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车窗外的市井喧嚣,林黛玉便始终静不下心来。
偷偷跑出府邸,于她而言,是自小以来从未有过的离经叛道之举。
马车辘辘而行,林黛玉也觉得好似和曾经只会在闺阁自怨自艾的那个她越来越远了。
‘已是外城了。’
林黛玉挑起车帘望了一眼,随后便忍不住抱怨。
‘这纨绔惯是会给我找麻烦,也不知道香菱,晴雯能不能应付得了娘亲。罢了……待到了宛平,再设法让人回去递个消息吧。’
‘我这般费心费力,并非认同他这经商牟利之举,更非贪图什么钱财。’
林黛玉默默扶着脸颊,真想知道李宸这么急于求财到底为了什么。
‘都到这一步了,暂且走走看吧……’
林黛玉在车厢里碎碎念着,又想着如果面见周县令,该如何应对。
与此同时,在南城城门下巡视的镇远侯李崇也刚要下衙回府。
立于城门楼上,扫视着城下的情形,与亲兵照例训话。
忽见一辆青帷小车不早不晚,恰卡在关城门的时辰驶出,不由蹙起眉头。
“总是有这般人,专挑这紧要时候进出。若迟一步,城门关了,少不得又要哭爹喊娘,徒增麻烦。早半刻出城,岂不便宜?”
第195章 出逃
“……咱们巡防司,干的是搜寻贼盗、扑救火患、缉拿凶徒的差事,最讲究一个雷厉风行、令行禁止!”
抬起头,李崇又指着背后远去的马车,“万不能学这等庸碌散漫之辈!似这般拖泥带水、毫无警觉,若真有急情,岂不误了大事?”
众官兵噤若寒蝉,顺着李崇所指望去。
马车已行出一段距离,车后旗幡方在风中展出原本的轮廓,两个小小的“镇远”在其上浮动着。
有眼尖的士兵分辨出来,身上一个寒颤,忙禀报道:“侯,侯爷,那好像是您府上的车。”
“什么?怎么可能?”
李崇当即瞠目,按着城垛,便远远眺望过去。
细看之下,这轮廓还真是有几分眼熟。
“速派快马追上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不多时,一名轻骑折返,飞身下马,在李崇身下躬身禀报道:“启禀侯爷,方才出城的,确是府上小公子。公子说是前往宛平县外祖父家探望,已与府中知会了。”
想着自家儿子那不着调的性子,李崇怎能安心,忙吩咐左右,“你们去跟着,若真到了他外公家,你们便再散去。”
“遵命。”
眼下,李崇已无心思巡视,沉住口气道:“今日操练到此为止,夜巡值守按例进行,其余人等解散回营!”
随后,李崇便飞身上马,急着赶回府里。
大步流星来到正堂,却正见着邹氏在主位问话,下首是李宸房里的两个小丫鬟。
邹氏抬眼见他回来,一开口,语气却也听不出喜怒,“你回来的正好。”
“来听听你儿子如今是越发长进了,动用府中车驾,竟连父母跟前都不需禀报一声,说走便走了。”
李崇气息未平,吃了口茶,才缓和了语气问道:“他最近在房里干什么?”
即便如此,刚刚呵斥过兵丁,再与两个丫鬟说话,听如香菱和晴雯的耳中,还是十分严厉的。
但少爷出门前,信誓旦旦的说着没事,她们也劝不住,只得硬着头皮打圆场。
香菱资历更深,嚅嗫着先开口,“回、回老爷,夫人,少爷这些日子,真的是在发奋苦读,日日写文章到深更半夜,极为辛苦……”
邹氏不置可否,打断道:“除了读书,可还与什么人来往?或是听了什么撺掇?”
香菱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一旁晴雯见状,暗暗咬牙,抬起头,忍着惧意,口条清晰的接过话头,“回夫人,少爷近来并未与外人多交往。只是前些日子钻研饮子方子,试出了一味极好的,说是清润生津,最是养人。”
“少爷念叨着外祖年事已高,近日天燥,便想着将这新得的饮子赶紧送去,让外祖也尝个新鲜。因是临时起意,又惦念得紧,这才走得急了些,未来得及亲向侯爷、夫人告假。”
说着晴雯又赶忙拉香菱一同行礼,“是奴婢们服侍不周,未能劝阻少爷,及时禀明,请侯爷、夫人责罚。”
“饮子?”
邹氏眉头微挑,“什么了不得的,值得这般捉急?你二人既是贴身伺候他的,这饮子可会做?”
香菱忙不迭点头,“会做,会做。少爷试方时,奴婢们在旁看着,步骤都记下了。”
“那便去,照原样做两碗来。”
打发走两个丫鬟,厅内只剩夫妻二人。
邹氏才缓了神色,叹道:“宸儿自应试科举以后,确实变了许多。如今连房里丫鬟都如此护主,应对尚算有度,可见他调理有方。”
李崇面色稍缓,但忧色未去,仍皱眉道:“话虽如此,可那俩丫头的话,分明是临时编的借口,破绽百出,这就信了?”
