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们都不愚笨,听出话音,一个个羞红了脸颊。
林黛玉默默听着,只觉得口中原本就清淡的菜肴,越发无味了。
眼睫微垂,已是意兴阑珊。
宾主尽欢,众人散场。
辞别邹氏后,林黛玉沿着熟悉的回廊,缓步去往卧房休憩。
竹影斑驳的回廊里,映得林黛玉心里也空落落。
‘邹夫人……怕是真的没看中我吧。’
林黛玉无声地叹了口气,思绪纷杂。
‘在府里时对宝姐姐那般热络亲厚,宴席上亦是如此,连祖传的玉镯都赠了……于我,不过是一对与三春姊妹无异的金银锞子罢了,甚至不如云妹妹。’
林黛玉并非对李宸存了什么心思。
只是觉得与自己曾经相处那般要好的娘亲,竟看不上原身的她,这种落差,让心思本就敏感的林黛玉如何能承受。
不被人在意,比被那纨绔纷扰还更让人烦心。
第175章 太想进步了
林黛玉又叹了口气,略感失落。
不过,她也没什么好多心的。
明明此番前来,她只是来看看邹氏的脸色如何,担心自己做的错事,有没有影响到人家。
既然没有,她便也应该心满意足了。
紫鹃,雪雁扶着自家姑娘回房,虽不知她在忧心什么,却也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伤感,似是环绕在周围。
忽而,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传来。
“林姑娘留步,我家太太说,方才席间人多口杂,不及与姑娘细谈。这回姑娘移步院外,说几句话。”
林黛玉回眸一看,竟是晴雯,心头一跳。
心里的失落,全变成了期待,下意识的调转了方向,声音轻快了许多,“好,我这便去。”
随后,提起裙摆便出了院子。
紫鹃、雪雁却愣在当场。
不仅仅是惊讶自家姑娘忽然的转变,还因再次在府里见到晴雯而错愕。
紫鹃率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想跟上去,却是被晴雯拦了下来,笑着道:“紫鹃姐姐且安心,这是在贵府内苑,能有什么事?”
“而且,我家太太就在门下等林姑娘呢。”
自家太太明确说了,想与林黛玉说几句体己话,晴雯自是要拦住这些丫头了。
心里还不禁念道:‘太太见林姑娘在府里形单影只的,自是起了怜贫惜弱的心思。’
‘也是如此,我才能在府上,自不能做坏了太太的事。’
紫鹃听了晴雯的话,也不由得停住脚,反问道:“邹夫人竟是带你来的?你可去给老祖宗请过安了?”
闻言,晴雯神色一暗,微微点头。
嫁出去的女儿都是泼出去的水,更何况她一个被送出去的丫头?
方才在荣庆堂外远远磕了个头,贾母的眼神淡漠得如同扫过一件不相干的旧物,连句话都未曾有。
那一瞬间,便让晴雯彻底断了荣国府的念想了。
曾经在鹿顶小房里的那些殷切期盼,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雪雁心思单纯,并未察觉其中微妙,还忍不住上前摸了摸晴雯的手臂,惊讶道:“晴雯姐姐,你瞧着比从前还精神了些,气色也好了。”
“镇远侯府……当真那么好么?香菱姐姐可也来了?”
“她没来。”
晴雯摇了摇头,想起香菱那副全心系在少爷身上的模样,她都不禁脸颊发热。
这会儿两人单独在房,恐怕又少不了耳鬓厮磨。
轻咳了声掩饰尴尬,又道:“府里太太、少爷待人都是极宽和的,从不曾无故苛责下人。”
连晴雯这般爆炭脾气都能过得舒心,可谓是最好的证明了。
紫鹃和雪雁都不会质疑。
紫鹃眸眼转了转,拉着晴雯到廊下避风处,低声道:“你过得好便是最大的造化。那日你被那样带走,当真将人唬得不轻。眼下竟是柳暗花明了。”
“快与我们说说,镇远侯府上究竟是何光景?”
“那位连中案首的李公子,私下里真是那般好学不倦么?”
“好!”
晴雯爽快应下。
本要在贾宝玉面前展露的气势,却没见到他本人,如今正愁没处使呢。
……
院外,
邹氏已经遇到了林黛玉。
兴许是走得腿脚快了些,林黛玉停在邹氏面前,便不忍撑着膝盖微喘了几口气。
邹氏挽起她的手臂来,怜惜道:“你这孩子,不过是说几句话,何必走得这样急?”
