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诗会了,澄怀园三皇子办的那个!”
这外间的事,自也是李宸此时最想知道的。
没成想,史湘云再来荣国府,倒似是个包打听。
也刚好和一会儿贾宝玉要说的互相印证一下。
不然那人被林黛玉虐的体无完肤,由此心生嫉妒,再当面编排抹黑自己。
“那你快说说?”
李宸挽起她的手来,将史湘云留在身边。
史湘云却眼珠一转,道:“不急,不急,等到了二姐姐她们那儿,人齐了再说。”
说着,又扯起李宸的袖子,脚下生风地往前去。
探春没反应过来,只得在后面追,一面追,还不忘一面啐道:“你这丫头,说不急还跑什么?别把林姐姐绊倒了!”
史湘云回头做了个鬼脸,依旧执意拽着李宸离去。
如此一来,众多小丫鬟便也只能加快了脚步,一行人喧喧闹闹的往三春所在的后罩房去了。
刚迈进屋子,却见薛宝钗已在里面了,正与迎春在案头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密密麻麻,局势似乎很是胶着。
只见薛宝钗沉吟之后,将手中攥着的玛瑙棋子又都放回棋盒,叹道:“二姐姐棋艺越发精进了。”
迎春却摇摇头,微笑道:“是宝妹妹成日里琐碎事情太多,心思都不在这些风花雪月上。我成日在房里没甚事做,便就钻研这些棋谱,算不得什么本事。”
薛宝钗笑笑不说话,一转头见门口涌进来一大群人,便不由得起身迎道:“我说怎么忽然这样热闹,原来是最能闹的,打头阵来了。”
史湘云跳出来,得意的叉腰笑道:“宝姐姐还真是不识好人心呢。我是在外头得了真真的新鲜消息,赶着回来报信的!”
“你们可想听听,今儿那澄怀园诗会上,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有了什么惊艳的新诗?”
闺阁姑娘们平日没什么乐趣,对外间的这种雅会十分向往。
原本她们就羡慕贾宝玉能去,此刻听史湘云说得煞有介事,便是连薛宝钗都有些意动,更遑论旁人了。
惜春放下画笔,不由得走出来,问道:“云姐姐就别卖关子了,究竟怎么回事?”
有人捧场,史湘云更得意了,故意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才慢悠悠道:“今日诗会上扬名的那位呀,你们可都听过他的名头。”
“我们都听过?”
众人一时愕然,面面相觑。
她们闺阁小姐能识得哪个外男?
薛宝钗眸光微动,已是想起一人来。
李宸更是安安分分地坐在了茶案边,为自己斟起茶来,心头一叹,‘不愧是林黛玉呀,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比系统还高效。’
探春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推搡了史湘云几下,便催促,“别作怪了,快说!”
史湘云咯咯笑了起来,“这你们都猜不出,就是先前来过荣国府的镇远侯府二公子呀。”
“是他?”
探春心头一惊,不由得喃喃说道:“只知他八股文章做得好,却没听说有什么诗才,没想到,竟能在那种场合上扬名……”
“岂止如此?”
史湘云又道:“他那首词,如今连坊间都开始传唱了!”
探春素喜诗词,闻言更是心痒难耐,忙道:“那你可记得词句?快念来听听!”
“坊间抄本都出来了,我自然记得。”
于是乎,史湘云便抑扬顿挫的背起来,“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话音一落,满场沉寂。
半晌,薛宝钗才开口道:“好一个嫁与东风春不管,痴语至情,韵律也果然绝佳。”
薛宝钗眸中却愈发复杂,没想到李公子竟是如此性情细腻之人……果然先头的任何事,都未见得是无意的。
探春也仔细地回味着,“这李公子所做的词竟是如此婉转动听,细腻如发。若是不知是他所作,我几乎要以为是哪位深闺才女的手笔了,尤其开篇便用‘燕子楼’这样的典故,闺阁情思与身世之感交融,实在巧妙!”
而后,探春便转向了她最钦佩的林黛玉。
这府内,当属她的诗才最佳,探春便不由得询问道:“林姐姐,你素来是我们当中文采第一的,往日诗会,你的诗作每每压轴,让我们又爱又怕。你品品,这一首词,依你看来,如何?”
李宸本来还在想着林黛玉如何为自己扬名,回去以后自己该如何小心做事。
不想,这会姊妹们竟是将火烧到她身上,询问她如何对这些诗词看法。
这古诗文赏析,李宸读过《诗经》之后,自也能做得出。
但只怕学林黛玉的样子,学得不像。
眉间微蹙,李宸用茶盏端起来掩饰尴尬,抿了抿嘴后,才故作高深道:“的确是一篇上佳之作,而且正如三妹妹所说,此词倒似是出自我手一般。”
第275章 私相授受
听李宸这么一说,众姊妹都不由得回味起来。
史湘云点头附和,“是呀,这倒像是先前每每感伤时,林姐姐会做的诗。这李公子是将门,习武出身,情感也如此细腻?着实奇怪。”
惜春忽而开口,“这倒是也没什好奇怪的,知己虽难寻,但世上总有投机的人,不是吗?”