“信不信的,他总归是我们的儿子。”
邹氏叹道,“他身上流着李家的血,也流着我邹家的血。他能惦记着去探望外祖,这份孝心假不了。既已去了,且等明日消息再说。”
李崇也道:“我已派人跟着,但愿别出什么岔子。”
不多时,香菱与晴雯各捧着一个托盘进来。
盘上青瓷碗中盛着两碗饮子,左边的颜色更重,右边的奶白色更重,两人还细心调理过了。
邹氏先端起右边那碗,浅尝一口,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口中只觉茶香、奶香、蜜香,几种滋味层次分明,又融合的恰到好处。
咽下后口齿留香,胸腹间一片暖融,方才的愠怒便也抚平了些许。
“嗯,滋味倒也算新奇别致,甜而不腻,温润适口。”
邹氏颔首,“这孩子,是有心了。这等新鲜东西孝敬老人,确也妥帖。”
李崇也喝了几口,滋味虽好,却也忍不住评判道:“味道是不差。只是这又是牛乳,又是精糖,还有上好的茶,造价可不便宜。”
“孝敬长辈,讲的是心意,计较这些作甚?”
邹氏松了一大口气,眉头已然被抚平了,“他能想着长辈,便是好的,咱们只不过是怕他胡闹罢了。”
……
天还未暗,林黛玉已抵达了宛平县辖下的塘头村。
刚在石碑前停了车,林黛玉下车便发觉身后跟了两名劲装汉子。
两人虽作寻常武夫打扮,身子都绷得板直,显然是镇远侯左右的亲兵。
林黛玉心下无奈。
她只记得偷偷跑出城,却是忘了镇远侯正在南城的巡防司任职,其中正阳门正是他的辖地。
没想到就这么巧,被撞见了。
但木已成舟,反正她也到达目的地了。
定了定神,林黛玉又谦让道:“劳烦几位一路护送,我确是来外祖家探亲,并非存了什么游山玩水的心思。辛苦二位回禀一声,令父母安心。”
其中一名亲兵抱拳,恭声道:“公子言重,侯爷有令,送公子平安抵达后,我等便可返回复命。”
“既已到村口,便请公子自便,我等告退。”
二人离去,林黛玉总算舒出一口气来,慢慢环顾四周。
这还是她头一遭见到京城以外的乡村,触目可及的皆是田野,村舍,远山重叠。
林黛玉以为的田园,原本应该是炊烟袅袅,可等目光留意了近处,却是一片萧瑟。
第196章 身临其境
幼时乘船北上京城,林黛玉也曾透过舷窗,眺望过运河两岸的景象。
她依稀记得,那时候运河四周是沃野千里,阡陌如织,随处可见劳作之人。
稻田里成片的绿色,诗意盎然,应是“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根本不是她现在所看到的这幅触目惊心的模样。
不知是夕阳映衬,还是大地原本就是这种颜色,竟是一片焦黄。
田地里禾苗稀疏萎顿,一阵风袭过,便倒伏一片。似是将原本就不多的生机卷走了。
更多的其实是处于荒芜的状态。
土地龟裂的如同棋盘交错,唯有引水的沟渠附近,尚存有几分湿痕。
但看起来,也是朝不保夕。
即便如此,田垄间仍有农人在挣扎。
三五人佝偻着背,皆是提着一桶桶泥水,费力地浇灌在根苗上。
在林黛玉眼中,这不像耕种,好似是明知必败的结局,却仍不得不战之前,绝望的仪式。
辛勤劳作的尽头,大概率还是一无所获。
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岁大饥、人相食”,对深闺中的林黛玉而言,是遥远而模糊的恐怖传说。
她虽说心生怜意,却是无法想象。
此刻,这幅图卷映入眼帘之后,林黛玉心神俱震,身子都止不住在微颤。
又有几位花白头发的老者,登上田埂沿路回村。
离得近了,林黛玉便见得他们的脸上如刀刻的纹路,双颊消瘦,眸中更是毫无光彩,死气沉沉。
但其实近观一眼,他们或许也就是爹爹那般的年纪。
当她还没回转过心神之时,一阵十分刺耳的争吵声从不远处传来。
林黛玉循声望去,只见两道田埂交界处,两伙农户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一方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与妇孺,另一方则多为青壮。
他们手中各自紧握着农具、扁担、木棍,个个双眼赤红,面庞争吵到扭曲,僵持不下。
林黛玉走近了才听清两家人的对话。
“这水又不是你家的,你凭啥截断?”
“老天不下雨,家家都快渴死了!就这么点水,分给你们,我家那几棵苗也得死!到头来谁都活不成!”
“跟这老棺材瓤子废什么话!挖开!”
“敢动一下试试!老子豁出去了,今日跟你们拼了!”
霎时间,场面愈发激烈,推搡,怒骂,还有小儿的啼哭声,混在一起,太过真实。
林黛玉怔怔望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