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倒是一时之间没见到荣国府的座驾。
但放眼望去,周围还是挤满了人,空气都感觉粘稠了许多。
因为院试的关系,哪怕李宸有系统傍身,但在备考的日子里,他也没有轻易地外出去抛头露面。
要在爹娘,和先生面前,都得做出一副辛勤备考的模样。
算起来,这还是他经历许多以后,头一遭来到外面,正经外出。
可却不想,自己的马车刚在客栈门前停稳,人还没走下来,便已被人群中眼尖的认出来了。
“看,是镇远侯府的车驾!”
霎时间,原本在客栈门口或是交谈、或是踱步的众多学子,竟包围了过来。
“李公子,久仰大名!此番院试,志在案首乎?”
“李公子,《诗经》释义下册何时刊印?我已决意以《诗经》为本经,这后半部我是非买不可了。”
“李公子诗会一鸣惊人,那首《唐多令》如今士林传诵,诗才实在令人倾倒!”
众人上前寒暄,本来还像一回事,却不知怎么的,慢慢转到了不正经的话题上。
“李公子诗才惊动京城也就罢了,听闻那日诗会散后,公子车驾归途可是被拦在了‘莳花馆’、‘眠月楼’那条烟柳街上?”
“如今京中秦楼楚馆,可都传遍了,说是若无公子佳句,都不敢开门迎客了。不知公子后来再去时……可当真享受了那‘分文不取’的雅待?”
另一人接口,语气更是暧昧,“我听说杏姑娘得了李案首半阕词,身价都涨了三成!”
“何止,如今楼里唱曲,必须得有‘李词’才显格调!”
“偏偏李案首若去,都不必花费银子,着实令人艳羡啊。”
言辞中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似是比李宸考得案首,还更令他羡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越说越起劲,把李宸说得愣在当场,一头雾水。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头?
林黛玉可没在手册里提过这回事啊。
待细细听了身边的嘈杂之声,李宸才回味过来,大体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林黛玉这般不矜持,在诗会上出风头,仍嫌不足,竟还惹出这等风流债?
这林黛玉可真是有点得意忘形了,难道不知科举才是重中之重吗?
这样作风不端的系统,让李宸感到痛心。
明明他都这般专心在家备考。
‘这林黛玉到底是不是如林府那般清贵之门出来的姑娘?怎做出这般荒唐的事来了?’
一念及林府,李宸心头就冒出另一种猜想。
‘会不会是林黛玉故意给我塑造一个风流不羁、出入秦楼楚馆的形象,好曲线救国,让林御史厌烦我,好阻碍我想要的那般进程?’
‘林黛玉竟然能想到这一层?看来还是在外面见得世面多了,不能再将她当做闺阁中对世情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了。’
系统也会迭代更新啊。
‘不行,我必须得想方设法为自己洗白一下!’
眼见围拢的人越来越多,话题也越来越不堪,李宸脸色微沉,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今日院试在即,正该凝心静气,以备龙门一跃。那些诗酒闲情,此刻不提也罢。”
“李某在此,预祝诸位同侪皆能沉着应考,取得佳绩,不负寒窗苦读。”
李宸拱了拱手,给足了众人的面子,端也是个不骄不矜,说罢便转身离去。
两位先生在旁边看得一乐,又有些无奈。
在他们看来,少年人才情外露,有些风流韵事传闻,虽非全然正面,却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污点,甚至可算是一段雅谈。
自家学生既有真才实学打底,又有诗名扬外,在京城士子中话题度十足,将来拜师择友,或许反倒更易打开局面。
只是眼下毕竟是院试关口,还是专心为上。
“公子还是先去搜检吧,待验身之后,去号舍中静心。”
“没错,两整日,两道四书文,一篇试帖诗,对公子而言时间充沛,不必急于答题。”
李宸微微颔首,一行人步行来到院门之前排队,此后的路,便只能李宸独行了。
提着考篮,刚排入其中,前头一衣着华贵的少年却是转回身来,脸上挂笑,当面一礼,“李公子,巧了,别来无恙。”
对方开口竟是这般热络,李宸不禁微微蹙眉,抬头去审视,可却依旧分辨不出是谁。
“你是?”
王眉间一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在下王,家父户部王侍郎。”
闻言,李宸似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你。我还以为府试之后,你们王家子弟需暂避风头,没想到王公子竟然还能来应试,倒是难得。”
“既如此,可要珍惜此番机会,争取考个生员,也好来年乡试再见。”
这话听着像是寻常祝福,细品却句句带刺,直戳王痛处。
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阴霾一闪而过,旋即恢复如常,甚至笑得更加温和,“承李公子吉言,王某自当尽力。咱们……考场上一见高下。”
“好,一言为定。”
李宸点点头,不再多言。
再转回身,王袖中的手便攥成了拳头,心底忍不住骂道:“此人竟敢如此猖狂,难道以为在诗会上扬名了以后,就会对他科举有裨益了吗?”
