怔,才记起正是这家的老爷在上元节救下她们姐妹……还有他府上的那个哥儿,是她排揎贾宝玉的有力武器。
“啊!”
史湘云低呼一声,俏脸霎时涨得通红,方才那点随性尽数消散。
手忙脚乱地重新端正姿势,恭恭敬敬地又深福下去,连声音都带起了些许窘迫,“湘云失礼,给夫人请安!”
顿了顿又补充道:“多谢府上侯爷上元节的搭救之恩!”
闻言,贾母忍不住问向旁人。
鸳鸯凑上前解释道:“先前上元节,姑娘们在外遇袭。那个时候镇远侯府上恰好在巡值,便凑巧救下了姑娘们。”
贾母感叹道:“原来竟还有这么个缘法,那两家早该走动走动。”
王夫人连连颔首,“老太太说的对,是我等误了事。”
邹氏颔首,谦逊言辞应对众位夫人,。
目光又落在这前后判若两人的小姑娘身上。
以帕掩口,邹氏轻笑出声,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姑娘直率得可爱。
‘有个性,心思也纯善,知恩便记恩,是个敞亮孩子。’
邹氏心情愈佳,又让嬷嬷多抓了一把金银锞子,特意放到史湘云手中。
史湘云捧着比旁人更丰厚的赏赐,眼睛闪闪发亮,方才的尴尬也全然抛在脑后,只觉得这位夫人当真是和蔼可亲的长辈。
又连连说了几句讨喜话,贾母在旁微蹙眉头,史湘云便收敛了退了下去。
自家女孩儿们堂前一一见过礼,贾母见邹氏面上笑容愈发真切,精神也更显愉悦,心中自是舒畅。
她贾家后辈的风采,还是能拿得出手的,姑娘们着实在外人面前为她涨了颜面。
随后,荣庆堂上便摆开午宴招待来客。
胭脂鹅脯、酒酿清蒸鸭子、火腿鲜笋汤、茄鲞,一盘盘珍馐摆到桌上来,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席间笑语喧然,王夫人、王熙凤等人皆是殷勤劝让,气氛热络。
按常理,邹氏左右自然该是王夫人与王熙凤陪坐。
可邹氏却含笑将薛宝钗唤至身侧,亲昵地让她坐在自己下手,不时便与她低声谈笑,询问些家常琐事,态度远比对待贾家姐妹更为熟稔亲近。
这让坐在她们对面的林黛玉,不禁面染寒霜。
尤其当薛宝钗抬手端起茶盏时,腕间便会显露出邹氏赠送的玉镯,林黛玉心头自然而然绽出些许酸意。
活泼好动的史湘云正挨着林黛玉落坐,瞧见此景,不由得凑了过来,疑惑问道:“咦?林姐姐,我怎么瞧着……邹夫人待宝姐姐,格外不同呢?熟络得像自家亲戚似的。”
林黛玉攥着象牙筷的手一紧。
另一边的探春听了,小声接话道:“方才你们错过了,薛姨妈先前代咱们府里去镇远侯府走动过,宝姐姐想必也是一同去的。”
“这一来二去,自然就熟稔了。”
王熙凤在席间走动步菜,刚好绕到她们背后,听得声音,伏在她们耳边,笑着道:“两家这般走动恐怕别有用心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