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接过电报，一眼扫过，不过寥寥几字：剿灭倭寇。
倭寇？
这个倭寇可不单单是日本浪人，而是对沿海海盗的统称，成份说起来相当复杂，有汉人海盗，朝鲜半岛漂泊贱民，有方国珍残部，还有就是因日本内战而生的浪人，甚至还有部分是沿海大族豢养家奴，等等...
汉人海盗，大部分是沿海渔民，因各种原因入海为盗，朝鲜漂泊民原本数量最少，如今因为朝鲜被灭，不少人逃到了海上，瞬间实力大增。
朝鲜目前几乎成为空岛，除了驻军外，原住民基本被清空，就到现在驻军还时不时的扫荡一圈，新搜出来的少许居民被允许留在了汉城，充当劳力。
因为明军的持续搜捕，不少本躲在山中的居民，不得已都跑到了海上，干起了海盗的勾当。
徐辉祖对此也是知道的，听说前不久，海盗之间还因为地盘的问题，开打了。
原本还正琢磨着要不要凑凑热闹，如今接到军令，岂不是正中下怀？
当即下令，演练结束，召回一众将领，商议剿灭倭寇之事。
想要彻底剿灭倭寇，绝非只是海战的问题，大海那么大，海岸线那么长，倭寇神出鬼没，如何找到他们的老巢才是重点。
还有就是沿海渔民或多或少，和倭寇都有些联系，通风报信什么的常有发生，更有些本就是士绅豪族之奴仆，为谋求海上利益而存，相互勾连，再正常不过了。
这也是为何明明有强大的水师，朱元璋最后还是选择封海的原因，实在是剿之不绝，防不胜防。
当然，还有可能老朱被忽悠了，被从上到下官员士绅联手忽悠了，洪武三年曾设太仓黄渡市舶司，但考虑太靠近京师后被撤销。
洪武七年设泉州，宁波，广州三市舶司，但因开关频繁且贸易量较小，最终废弃。
这就很有意思了，弱宋之所以有钱，其中市舶司的收入占比可不小，尤其是南宋，高峰期超过两百万每年，占到朝廷总收入的2%，注意这还是市舶司收入，而非全部收入。
海外许多进口商品皆是朝廷专卖，比如乳香，各种宝石，香料等，这些全是计入“专卖收入”而非市舶司收入，其中有多少利润，谁也不知道。
另外庞大的外贸养活了广州，泉州，宁波等国际大港，带动了造船，纺织，陶瓷等相关产业链的发展，其创造的GDP和就业更是无法估算。
明明市舶司这么赚钱，老朱又那么穷，整天抠抠搜搜的不是压榨官员俸禄，就是抄家富商，怎么就没开下去呢？
甚至后来朱棣上台，搞了个郑和下西洋，结果前脚刚死，后脚连造船的图纸都被烧了。
其中缘由，究其根本，利益而已，海洋利益太大，如果都被朝廷收走了，士绅豪族赚什么？为了钱财，这些人可以不顾一切。
欺上瞒下，勾结海盗，甚至化身海盗，烧杀抢掠没啥不敢做的。
这还是明初，在洪武，永乐年间，这些士绅贵族就敢如此欺瞒朝廷，也难怪到了明朝中后期，没有一个皇帝不叫穷的，或者说，有明一朝，就从没富裕过。
别人能不能忍，朱权不知道，反正他是不能忍，也不会忍。
下令徐辉祖开始清剿倭寇的同时，密令元武，暗中遣人进入沿海城镇，调查士绅家族勾结海盗之事。
明面上清剿倭寇，朝廷历来有之，那些富商士绅只会暗中频繁通风报信，但不会警惕。
真正的杀手锏在暗，只要被抓住把柄，这些富商豪强，一个也别想跑，杀是不会杀的，全都丢去琉球开荒种地。
在他的谋划之中，每一件事都追求利益最大化，从来都不是单独为做某事而做某事，打击倭寇，揪出沿海豪强，随后再拿下琉球和吕宋，本就是一环套一环。
暗棋除了元武，朝中无人得知，就连徐辉祖也不知道，该怎么剿匪，他自己看着办，朱权提都没提。
能剿出什么结果就看他自己的才能了，到底是不是如历史上所说，有统帅之才，由此也能看出一二。
如真有才，则重用，如才能一般，他所封也不过区区一指挥使，可大可小，随时可以调整。
用人他可不避亲，但绝对不唯亲。
....