“且不知张学政与我家交情甚笃,而他如今又似是重视起了实学,怎会愿意听那些淫词滥句,靡靡之音?”
“此次你可别以为有上次那般好运气,能夺得案首。”
前一次因为科举风波的牵扯,王被排挤到了四百名开外,已经是极低的名次了,导致他在族中备受压力,颜面扫地。
此番院试,是他证明自己的最好时机。
辰时三刻,
铜锣一响,列队之人便徐徐往前,准备搜检入场……
第280章 一般妙人
李宸在府试时是案首,在眼下院试便依旧是提作堂号,就坐在大堂居左的第一间号舍内。
坐入其中,虽说从规格上与其他人差别不大,但其中光线更好,环境也较为整洁。
四周是砖瓦隔开的小间,墙壁被涂抹成了灰黑色,从墙里延伸出两块长木板,一做席,一做桌,角落里还留有一个净桶。
院试考场纪律较为严格与乡试类似,考试开始后会锁号,生理问题都只能在这小小一间号舍里解决。
这李宸倒没什么好介意的,反正他也只需要在其中受一天的苦。
不紧不慢的将笔墨砚台摆上桌,李宸从水壶中倒出清水研墨,而后便慢慢闭目养神。
直到锣响三声,衙役举着写有试题的木板从号舍前经过。
李宸睁开眼,迅速提笔记录下来。
首场首题是,“君子食无求饱。”
李宸捏着笔杆,便忍不住再蘸了蘸墨。
他学四书五经,也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
先前为了编纂书籍,四书文更是背得一个通透。
后来在黛玉夫子的教导下,李宸也开始学作八股文。
如今再面对考题,便也有些技痒,想要自己试一试。
落在草纸上,待林黛玉来了供她评判,她以为好便就用,不好便也无碍。
毕竟院试上已经无需先提交首场首题了。
首题出自《论语》,整段是: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李宸将其默在一旁,便认真思虑起来。
‘所以说整段论述的并非是饥饿和饱腹,而是论“好学”,说得是君子之学,并非追求物质享受和安逸,而是专注于事功的勤勉,言语的谨慎,进而亲近贤德、匡正己身。’
理清头绪以后,李宸便徐徐起笔破题,“学之所贵,非养体也,乃养志也。故君子……”
见李宸开始落笔,反而是前方考台上的监考官松了口气。
‘看来这李宸没想要再弄什么幺蛾子,如此甚好,甚好。’
李宸专心致志写着,也是十分通顺,笔走龙蛇,将整段答罢,便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开始看第二道题。
“冯妇下车,而民欢乐之。”
李宸定睛一看便分辨出前半句“冯妇下车”的出处,是来自于《孟子尽心下》。
而且,这并非原句,是有意省略。
原文应为,“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
讲述的故事是,名叫冯妇的勇士本已发誓不再打虎,欲做善士,但在路途中见到有村民围困祸害乡里的老虎,老虎据险而守,无人敢上前,即将放虎归山,众人便向冯妇寻求帮助,冯妇便答应下来“攘臂下车”。
后士人以“重做冯妇”,为重操旧业,失去本心之举,讥讽之。
而后半句“而民欢乐之”则化自《孟子梁惠王下》的“今王与百姓同乐……”,强调君主与民同乐的重要性。
此题看似截搭,将两个似乎不相关的典故并置,李宸倒以为,其中自有张学政的深意。
结合眼下张学政境遇来看,他正顶着仕林中的舆论压力在金台书院开设幕学馆,招揽杂学之人,在一些守旧的腐儒看来定然是“不务正业”、“偏离正道”。
但若能切实培养出有用之才,解决民生实际,不就是“冯妇下车”之举?
为现实需要而突破某些成规,最终目的仍是“民欢乐之”。
想通此节,李宸豁然开朗,另取崭新草纸,便开始写下第二篇……
考试时间如白驹过隙,直到下午时分,贾宝玉也别别扭扭的做到了第二题。
见得题目,贾宝玉不由得眉头一蹙,‘冯妇下车,而民欢乐之?’
‘冯妇下车,这段我怎么毫无印象?四书里有这句吗?’
贾宝玉拧着眉头,搜肠刮肚的想着,脑中却仍是一片空白。
‘“而民以为喜”这倒像是《孟子》里的句子……’
贾宝玉越想越觉困惑,眼睛死死盯着“冯妇”二字。
‘“冯”是姓氏,“妇”是已嫁之女。一个女子下车……’
贾宝玉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抑制不住兴奋,念道:‘是了!定是如此!’
‘冯妇,定是一位容颜姣好、风姿绰约的妇人!她从车驾上娉婷而下,众人见得如此美人,自然心生喜悦,围观欢笑。’
‘这讲的乃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人性之理,是人对美好物事的本能喜爱啊,人之常情!’
‘食色性也!’
越想,贾宝玉越觉得自己的解读十分精妙,远超寻常腐儒的酸朽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