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胡家骑虎难下,要么高价吃进,要么赔付巨款。无论哪条路,都够那老小子喝一壶的。’
第308章 口是心是,实也非
天还未亮,帐中仍是一片昏暗,身边却传来了悉悉的响声。
林黛玉骤然从睡梦中惊醒。
十分警惕的眯眼打量了下,眼前却是有一道陌生的轮廓正在穿衣,林黛玉心头一紧,不由得暗忖起来,‘怎么回事?身边怎么多出个人来了?香菱和晴雯这会儿应都在耳房歇息呀,难不成是小红那丫头?’
林黛玉越想越是心慌。
原本想房里多安置几个本本分分的丫鬟,能够让晴雯和香菱都能老实一些,却不想新来的这个小红更是个上进心足的。
白天就已经让自己闹得出糗,晚上又来?
‘这房里还是得有本本分分的人才行啊。’
林黛玉抛下思绪,忙支起身子,打量过去。
却不想,仔细分辨过后,才恍惚发觉是个身形比小红丰润许多的人。
再望向四周,又发现床顶角落都有她挂的璎珞装饰,湘妃色的床帐上,金银线交织的连理枝纹样忽明忽暗。
这分明是她的闺房了!
已经过了换身之期?!
林黛玉恍然醒悟,可转眼又被眼前景象惊得长大了嘴。
那这个陌生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待那人听得身后动静,回身望来,一张明艳的脸上,丹凤眼含着笑。
林黛玉心头激荡,‘凤姐姐?!’
见得林黛玉双眼如风铃一般瞪着她,王熙凤不觉笑道:“我特意没让平儿进来伺候,就是怕吵醒妹妹,却不想还是把你惊醒了。”
将腰间系带一紧,盈盈一握的腰肢便覆盖在了外裳之下,傲人的身段被藏匿起来,王熙凤恢复了往日间的泼辣做派。
林黛玉却是嘴角抽搐,只感到眼前一黑,若不是费力地撑着身子,这会已经要晕倒在床榻上了。
‘那纨绔他究竟做了什么?’
‘怎么连凤姐姐都骗到床上来了?这个床上还有人没来住过吗?’
细细盘算下来,也只有二姐姐、四妹妹和大嫂嫂没有来这边拜访过了。
这府里的姊妹们就快被这纨绔看了一整遍了,便是连侄儿媳妇、凤姐姐这般成了婚的妇人都不放过。
实在是狼子野心!
林黛玉呼吸急促起来。
王熙凤见她不情愿的样子,也只当她被吵醒了心情不佳,不觉开口劝道:“妹妹再歇息一会吧,等会儿我让人送早膳来房里。”
这是王熙凤最心甘情愿给林黛玉奉上丰盛早膳的一回,赞叹说着,“昨晚你说的那个计策,我又细想了一番,确是个好主意,不过倒是也需要张罗银子,待糖价降价之后采买,以备不时之需。”
“银子这东西还真是越多越好啊。”
顿了顿,王熙凤又面露难色,“只是咱府里的账上若挪动太多,怕惹太太和老太太留意……不知,妹妹手头可还宽裕?”
王熙凤说出这话,也觉得难堪。
而林黛玉闻言,却是满脸的错愕不解。
‘这个纨绔又给凤姐姐支了什么招?不但骗到床上来,还骗得这般满意,甚至到最后还得我来出银子来买单?’
‘不对,这纨绔是不是在给我设坑啊?他是不是知道我手头有银子了,所以说让凤姐姐提出这种话来?’
‘可他怎就能将人心算得这般准?这些姊妹在他面前,竟似提线木偶般由他摆布……不像我……’
林黛玉满心愤慨,可迎着王熙凤期盼的目光,又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无论怎样,王熙凤对她都是这个府里除了贾母以外最好的人了。
便不论同辈的姊妹们,且算这日常的照顾,凤姐姐就在她身上定是都贴补了不少银两。
她的吃穿嚼用,是这府里的独一份,与姊妹们各不相同,这等优待,林黛玉可是看在眼里的。
‘我才不是为了你这个纨绔呢,我只是为了这个府里更好,为了姊妹们好。我和姊妹们真心换真心,才不需假情假意的。’
林黛玉心头暗暗自辩。
而后便呼唤着耳房里的雪雁进来。
“雪雁,将爹爹前番送来的银票取来,给凤姐姐应急吧。”
又望向王熙凤,林黛玉轻声问道:“这一万五千两,姐姐可真打定主意了?还是要谨慎些才好呀。”
王熙凤却笑道:“林妹妹放心,我自有分寸。而且你昨晚说的很是在理,处处都已经算中了,若真都能应验,我便仅需盯着些小事罢了。”
“尤其刚刚我听平儿说,东府前段时间跟那糖商有联络,那咱们西府再拿这个幌子与人家做交易,定然是水到渠成。”
“这样一来,就只等着糖价掉价了。况且细细推敲,薛家生意能做得这么好,背后定然有高人。”
“当然并非姐姐我瞧不起宝丫头,只凭一个她,独立支撑还是太难了。薛大哥那个,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不忘啐了薛蟠一口,王熙凤再感慨道:“宝丫头才多大的年纪,连我如今都不敢再随意插手外事了。”
听王熙凤振振有词地说着,林黛玉着实是没了计较。
“好好好,凤姐姐,你有打算就好。”
王熙凤却忽地挽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轻轻一刮,似嗔似笑,“倒是你,昨晚没轻没重的,捏得我现在还疼呢。这一下,少说也得赔我十两百两吧?”
“啊?”
林黛玉瞪大了双眼,瞧着王熙凤捂着的胸口,面色微滞。
‘那纨绔竟还……还上手了?他到底用了我的身子做了多少荒唐事!’