第158章 欲平海患
海军大帐，中间有一块大明东南海域沙盘，徐辉祖等一众将领皆立于其前。
“舟山，澎湖附近皆有倭寇出没，尤其是舟山附近，自从洪武年间，太祖内迁三万百姓，这里就成为了各大小倭寇的中转地，属下以为，可先突袭舟山，剿灭此处倭寇，再图其他。”原水军将领古仁提议道。
徐辉祖凝眉望向舟山群岛，眉头微凝。
舟山群岛，孤悬海外，岛屿密集，如不能掌握准确倭寇所在，大军前脚刚至，后脚倭寇就能跑得一干二净。
舟山地形复杂，而且岛上贫瘠，加上风向多为东南风，于大明水军不利，才是当年朱元璋放弃舟山，尽数迁徙百姓至内地的原因。
如今舟山群岛盘踞的倭寇，渔民，富商豪强船队，混成一团，大量走私在此发生，每天都有海量的交易在进行。
目光扫过舟山群岛，投向吕宋，旧港，马六甲海域，徐辉祖沉吟不语。
“马三宝，你如何看？”
众将闻言，目光齐齐落在徐辉祖身后一名太监身上，神色各异。
众人好奇，徐辉祖乃徐达长子，调来统领水军，众将无人不服，只是还随身带一个太监，算怎么回事？难道是皇上派来监军的？
马三宝骤然被问，也有些意外。
他本是云南人，大明平云南战役中被俘，带回京师，后又随傅友德大军驻守北平，后被调入燕王府中听用。
建文二年，朱权兵起大宁，攻下北平，此战之中，随朱高煦王府之军，杀敌营救燕王，最终朱高煦，燕王双双战死，自己再次被俘。
再后来，跟随大军南下，攻入了京城，稀里糊涂又被选入了宫中成为太监。
太监干得好好的，莫名其妙一道圣旨下来，自己被调到了徐辉祖身边，一起到福建整治海军。
徐辉祖以为他是皇上身边的亲信，凡事多有礼让，搞得他诚惶诚恐，欲哭无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不是皇上亲信啊，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何谈亲信？
他不止一次怀疑，是不是和谁重名，搞错了，不知多少次从梦中吓醒，假冒天子亲信，被拉出去砍头。
也正因为如此，他一直小心翼翼，尽量低调，最好徐辉祖能将他当成小透明。
但事实往往就是相反的，在徐辉祖看来，你代表的可是皇上，岂能轻视？这不，熟悉的台词又来了。
“马三宝，你如何看？”
马三宝很想吐槽，但又不敢，小心翼翼的稍前一步，仔细看了一会沙盘，想了想，心中发狠，入你娘，拼一把，要不立功出头，要不被发现冒充，死就死了，省得整日过得提心吊胆的，生不如死。
“回禀将军，小人以为可以北上先攻舟山，但是胜是败，全取决于将军。”
徐辉祖惊疑，回身望去，沉声道：“你且说说，何为胜，何为败？”
马三宝整理了一下思绪，深吸口气，挺了挺魁梧的身形道：“这就要看将军想要什么样的战果，是想一扫东南海面，还是只想平些倭寇。”
徐辉祖心中大惊，此人所想，莫非与我不谋而合？若真如此，倒是小瞧他了。
扫了一眼在场众将道：“众位将军皆是可信之人，你且直说。”
马三宝这才走近两步，手指轻点：“东南海域，倭寇海盗纵横，然其为首者，非陈祖义莫属，其船队纵横日本，琉球，南海，旧港，满刺加，甚至天竺等地，曾袭击我大明沿海城镇数十座，船只无数，其人凶残，实行‘烧光，杀光，抢光’三光之策，人神共愤，太祖更曾悬赏五十万两白银，取其首级而不得。”
“今皇上整治水军，欲肃清海面，小人以为，或可毕其功于一役，一举扫清海面，还我大明海境安稳。”
徐辉祖以及众将皆是大感意外，纷纷点头。
徐辉祖笑道：“如何毕其功于一役？”
马三宝沉声道：“我军舰队，不妨先北上袭击舟山，舟山盗匪，错综复杂，定能收到消息，有所准备，我军不妨佯装大败，回撤南下休整。”
“海面如此大动作，以陈祖义之消息灵通，定能得知，其人胆大妄为，垂涎朝廷大船久矣，必不会放过这等良机，定会亲率大军围剿我军。”
“如此，大鱼上钩，我等或可一击毙命，扫平陈祖义所属，其若灭，些许倭寇，翻掌可灭也。”
“哈哈....英雄所见略同也。”徐辉祖大笑，轻拍其肩：“三宝大才，吾小看你了，这次若能功成，本将亲自为你请功。”
马三宝苦笑道：“若侥幸功成，只求将军能美言几句，保三宝一条小命，就谢天谢地了，可不敢奢求太多。”
徐辉祖惊疑：“何出此言？”
马三宝当即躬身道：“小人原本只是燕王府下人，连陛下面都未曾见过，稀里糊涂就派到了将军身边，唯恐重名弄错，恐有欺君之嫌也，还望将军垂怜，救小人一命。”
