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有素的明军迅速变阵，以残垣断壁为依托，结成三层防御圆阵。火枪朝外，刺刀雪亮，炮兵在阵心架起迫击炮阵。
几乎同时，两股鞑靼洪流从前后涌来。
“第一轮，放！”
周易嘶哑的声音在阵中响起。炮弹呼啸而出，在赤拖前锋骑兵群中炸开，人马俱碎。但鞑靼人这次学聪明了骑兵并不冲锋，而是散开两翼，后面涌出大批持盾步兵。
“龟甲阵！”张合脸色一变。周易冷哼，“区区盾兵，如何阻我炮火？放.....”
轰隆声中，血肉齐飞，然赤拖竟然死战不退，踏着残肢，依然挺进。
鞑靼步兵高举包铁木盾，结成密不透风的盾墙，步步推进。盾隙中伸出长矛如林，后面弓弩手抛射箭雨。
“瞄准盾阵下方！射腿！”云涛急令。
火枪兵压低枪口，子弹打在盾牌下部。有鞑靼士兵小腿中弹倒地，盾墙出现缺口，但立即有人补上。推进速度虽慢，却稳定地压缩着明军阵地。
“放放放....”
周易双目血红，他知道，若不击溃这支盾兵，枪兵威力将极大削弱，连续炮火轰击之下，盾兵死伤惨重，缺口越来越大，终究溃散。
前方，阿鲁台部的攻势更加凶猛。这位鞑靼首领显然要一举歼灭这支胆大包天的明军，调来了最精锐的秃鹫卫队。这些士兵身披双层皮甲，手持弯刀重斧，顶着火枪射击硬冲。
“轰天雷！”云涛大喝。
士兵们点燃陶罐炸弹，投向敌群。爆炸声中，血肉横飞，但秃鹫卫队竟不后退，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无数箭矢飞射，不少明兵中箭倒地。
圆阵在一点点缩小。每倒下一个明军士兵，防线就出现一个缺口，需要其他人拼命补上。鲜血浸透青石街道，汇聚成涓涓细流，顺着地势流淌。
“将军！东面街口失守！”一名百户满脸是血地跑来，“王把总战死了，兄弟们……只剩下七个。”
云涛望去，东面那段残垣处，明军士兵正与鞑靼兵进行残酷的白刃战。一个断臂的士兵用牙咬着火绳，点燃身上最后一颗轰天雷，扑入敌群。
爆炸声淹没了他最后的怒吼。
“西面弹药耗尽！”又一声急报。
周易拖着伤腿冲到云涛面前：“将军，炮弹打光了！火枪子弹只剩两成！”
云涛环顾四周。一千五百精锐，如今能站着的不足八百。每个人都浑身浴血，有的腹部中箭还在装填，有的断了手指用布条把枪绑在手上射击。
而敌军，前后加起来依然一眼看不到尽头....
绝境....十死无生的绝境，比他战朝鲜，战倭国还要凶险百倍的绝境。
云涛双眼寒芒闪动，厉声高喝：“纵死如何？吾大明军士，从不畏死，所有子弹，给本将全部打出去，不必留手，纵死也要让拉几个垫背的，杀....”
八百残兵，齐声怒吼：“杀....”
子弹如同暴雨，猛然射出。
“哈哈....该死鞑子，让你尝尝爷的厉害....”有战士挺枪急射。
“来，爷带你下地狱....”亦有战士，长身而出，刀光凛冽，杀入敌群...
“哈哈....尝尝爷，轰天雷的滋味....”有战士，点燃轰天雷，纵身冲入敌群，爆炸声中，尸骨无存....
阿鲁台脸色铁青，怒吼下令：“不许退，上，都给我上，杀光他们....”