“瞧你气息不稳的,平日可是容易心悸气短?在这府里,万事皆虚,唯有身子是自己的,定要加倍留心将养才是。”
邹氏的口吻是一个长辈对后辈的叮嘱。
可听在林黛玉耳朵里,分明是娘亲对自己的关怀。
眼圈不受控制的湿润变红,林黛玉连连撑起身子,平缓呼吸道:“没……没,多谢夫人关怀,我身子尚可。”
邹氏疑惑,‘府外不是都传这孩子天生有疾吗?怎得就尚可了?’
林黛玉强撑着脸色,还憋出些许笑容来。
长辈们,最是不喜欢病恹恹的姑娘了,只会觉得累赘。
她与薛宝钗的区别,恐怕就是宝姐姐珠圆玉润,她弱不禁风。
那长辈们肯定更喜欢前者。
所以林黛玉便也硬撑着,不想令邹氏再对自己失望。
邹氏自是能看出她的要强,轻声道:“我是个外人,有些话说得也不妥当,若是不中听了,你只当是从耳朵里一过,别记挂在心上。”
顿了顿,邹氏温声,道:“我与你一般,母亲早早亡故,虽说尚有些兄弟姊妹,但奈何家族不兴,从军的从军,出嫁的出嫁,总是聚少离多。未出阁时,也常常觉得天地虽大,自己却似无根浮萍。”
收回目光,邹氏又有意引导似的,目光灼灼的盯着林黛玉,“后来,我嫁到镇远侯府,有了安稳的家,才找到主心骨。”
“从闺阁姑娘变成府里的夫人,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人这一生,不能总盯着自己失去了什么,那会掉进无底洞里去。得看看自己手里还握着什么,眼前还能争取什么。”
“为自己活,比什么都强。”
邹氏的话字字珠玑,也恰好撩拨到林黛玉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强忍着的泪水还是落下几滴,林黛玉慌忙提起手帕揩拭。
揉了揉林黛玉的头,邹氏是越发喜欢这个孩子,叹道:“所以说,切勿感伤,珍重自身。”
说着又拉起她的手臂,在林黛玉错愕的目光中,套进了一个金镯子。
“这是我的一点私心。”
邹氏用熟悉的口吻道:“你名字里带着一个‘玉’字,我尚有个祖传的金镯子送与你,有金有玉,寓意不错。”
林黛玉面上满是惊喜,原来邹氏一直在记挂着她。
旧时的失落和此时的善意乃是天差地别,林黛玉心下激动,一头抱进邹氏的怀里,就真当作是她娘亲一般。
片息过后,林黛玉慌张起身,躬身道:“夫人见谅,是黛玉失礼了……”
“无妨。”
邹氏摇了摇头,并不介怀这点小事,反而是与她送了回去。
一面走着,内心一面感慨,‘这姑娘,也太想做我儿媳妇了……’
第176章 撒网挑人
“林姑娘。”
见林黛玉归来,已被丫鬟、管家媳妇团团围住的晴雯,便从人群中起身,走了出来。
对于晴雯而言,是时候该离去了。
林黛玉宣泄了一回,如今正是心情大好,见晴雯低眉顺眼地站在面前,摆出如此乖巧的神态,便情不自禁的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晴雯姐姐辛苦,邹夫人想必准备回府了。改日若再来,定要再寻你说说话,早些回去吧。”
被林黛玉近乎呵护似的抚摸了下,晴雯猝不及防,心底顿时泛起了异样的熟悉感,腰肢不由得微颤。
鹿顶小房中的种种是非,一下子涌上心头。
“是……”
再开口时,晴雯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去,含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顺从。
匆匆福了一礼,晴雯便转身往院外走去。
待途经宝玉房门前,脚步却是慢慢放缓。
只因眼角余光,轻而易举的察觉了窗后正伏着几人。
麝月、秋纹、碧痕,昔日的姊妹们,此时都挤在一处,偷偷打量着她。
晴雯当即挺直了腰杆,在她们这些骚蹄子面前,绝对不能怯场了。
“瞧她那轻狂样儿,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不过是伺候的哥儿侥幸考了个案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品大员呢!”
“就是,案首又如何?将来就算那李公子就算真做了大官,她那个爆炭脾气,心气比天还高,等正头娘子进了门,能容得下这等妖精?”
“就是,且看着吧,早晚有她哭的时候!”
讥讽挖苦声从窗缝逸散出来,晴雯听闻竟丝毫升不起什么怒气。
按往常,她定是要当场呛回去,甚至要动起手来,可如今只会觉得她们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反而令她心里愈发舒畅了,十分平静的走出院门,让所有等着看她张牙舞爪的人失望透顶。
晴雯不禁心头暗笑。
贾宝玉如何与自家的少爷比?
少爷前程一片光明,况且还有香菱珠玉在前,她怎会担心自己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