说罢跪倒于地，叩首不止。
徐辉祖一愣，沉吟少许道：“你且细说。”
当下马三宝详细说了一遍自己的经历，不敢有丝毫隐瞒。
徐辉祖皱眉沉思，良久失笑道：“这只是你个人猜测而已，但本将以为，你多虑了。”
马三宝惊诧抬头。
“当今陛下何等英明，你以为能指定到本将身边者，陛下会因重名弄错？岂非笑话。陛下所虑深远，算无遗策，每一步皆有深意。”
“如今看来，事实证明，你乃有才之人，陛下如此安排，并未出错，不是吗？”
马三宝张目结舌，其余众将亦是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徐辉祖笑笑：“你且起来，不管有无出错，此战功成，本将保你无事。”
“多谢将军。”马三宝感激涕零。
“各位，三宝之策，你等可有异议？”
“我等无异议。”
“好，即刻开始，准备淡水粮草，火药火船，藏入船队，十日后，大军北上，袭击舟山。”
“此次作战计划，严加保密，不得外传，船队出发时，阵型松散一些，外围置小船，少人，少物资，随时丢弃。”
“另暗中让人传言，本将只会陆战，从未领过水军，乃好大喜功之辈，操练水军不过数月，急不可耐欲要立功剿匪，必败也。”
“这....”众将无语，古仁道：“将军，如此恐有损将军声誉...”
徐辉祖笑道：“战争只在于结果，不在于过程，区区声誉，比起战胜，何足挂齿？”
众将闻言皆是敬佩，马三宝更是如此，他本有此议，但恐激怒主帅，遂不曾说出，没想到，徐辉祖竟然自己提出来了。
如此消息传出，舟山倭寇必不会逃，才能佯败，陈祖义得之，才敢轻敌围攻，方能一战胜之也。
....
第159章 兵败
福建海军正在紧锣密鼓，筹备粮草，淡水之时，徐辉祖贪功冒进，欲往舟山剿匪的消息，已悄悄传出。
沿海江南豪强，从元朝末年开始，就从事着海上贸易，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顾瑛，沈万三等，都是以海上贸易发家的。
他们通过海上贸易，积累了大量钱财，修建私家园林，招揽文人雅士，形成了江南特有的“士商亲融圈”。
本来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岂料突然崛起了个朱元璋，当初争霸天下之时，这些江南巨富都是支持张士诚的，结果就是押错了宝。
朱元璋建国后，对这些江南豪族是咬牙切齿，采取了一系列的带歧视政策，比如征收重税，强制迁徙富商至凤阳。
顾瑛晚年就被迁徙到了凤阳，至于沈万三，说法各异，有传说是为朱元璋修城墙，犒赏三军，惹老朱不快，欲要杀之，为马皇后所劝，发配云南，得遇张三丰，因早年有恩于他，得赠仙丹，最后成仙了。
也有的说沈万三本就是元朝人，生于元，死于元，甚至连朱元璋是谁，听都没听过。
但不管如何，沈家发家是从海上开始的，这是事实，后世的周庄那么漂亮，皆是沈万三之功，大部分房屋土地也都是沈家的。
沈家最后败亡，与老朱应该是脱不了关系的，洪武末年蓝玉案发，万三女婿顾学文因和一女人偷情，最终卷入了蓝玉案，导致沈家彻底败亡。
...
这些江南豪强虽然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但破船还有三分钉，一些家族看起来没落了，但却在悄悄积攒实力。
他们一方面让部分家族子弟通过科举进入仕途，一方面为了积累钱财，再次开启了海上贸易。
其中以江浙顾家，方家，福建蒲氏(现改为黄姓)，林家尤为突出...
这几家里，要说对朱元璋恨之入骨的非蒲氏莫属，其祖先本为阿拉伯人，南宋时期通过海上贸易崛起，1276年，元军南下，蒲寿庚叛宋投元，关闭泉州城门，阻南宋流亡朝廷进入，并大肆屠杀3000余名赵宋宗室，得封高官，子孙于元朝显赫一时。
至明朝崛起，被朱元璋恨之，视其为汉奸，下令鞭尸蒲寿庚，并下旨贬其后裔为贱籍，男世代为奴，女世代为娼。
逼不得以蒲氏改姓为黄，苗，蛰伏下来，其心不死，再次暗中重操旧业，勾结倭寇，开始走私...
至朱元璋死后，建文上位，抓紧时间，短短两年，大肆扩张，至今已有大大小小船只一百余艘，盘踞舟山，澎湖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