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晌午,诗会先从饮宴开始。
菜品以时令清淡为主,并无过分奢靡之物,甚至还有园中荷花所酿的酒,都契合文士雅集的清趣。
酒过三巡,宴兴渐浓,众人的拘谨也散了些,交谈声渐渐响了起来。
三皇子吩咐身旁长随,随后便将一株盆栽抬了进来。
众人抬头张望,其上不见花蕾,唯有枝干虬结,才抽出新叶。
三皇子起身来到场中,手扶着枝干,向众人解释道:“诸位请看,此柳乃西域异种,由父皇所赐。习性特殊,七月才有飞絮,不合常理。”
“今日不如便以此‘晚絮柳’为题,各位才俊一展诗才……”
第268章 随意一笔
题目既出,便有伶俐的书童将题纸誊抄数份,分送至偏堂各处。
正堂上,水溶听得题目,便含笑转回身,用手中折扇点着贾宝玉的案角,问道:“宝玉,你素来对诗词一道别有灵犀,对这‘不合时宜’之题,可有所得?”
贾宝玉出门前也做了些准备,揣摩过几首前人的咏物诗,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刁钻的题目。
仲夏怎会咏柳絮?
这会儿听得水溶捧高,不由得脸上一热,讪讪回应:“王爷容我再想想。”
水溶轻摇折扇,道:“无妨,无妨。曹子建七步成诗乃是传奇,吾辈凡人,求的是慢工出细活,质胜于速。”
“你且静思。”
堂中人人案前都铺开了雪浪宣,目光或多或少都凝聚在那盆姿态奇古的晚柳上。
也有人簌簌落笔,想要抢个头彩。
贾宝玉虽然没有什么功利之心,也不求一个名声,但是在这种场合之下,又是随水溶而来,何尝不盼着一鸣惊人,博得个满堂喝彩?
尤其刚才在园门处他已先输了一阵,若不是那些人看在水溶的面子上通融,这会儿他还得返回家中找请帖呢。
而且,那个李宸还在这。
若不能在诗词一道压过他的风头,贾宝玉怕是再没有半点颜面了。
科举输过也就罢了,但是在这种风雅之所,贾宝玉一定要让那人知道什么才叫文采!
贾宝玉暗暗下定决心,便开始摒除杂念、绞尽脑汁,目光看向那盆栽。
晚絮生不逢时,花开不合节令,便是格格不入。
这岂非他厌弃这经济仕途,喜钟情风花雪月、灵性之物,于世人眼中不也是不合时宜?
就好似盛夏刚有嫩叶。
如此想来,贾宝玉文思泉涌,提笔便开始撰写。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书写作罢,贾宝玉只觉神清气爽,这是他写的最通顺的一首词了,就算不能拔得头筹,至少也能惊人侧目,留下些许才名。
果然,待贾宝玉提交之后,水溶当先接过,眼中便流露出满意之色。
“宝玉此词,空灵洒脱,颇有出尘之想。‘也难绾系也难羁’,洒脱中见真性情,甚好。”
说着便递交给了三皇子。
三皇子接过来一看,又望向贾宝玉,便询问水溶道:“这位是?”
水溶捋须笑道:“殿下,此乃荣国府贾公之后,名唤宝玉。其先祖代善公便是文武全才,此子灵慧,颇有祖风。”
“哦?便是那位‘衔玉而诞’的荣国府公子?久闻其名,今日方得一见,倒是不俗。”
三皇子不禁颔首,“而且,此词清新,不拘泥于形迹,其中灵慧,可见一斑。”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也读过了这诗句,面上却无多少表情,也不予置评。
贾宝玉这混小子,他太知道有几分斤两了。
在闺阁之中弄些词句倒是擅长,但是与科考一道,实在是不精通。
偏荣国府不信邪,非要全力支持他去科举,从国子监请去一个博士教他做了红椅子,竟觉得不够。
如今将司正也弄去了,他却出来文会比诗词。
李守中看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看在贾母的面子上,能够善待自己在府中守寡的女儿李纨,他才不愿将自己的情分都赔在这贾宝玉的身上。
若没有国子监的几位业师,他贾宝玉能坐上红椅子吗?
另有几位僧道名士,不吝赞言。
“少年人笔端,自有灵气。”
“此子慧根独具,词中脱尘之意,倒与佛法有几分机缘。”
这话,贾宝玉听得身上一颤,他那么多姊妹妹在园中等他,怎么能跟你这老和尚投缘呢?
还想让我出家不成?
除此之外,贾宝玉的心思倒是安稳了,总算未负水溶引荐之谊,也证明了自己的才情。
若是能传回荣国府,定能让爹爹也夸奖一番,他还从未从爹爹口中得过夸奖呢。
而且还可以在姊妹面前有吹嘘之词。
随后贾宝玉便等着其他人的文墨了。
虽然说有几个比较优异的,但他感觉与自己也相差不多,没准还能拔得头筹。
忽而宝玉又念起李宸来,‘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不会写不出吧?’
