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溥汗毛倒竖,只觉浑身冰凉:“勉仁兄,勿要再说了,听得我毛骨悚然,果真如此的话,那简直,简直非人哉?”
杨荣收起笑容,正色道:“我与弘济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若这次真能有幸得中,入朝为官,千万不要与陛下离心,切记切记。”
“当今之才,深不可测,有仁厚之心,亦有雷霆手段,登基不过年余,大刀阔斧,革旧图新,各种新政,皆直指要害,可以预见的是,大明即将迎来一个盛世,或远超盛唐。”
“盛唐强汉,皆有忠臣名将,璀璨耀眼,被青史所铭记,历千年而不朽,吾曾心向往之。”
说罢,眼中迸发出璀璨光芒,豪气陡生:“吾今有幸生于此,得遇名君,自当奋力一搏,这个盛世当有吾等之身影...”
杨溥猛然起身,眼神深处有锐利锋芒一闪而过,他杨溥虽素来谨慎,但铮铮傲骨,自认不弱于人,岂甘于人后?这盛世篇章,当有吾之一页...
两人对视,眼中尽是锋芒毕露,浓浓斗志,呼之欲出,随即哈哈一笑: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哈哈...”
.....
此刻的京城,大明各地英才汇聚,能隐隐看透大势者,虽是少数,但终也有少许,未来的大明或将群星闪耀,璀璨一个时代...
第172章 状元之才
秋意渐浓,枯叶纷纷,太初第一场会试,即将到来,新规正式发出,此次会试由原本三场合为一场,于三日后辰时于贡院举行。
一场定输赢,是难度增加了还是减小了,还真不好说。
这日,准备许久的考生,三五成群,匆匆往考场而去,杨溥杨荣也在其中。
核验身份,领取考牌,散发搜身,进入考场,按号码入座。
杨溥对号入座,扫了一眼考场,考位密密麻麻,不下数百,大殿四周,前后左右皆有监考存在,锐利的眼神不时扫过考场,考场外甚至有军士值守,恐稍有波动,即可镇压。
杨浦深吸口气,收摄心神,安静等待,时间流逝,考场渐渐安静,时辰到,大门轰然紧闭,若有迟到者,再想进来那是绝无可能。
有教育部官员鱼贯而入,每人皆抱有一沓试题,相互检查封口后打开,分发而下。
杨溥收到考题,定睛看去,考题不多,不过区区三题,但内容看得杨溥倒吸口凉气。
题一:“若为县令,如何治理?结合熟知一县,列出详细治理规划。”
看似简单,如何为官嘛!但是还得结合一个具体县,写出发展计划,这就有点难了,首先你得深入了解一县实际情况,地理如何?人口如何?现状如何?等等都要心中有数,才能写出对应计划,这可不是纸上谈兵,能否确实可行,一眼便知....
杨溥心中略一思索,大概有了些底,如是收摄心神,看向第二题。
题二:“若为知府,如何治理,结合熟知一府,列出详细治理规划。”
杨浦有点脑壳疼,一县他还知道些,一府情况他是真不太清楚,问题看似普普通通,却直指要害,杨溥苦笑,就这两题,估计大部分人都答不好,都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之乎者也都能写出个七七八八,真落到实处,有多少生员能懂?
抬目扫过,果然,入目之中,皆在搔耳挠腮,苦不堪言。
杨溥轻叹,这出题之人,实在太...还真不好形容,你说刁钻吧,又堂堂正在,本身科举就是为而来选拔官员,给你一个如何为官的考题,怎么都不能算是刁钻,但却又实实在在打到了众生员的盲点,这就很痛苦。
深吸口气,看向第三题:
题三:“结合当前之新政,说出你的看法,论政无罪,畅所欲言...”
杨溥倒吸口凉气,心中直骂娘,这题简直是作死题,你如何回答?好还是不好?好,好在哪?有何要补充?总不能全是拍马屁吧?
如果说不好?会不会作死?说是无罪,你是无罪了,但上面要不喜你,你岂非将自己堵死了?前程尽毁?
简简单单三题,从小到大,从一县到一府,再到国家之政,完全就是选拔县令,知府,再到朝臣的三阶段,三题结合,有多少能力,至少能看出七八成。
杨溥此时敢肯定,能出此题者,必是当今皇上,别人不会也不敢如此出题。
那么既然是皇上亲自出题,从三题层层推进来看,皇上用意很明显,是想要务实之能臣,非是夸夸其谈之辈。
搞清皇上的意图后,杨浦仔细思索一番,结合自己所学,以及所熟悉之县,府,开始于心中腹稿,思索良久,才开始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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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由早至黄昏,考试时间到,众考生或喜或悲,有序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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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外,有考生捶足顿胸,嚎啕大哭,亦有默然无语,黯然神伤,有指点江山,意气风发,有淡定从容,负手而去...