就在明军阵地即将崩溃时，战场外围突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
赤拖大军后方阵脚大乱，一支明军骑兵如尖刀般刺入敌军后背。为首一将手持长枪，左冲右突，正是赵武，云涛副将，李峰派出的第二批援兵到了！
“是赵将军！援军！援军来了！”明军残部爆发出嘶哑的欢呼。
这一千骑兵正是第二批伏击赤拖所获取的一千战马，由百名士兵送回大军，赵武请命，亲自驰援而来。他们轻装疾驰，绕过赤拖主力，从其毫无防备的后背发起突袭。赤拖部队正全力围攻云涛，猝不及防下阵型大乱。
赵武部清一色配备太初步枪，马背上轮射冲锋，在赤拖军中撕开一道血口。鞑靼骑兵慌忙转身应战，前后夹击云涛的态势瞬间被打破。
“机会！”云涛眼中燃起希望，“变锥形阵！向西突围，与赵将军会合！”
残存明军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圆阵瞬间变为进攻锥形，火枪集火射击西面敌军。赤拖部因后方受袭，西面防守出现松动。
两支明军如两把尖刀，在鞑靼大军中相向而行，距离越来越近。
赤拖气得暴跳如雷，亲自率亲卫队截杀赵武。两军在街口撞在一起，长枪对弯刀，火枪对弓箭，展开最惨烈的近身搏杀。
战场此刻形成了诡异的“三层夹心”：最内是云涛残部，中间是赤拖主力，外围是赵武援军。三方绞杀在一起，每一条街道、每一处院落都在血战。
云涛部终于与赵武部汇合，两军合兵一处，兵力恢复到一千余骑。
“赵将军！你怎么……”云涛话音未落。
中城方向，突然响起沉闷的号角声。
....
阿鲁台抽兵了，中城攻城停止，所有大军尽数围剿而来。
阿鲁台似乎已经意识到此次破城无望，明军援兵陆续前来，若不能速战速决，反而有可能自己将陷于绝境，于是做出了一个狠辣的决定放弃攻城，倾巢而出，先灭了云涛所部，即刻撤离。
中城数万生力军杀出，兵分两路：一路直插赵武部侧翼，一路绕到后方，彻底封死了明军所有退路。
刚刚看到希望的明军，瞬间陷入更深层的包围网。
现在战场变成了四层夹心：核心是云涛、赵武合兵；第二层是赤拖混乱但仍具战力的部队；第三层是阿鲁台新投入的生力军；而最外层……是绝路。
“胡将军！出城接应啊！”胡锋身侧副将，急声催促。
中城城头，胡锋双目赤红，拳头砸在垛口上，砸得皮开肉绽。
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云涛部如何陷入重围，看见赵武部如何拼死来援，看见阿鲁台如何狠毒地布下绝杀之局。他想下令出城，想率军杀出一条血路接应友军
但他不能。
中城是大宁最后防线，一旦有失，那时不仅是云涛部白白牺牲，整个大宁、军工厂，城中百姓，都将万劫不复。
“将军……云将军他们……”副将声音哽咽。
胡锋死死咬着牙，咬得嘴角渗血。他看见八百明军被近三万敌军层层包围，阵地越来越小。他看见明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但没有人投降，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战斗。
他看见云涛奋力厮杀，他和他的战马浑身浴血，堂堂“儒将”再无一丝儒雅，只有悍勇拼杀，突然之间，一支箭矢急至，云涛不防，骤然坠马，所幸被亲兵救回。他亦看见赵武长枪折断，夺过敌人的弯刀继续砍杀。
这位以铁血著称的老将，此刻泪流满面。
“刘能，你他娘的给老子守好城墙，听到没有....”胡锋一把抓住身侧副将，嘶吼道。
“将军放心，末将人在城在，誓死守城....”
胡锋放开其衣领，“拜托了...”说罢毅然转身下楼：“有不怕死的，随老子出城，支援云将军...”
一声令下，无数军民齐齐赶来，胡锋大吼：“百姓留下，大明士兵，留下一半守城，其余人随本将杀....”
轰然声中，城门洞开，一支五百人铁骑，疾冲而出，直插阿鲁台后方。
刘能高立城头，大声吼道：“开炮，最大射程攻击，掩护将军....放....放....放.....”