林黛玉满心羞躁,以为自己的身子被那个纨绔驾驭的倒和这荣国府里的纨绔一样了。
低垂着头,林黛玉反而要为李宸拾掇烂摊子,打圆场道:“姐姐我并非有心,银子这些事,就全凭姐姐看着做主吧。”
王熙凤却是哈哈笑道:“昨晚你便是这般说。让你惯会逗我,这会我自然也是逗你的。”
“再如何,姐姐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短了你的银钱,放心吧。”
“若是这次当真成了,自然少不了和妹妹分润。”
眼看着林黛玉又要开口否决,王熙凤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姐姐知道你不介意这黄白之物,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可姐姐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不得不给。”
见林黛玉点点头示意,王熙凤便撂下手,将她扶着躺了回去,仔细掖好了被角,轻拍着她的小腹,又道:“好了,就不再耽搁了,你且再睡会儿,外头有了消息,我自然派人来告诉你。”
“好……”
帷帐落下,林黛玉缩进锦被里,听着窗外廊下脚步声渐远,闭上眼,却是心绪万千,一团乱麻。
那纨绔彻头彻尾的将荣国府当作嬉戏之地了,可他就没想过,对姊妹们这般轻浮,日子久了岂不露馅?
姊妹们都那般精明,他也不知收敛,自己难道还得配合着他,行那些荒唐事?
‘还口口声声说我用他身子行荒唐事,究竟是谁荒唐?当真没天理了!’
但林黛玉思来想去,更可气的还是,那纨绔连爹爹送来的银钱也算计上了。
还真不见外,把爹爹当做什么人了?
‘也不知他让凤姐姐去做什么营生,当是要与糖料有关?那纨绔若论到银子上,还真不会行多余的事,真是个十足的守财奴!不过,这些能帮到宝姐姐的话……’
毕竟宝姐姐和那个纨绔的利益牵扯太深了,林黛玉顾虑起来,也不由得都考虑进去。
‘都怪我,先前是不是不该让宝姐姐去寻镇远侯府做事啊?’
林黛玉翻了个身,又自我宽慰起来,‘罢了,事已至此,这回能助宝姐姐渡过难关,倒也是好事。我可不是为了那纨绔。’
‘帮他?可没这么轻巧!’
气鼓鼓的嘟了嘟嘴,林黛玉一面抚慰着自己,一面又是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
索性起身,披挂上外衣,来到桌案边看着那个纨绔又留了什么消息,到底又在搞什么鬼。
才来到桌边,月洞窗外也泛起了光亮。
就着这泛白的日光,林黛玉竟然看到案头笔架上明晃晃地挂着一个十分眼熟的物件。
“这……”
林黛玉双目圆瞪,取在手中一看,竟然是她赠与薛宝钗的那个面罩,登时心下慌乱。
‘这,怎么在这纨绔手里?’
林黛玉忙抽开抽屉,找寻手册,一翻阅,便见那个纨绔当头写着一排字。
“已从宝姐姐那边获悉了外面的消息……他果然又去招惹宝姐姐了!”
“又说我饮酒,我那是因为有人在才饮酒,是陪人家的,也不是我独自饮酒。酒又不是什么好物,我可从不贪杯。”
直到最后读到面罩的部分,林黛玉才不觉脸上倏忽绯红。
“强词夺理!”
林黛玉低声啐了一句,“舅舅明明都说了,他不会要这些,你偏要让晴雯做两个,分明是在给我设下圈套。”
“料定我会因同理心转赠给宝姐姐,而且这只是面罩,又不是手帕,怎么能算什么信物呢?”
可转念一想,林黛玉不觉捧起了滚烫的脸颊。
“如果这个真能当做是寄托情思的话,那这个纨绔从宝姐姐那边抢夺过来,岂不就是意味着我在跟宝姐姐抢夺情思?”
“这定然又是那个纨绔的诡计,让宝姐姐再与我暗暗生出比量之心。”
“坏,坏透了!”
林黛玉气得都不由得攥了攥拳,“他明明知道宝姐姐是一个做什么事都不肯服输的人,便偏偏这样捉弄宝姐姐,激起她的好胜心。不行,今日我得去找宝姐姐诉说清楚。”
“还有这后面,纨绔竟还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地提起什么名声。”
“你除了科举进益快些,相貌尚可,略通武艺,懂点经商,能看透几分政事,还有什么?你还能做得了什么?”
“科举是我考的,诗会也是我扬名的,好名声不全是靠我在维系?”
林黛玉越想越气,将那手册丢回了抽屉。
如此这般,林黛玉双手抱在身前,静坐在案边,默默生起了闷气。
面前光溜溜的,一本书册也无,光影之下,唯有她寂寥的身形。
耳房里,紫鹃和雪雁听得摔响声,不由得凑来门口,小心翼翼地扒开门缝,偷偷张望着外面林黛玉的脸色。
紫鹃不觉问着,“姑娘不睡,偏坐在那儿生闷气,怎得好似从前那样了?这会儿都快入冬了,也不是伤春悲秋的时节呀。”
雪雁应答,“应该不会吧?昨天姑娘自己还为窗台上那个秋菊浇水呢,心情很不错,也没见怄气。”
“那怎么似是气郁填胸?像是谁气着她了,手里还抓握着,快要打人了的模样,刚刚你们都说什么了?”
雪雁蹙着小眉头,好生想了想,手指点着下巴道:“没说什么呀,就是把先前老爷寄来的一万两银子给了二奶奶,好似支持她出去做什么生意。”
“一万两?那确实不是什么小数目,姑娘会不会是在意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