凡此种种,人生百态,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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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溥于门口观人生百态,心中感触,轻叹出声:“蓬莱宫中尽欢愉,千载功名一场梦....”
有笑声传来:“面朝黄土埋忠骨,身披白衣化蝶飞...弘济兄何故感叹...”
杨溥回首笑道:“看来勉仁兄胸有成竹,化蝶之日不远矣。”
杨荣笑容中略带苦意:“陛下之题,平凡中见真谛,谁又敢言有把握?不过尽力而已。”
杨浦哈哈笑道:“尽力就好,不若我等先去祭祭五脏庙再说其他?”
“此言大善,速去速去....”
....
三日后,皇榜张贴,三百学士高中...
其中杨荣,杨溥,杨士奇,金幼孜等一帮原历史名臣,尽皆上榜,命运之道玄之又玄,兜兜圈圈,一群人再次踏上仕途,只是这一世,能走到何种地步,谁也说不清...
就连朱权得知名单之时,看见诸多熟悉姓名,都有些意外,原本于他而言,从未真正去想着寻找这些历史名臣,经历过姚广孝之事,他对这些个历史人物的光环,已经免疫。
大明人才多得去了,何必按历史记忆去追寻?顺其自然就好,结果倒是出乎意料,居然有印象的都出来了个七七八八,也算是意料之外。
....
又三日,殿试于奉天殿举行,当文武百官之面,朱权亲自出题曰:“大明之未来在于何?”
众考生现场作答,一时辰后,答卷上交,现场批阅...
其有一文,朱权颇感惊喜,其文曰:
盖闻天枢耀斗,其华在星;地脉延灵,其本在根。昔周公吐哺而制礼,孔席不暖以传经。陛下靖难承天,垂裳问治,臣敢剖丹忱:大明万年之基,不在金戈铁马,实系黄卷青灯。
夫社学若春蚕吐丝,可织九霄云锦;蒙童如新砥受刃,将淬干将龙光。昔者管仲治齐,必使士农工贾各守其教;文翁化蜀,乃令巴山蜀水尽染儒风。今宜广开庠序,若星布中原,使寒门童子皆能执礼;严选师儒,如月映千江,令闾巷弦歌不绝如缕。
观夫西岐鸣凤,实因周礼浸染;泗水腾蛟,端赖杏雨滋培。故《礼记》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昔汉武兴太学而匈奴慑,唐宗重科举而万邦朝。今若使齐鲁之郊遍闻韶乐,荆楚之地尽习雅言,则三代之治可复见于今日矣。
至若教之道,当如禹王导水,必先正其源流。编《幼学琼林》以端心术,撰《童蒙须知》以立纲常。更参以农政算历,授之疆理河防,使书生不囿章句,学子能通世务。如此则朝有柱石之臣,野多栋梁之材,犹春圃之蓄嘉木,秋浦之待鲲鹏也。
伏愿陛下念创业之艰,思守成之重。昔光武投戈讲艺,遂启中兴;唐宗载笔凌烟,乃成贞观。今若培士子如植松柏,育英才若铸鼎钟,则日月所照,皆沐圣化;河山所至,尽仰儒风。此臣所以谓教育乃兴邦之本,蒙养实定鼎之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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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文颇合朱权百年树人之计,遂钦定为状元,其人杨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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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儒释道,三教入京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太初第一状元,陛下钦点,荣耀至极,策马游街,以示尊崇...
大明日报,刊其文,传于天下,大明学子,弹冠相庆。
天子钦定,其意呼之欲出,教学乃天下之根基也,岂非代表文人才是大明之未来?读书人的春天似乎来了....
然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几天,大明日报,动作不断,开始报道此次监察天下,获上上评分之官员事迹,称之为大明之栋梁...
一名官员为一篇,详细记录其生平,政绩,通传天下,受百姓赞颂,被青史所铭记。
立德,立功,立言,此为三不朽,那些清流文人毕生之追求,大明日报所行,暗合其意,传名于天下,乃铸不朽之功也,天下文人无不心向往之,只此一举,尽收天下文人之心。
凡有志者,无不渴望能登此报,能名扬天下,能名垂千古...
...
这一日,由秋入冬,有马车自北而来,缓缓驶入京城,车内有一青年端坐,手捧报纸,仔细通读。
良久叹道:“修身,齐家,治国,名扬天下,我辈之所求也,可惜....”