城头太初大炮，不计准头，最远射程可达十余里，这个距离内，尽是鞑靼大军，也不需要准头，无数炮弹呼啸而下，瞬间撕裂鞑靼大军，混乱骤起。
甚至一颗炮弹离阿鲁台不远爆炸，滚滚气浪，将其掀翻马下，阿鲁台狼狈爬起，怒火中烧，简直奇耻大辱，“杀，给我杀，后退者斩，蒙来，去，杀了那支出城明兵....”
此刻的大宁彻底成了一个绞肉机，双方皆杀红了眼，满天的炮弹呼啸不止，皆无人在意，只要活着，还有一口气，那就是厮杀，无尽的厮杀....
胡锋所部，接着炮火掩护，左冲右突，子弹，轰天雷，拼命洒出，一步步艰难靠近云涛，赵武所部。
云涛斩断肩膀箭矢，再次起身，带队厮杀，向胡锋部靠拢，每一步都是无尽鲜血，尸骨铺就。
赵武怒吼声中，护于云涛身侧，往前突围。
“将军小心。”赵武猛然嘶吼，一把推开云涛，云涛一个踉跄，回头望去，赵武已然胸口中箭，仰天倒下。
“赵武....”云涛悲吼，一把拉起赵武，连退几步，退回巷中。
“将军...保....重....末....将....先....走....”
话未尽，气已绝....
云涛缓缓合上他的双眼，猛然起身，不禁一个踉跄，亲兵队长张猛一把将其扶住。
“将军！小心。”
云涛推开张猛，挣扎着站起。透过残墙的缺口，扫过战场，明军如今已不足三百，被压缩在方圆不足百丈的区域内。张合右腿中刀，靠墙而立还在指挥。周易浑身是血，抱着最后一箱火药，显然准备与敌同尽。
外围，胡锋所部，已然陷入大军围堵之中，举步维艰，阿鲁台还在调兵，要将包围圈彻底扎紧。
抬目望去，中城方向，大明军旗，于风中飘扬，不禁咧嘴一笑，陛下，臣护住了大宁。
他捡起地上染血的长剑，嘶声道：“守住阵地，哪怕我等死绝，也要拖住阿鲁台，大军很快就会到....”
就在他举起剑，再次杀出....
日近黄昏，残阳如血....
这时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马蹄声，不是炮声，而是某种更沉重、更整齐的轰鸣。仿佛无数脚步同时踏地，仿佛大地的心跳。
交战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北面山岗上，第一面大明军旗出现了。
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十面、百面！明军战旗如森林般升起！旗帜之下，是望不到头的步兵方阵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居中，火枪兵压后，正以无可阻挡的碾压之势向大宁推进。
步兵团！李峰的主力步兵终于赶到了！
这些士兵没有马匹，一夜强行军百余里，许多人跑得靴子破烂、脚底流血。但他们到了，在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大明！万胜！”
震天的吼声从山岗传来，如雷霆滚过战场。
阿鲁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算计开了城门，算计到了有援军，也预留了伏兵，但他没算到明军主力竟能以如此速度赶到！
“撤！快撤！”阿鲁台嘶声大吼。
东面，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大军一分为三，包抄而来，身后中城，城门大开，刘能携数千军民悍然杀出....
真正的四面合围，顷刻完成。只不过，被围的不再是明军，而是阿鲁台。
云涛拄着剑，看着这天地翻覆的一幕，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将军！”张猛一把抱住他。
最后的意识中，云涛听见了震天的喊杀声，听见了鞑靼人的溃逃惨叫，听见了大明军队全面反击的战鼓。
他还听见了一个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喊他的名字……
最终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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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明，大宁外城尸横遍野。阿鲁台仓皇北逃，赤拖战死乱军之中，其部溃散。
云涛被紧急送往伤兵营，身中三箭十三刀，气息奄奄....
胡锋跪在坟地前，这个铁血老将泣不成声。他赢了城池，却输掉了同袍，大宁三千战士，于今幸存不足千人，史大龙，虎子皆尸骨无存，唯留残破战袍，入土为安。
东北援军，两支铁骑，两千五百人，幸存不足三百，副将赵武战死，混战中死亡人数未知....
而这一切，仅仅是惊变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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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风雪追击 虽远必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