贾宝玉起身想去偏堂看热闹,又觉得在这种场合有失分寸,便安然坐下。
偏堂,林黛玉听得此题,也觉得有些深意。
与众人前往穿堂去看其中的晚柳不同,林黛玉仅凭自己的想象便觉得盛夏之中抽出新叶,是一种伶仃而又执拗倔强的性情。
如此想来,若想成句便不难了。
林黛玉取下笔架上的一支小笔,不再斟酌,自然留下一首词。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一词既成,林黛玉心内舒畅。
很快就有书童来收走了,送进正堂。
此时正堂上,三皇子依旧与身侧人闲谈,品评着几副呈上来的诗作。
除了贾宝玉的那首摆在显眼处外,另有几篇或咏物工巧,或略有新意的诗作被传阅着,气氛正是融洽。
但是没有那种惊世的篇章,又让三皇子不觉有些惋惜。
当然,这种篇章也不是年年都有。
这时,书童将新收的一叠诗稿分散各处书案上。
林黛玉所作,头一个便被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所翻阅。
他本来兴趣寥寥,但是身处此处,又不能推诿,便随意接过书童送上来的纸,皱眉看了起来。
这一看不要紧,竟是反复看了三四遍,喉头滚动,也不吭声,渐渐陷入其中。
异常很快就引得了身旁御史台的青年官员注意。
“李老,李老?”
连唤了几声,便是坐在前方的水溶都听见了。
他偏爱风雅之事、诗词歌赋,见得李守中都沉浸进去,不由得好奇转过身来。
“李祭酒,可是见得绝妙好句了?何以沉吟至此?”
李祭酒抿了抿嘴,颤声应道:“王爷,请看此篇……深入老朽之心。”
第269章 惊艳全场(月票加更,第二十七日)
原本嘈杂的大堂,听得水溶这边的动静,也慢慢沉寂下来。
水溶则是在众人的目光下,品读起了诗词。
“《唐多令》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
心底默念了开篇两句,水溶却是慢慢瞪大了眼睛,不知不觉在堂中诵读起来。
起初语调尚能平稳,直读到,“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便是心头震动,声音也不觉一顿。
而后撑着沉稳的语调诵完全篇,待“留”字读罢,众人才从方才的诗句意境中回味过来。
翰林院编修卢梦,起身便感慨道:“此作仅开篇十字,意境已超于今日诸多诗作之上了。‘粉堕百花洲’,其中的‘粉堕’二字,既能写出柳絮的粉白轻盈,又暗示命途凋零,后半‘香残燕子楼’,‘香残’二字便是写柳絮香气散尽,又关联英雄迟暮。”
这边话刚说完,另一头的年轻御史又开口道:“何止如此,卢编修难道不知这‘百花洲’和‘燕子楼’皆为用典?是闺阁幽怨化作实感之情,十分难得。”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低声议论,皆觉此评深得人心。
贾宝玉在旁听的愣了愣,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细细考虑起两者之间的差距。
‘我的首句是‘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这是对柳絮的直白描写,虽然贴切,却没有新意,拘泥形迹。哪及对方这用典无痕,虚实相生。’
‘意境更是天壤之别了。’
品味之后,贾宝玉也不免感慨,果然这种士林文集之中,多的是有本事的人。
夺魁还是想太多了。
首句的议论方歇,众人又开始深入此句之中。
“‘漂泊亦如人命薄’,此为全诗的诗眼,将漂泊与人命绑定,从惜柳絮到叹人生,转折自然,力道千钧。”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感慨道:“但下官还是更喜后一句。‘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简直是摧人心肝。青春易逝,愁绪渐老,漂泊半生,皆是命途多舛,身不由己。”
在场的众人大多都是入朝为官的,皆是从科举一道的千军万马中搏杀出来。
科举仕途,且不论艰辛,众人皆是常年背井离乡,漂泊在外,此诗所寓之情恰如其分,众人无不是感同身受,默默垂首。
宦海浮沉更是变幻莫测,岂不就是应了最后一句,‘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道尽了人在命运与世情面前的渺小无力。
水溶止不住的点头。
“言有尽而意无穷,辞情双绝,堪称名篇!”
说着,又向上呈给了早已面色激动的三皇子。
其余书童则是迅速默抄了一份,分给在场的其他人。
白云观监院清虚子忍不住捋着雪白长须叹道,“柳絮生自然,漂泊乃常道,一任东风凭尔去,皆是顺应自然之理,世事无常,莫能强求,顺应本心,方能物我两忘,大善大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