赶车老者笑道:“公子何故叹息?新皇召见,恐为沿袭之事也,当是喜事...”
孔公鉴摇头不语,真是喜事吗?未必见得...
孔公鉴,孔子弟五十八代孙,孔希学之孙,孔讷之子....
“世修降表”的孔家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自洪武元年,朱元璋登基,命徐达亲至曲阜请当代衍圣公入宫觐见,表明立场,当时之衍圣公孔克坚犹豫不决,此时元大都依然无恙,万一打回来了,岂不得罪大元?遂称病不出,遣其子孔希学入宫觐见。
朱元璋大怒,下了一份诏书给孔克坚,这份诏书可谓措辞严厉,当场撕破孔氏后裔的脸面,其文曰:
朕闻尔祖孔子垂教于世,扶植纲常,子孙非常人也。故历数十代,往往作宾王家,岂独今日哉?
胡元入中国,蔑弃礼数,天实厌之,以丧其师。朕率中土之士,奉天逐胡,以安中夏,以复先王之旧。虽起布衣,实承古先帝王之统,且古人起布衣而称帝者,汉之高祖也,天命所在,人孰违之?
闻尔抱风疾,果然否,若无疾而称疾,则不可,谕至思之....
孔克坚见诏,吓得屁滚尿流,麻利的赶往京师见驾。
朱元璋对其颇为不喜,册封其子孔希学继衍圣公之爵位,官居一品,为文官之首,也算厚恩。
洪武十四年,孔希学病逝,其子孔讷守孝三年,洪武十七年入宫觐见,奏对得体,袭封衍圣公爵位,于建文二年病逝。
此时因靖难,正在打仗呢,也没人顾得上孔家,孔家目前正属于青黄不接之时。
直至近日得朝廷召见,本在守孝期间的孔公鉴,连孝都顾不上守了,匆匆忙忙赶来觐见。
...
翌日,入宫觐见,至谨身殿外,有太监命其等候,佛道两家先入...
孔公鉴心中大感不妙,不敢抗旨,恭恭敬敬等待。
良久,佛道两教方出,皆面有喜色,与孔公鉴见礼离去,隐隐有交谈声传来:
“陛下命我等传教西南,乃至中南各国,合该我两教大兴也,当同心协力才是...”
“出国传教,教化蛮夷,乃我等之责也,当携手共进...”
声音渐行渐远,终不可闻,孔公鉴若有所思间有小太监传唤,召其觐见...
收拾心神,大步踏入殿中,遥遥见朱权端坐高位,慌忙快走几步,拜伏于地:“臣孔公鉴,拜见皇上...”
朱权对孔家是极其不感冒,历史上,后来曾投靠满清,甚至连小日子都投靠的家族,实在令人厌恶至极。
轻哼一声,声音冰冷:“孔子乃万世师表,品行高洁,其后人莫非已忘祖乎?”
“臣惶恐,先祖之德,子孙不敢忘也,日夜研读先祖之言,不敢有半点懈怠,陛下明鉴。”
朱权冷笑:“好一个子孙不敢忘,你看看这是什么?”随手扔下一本奏疏。
孔公鉴捡起打开,一眼扫过,面色大变,慌忙道:“陛下,臣不知啊,臣一心读书,为父守孝,下人所为,臣实不知也...”
朱权起身,踱步至其身前,语气森然:“你孔家所作所为,真当朕不知?或以为朕真不敢灭你孔家?黄苗杨三家通倭,罪同叛国,你孔家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与包庇,是不是以后倭寇入侵,你等亦可俯首称臣?嗯?”
孔公鉴面色惨白,汗如雨下:“臣不敢,请陛下恕罪....”
“朕说过,叛国之罪,不可恕,你孔家为了钱财,毫无底线,包庇叛国者,与其同罪,朕诛你九族,这天下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森森杀机,寒彻刺骨,孔公鉴清晰的感受到了,今天一个不好,这位恐怕真敢杀了自己,灭了孔家。
再想想入京之时所看大明日报,天下文臣,莫不归心,真以叛国罪灭了孔家,又有多少文人会为自己孔家呐喊?
所谓的文人,到底是个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见识过太多了,多以利为先,只要有好处,谁还管你孔家?自己孔家到今天,只不过一个吉祥物,一方大旗而已,历代帝王,只是需要的时候用用,用完就丢一边了,还嫌他们脏。
这也是为何孔家留有族训,一切以保存家族延续为第一铁则,不管谁当皇帝,第一个跪,实在也是无奈,为了家族延续而已,孔家人自己比谁都清楚,真要头铁,圣人头衔是护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