李宸点了点头,顺着惜春的话,继续进行表演。
“四妹妹说的不错,李公子竟有如此才情心性,若是有朝一日,也能与我们一同在这园子里起个诗社,品茗联句,不知要增添多少雅趣逸兴。”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薛宝钗忙起身走过来,扯了扯李宸的袖子,用团扇一掩,便就小声耳语道:“好妹妹,你可还知‘矜持’二字怎写?哪怕是我知道你是真喜他的才情,却也不该此时这般直白地赞赏外男。”
“还要邀入园中……叫姊妹们听了,像什么话?内帏之地,岂是外男能进的?”
可心中却念道:‘林妹妹这会儿莫不是说漏了嘴,难道是素日里就与李公子私相授受过诗词?’
李宸一抬头,见姊妹们面上都染起淡淡的粉色,便不由得找补道:“我不过随口一提,想着那般好诗才,若能切磋自是美事。”
话锋一转,李宸巧妙地岔开话题道:“对了,为何宝兄弟还没来?”
薛宝钗也顺势抬头望向门外,刚想让丫鬟再去催问,司棋已先一步回道:“早打发人去请了,想是二爷更衣呢,奴婢再去瞧瞧。”
未几,强作精神的贾宝玉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来了此处。
一进门,见屋内济济一堂,连各房里有头脸的丫鬟是一个不缺,连史湘云都带着她的丫鬟翠缕来的。
众人的目光还一瞬间聚到了自己身上,贾宝玉只觉脸上有些发烫。
他原本出门是为了增长见闻,识得风雅,回来好跟姊妹们有谈资,显摆一番,却不想这个见识是那个他最讨厌的人给他长的。
原以为自己即便科举比不过他,但也能在他浸淫已久的诗词一道上能够比过。
毕竟长久以来,同辈之中,他只觉得自己的诗才稍逊于林妹妹与宝姐姐,在外头那些所谓才子,贾宝玉瞧不上眼。
可今日李宸却好似当头给了他一闷棍,以至于如今贾宝玉尚不大清醒。
眼下,房里的姊妹们皆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贾宝玉总也不能一声不吭。
“宝玉,你不说今日要与姊妹们分享一下外面的见识吗?为何躲在房里就不出来呢?”
李宸率先开口,往贾宝玉脸上盯着。
史湘云接口道:“兴许是打腹稿呢?见识太多,不知从何处分说。”
闻言,本来就脸圆的贾宝玉,这会更红得如同灯笼一样了。
李宸却不放过,继续追杀道:“倒不知诗会上出了什么题目?你又作了什么好诗?也让我们品评品评。”
贾宝玉又纠结了一会儿,才徐徐说出方才诗会之景。
众人听得是如此偏的题目,便愈发能领悟刚才那首诗的惊艳之处了。
果然能听得来龙去脉,与只有诗句是不同的。
可接下来,贾宝玉的话却让姊妹们错愕不已。
“别当我真没增长见闻,你们且听听这首……”
而后贾宝玉便将史湘云方才读过的那首李宸的词,一字不差的又背了一遍
其实姊妹们是不想多问的。
因为跟她们都知道贾宝玉跟李宸并不对付。
却不想,贾宝玉竟然将李宸的诗词背得如此流畅,而且还似是炫耀自己一般。
众人诧异的看向贾宝玉,场中一时静默。
贾宝玉不由得疑惑问道:“怎么了?这首诗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我倒觉得诗词不错。”
“这是宝二哥所作吗?”
探春忍不住发问。
念及此,贾宝玉才不由得脸色讪讪道:“这并非我所作,是这次诗会上的魁首作品。”
“魁首就是,就是……”
“哎呀,你怎么婆婆妈妈的?魁首就是李镇远侯府李公子,我都已经与姊妹们说过了。”
史湘云当即戳穿。
由此,贾宝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不是我不想说,我只是觉得诗和人是不能一概而论的。我的那首,也被称赞了的……”
而后,贾宝玉似是想要挽回颜面,便将自己所作的《南柯子》也诵了一遍。
探春点了点头,客观评价道:“就尚可中平之作,写的是离别伤思之苦。”
“但又何来你说的那个,人与诗词不能等同?”
贾宝玉也不是一个善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尤其是姊妹们,好似还偏偏对李宸很感兴趣。
但在贾宝玉眼中,这府内应当无人不该喜欢他,无人不该以他为中心才对。
霎时间,胸中妒火陡生。
咬了咬牙,贾宝玉道:“你们不知,他非正人君子。先前要走宝姐姐房里的香菱姐姐也就罢了,后来连晴雯也被他要了去,如今连我房里前两日还在伺候的那个小红,也在他身边做事了。”
“这般行事,像个正经读书人的样子吗?”
“就是那个林管家的女儿,林红玉吗?”
探春愣愣问着。
“没错,正是她。”
此语一出,不单单房中的姑娘们都震惊了,便是屋里侍立的一些大丫鬟们,也暗自交换了眼色,心中泛起波澜。
小红她们是知道的,模样虽俏丽,但在宝玉房里不过是个年纪小、资历浅的三等丫鬟。
而她们这些跟在姑娘们身边的一二等丫鬟,月例丰厚,体面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