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大明带甲百万,不仅兵强马壮,更有名将如雨,威震海外,四方臣服,皆陛下之功也...”
老朱轻笑:“少拍马屁,把名单呈上来,咱看看这些武将军官有多少是咱认识的,有多少是一直跟着咱的老兄弟。”
王喜接过奏折,呈与老朱。
老朱随手翻看,渐渐的,脸上笑容消失不见,眼中还不时闪过一丝寒芒。
良久,合上奏折,语气丝毫未见变化,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屯兵还要加强,练兵也不能松懈,两手都要抓,兵部要做好统筹规划。”
“是,陛下,如今北元势微,臣建议,北境大军可撤回部分,用于屯田,减少粮草消耗。”
老朱略做思考道:“可以,兵部先做好规划,大军先撤到山西,河南两地,由宋国公冯胜总领,颍国公傅友德为副,主导练兵屯田事宜,其余公侯悉听节制。”
“臣领旨...”
老朱挥挥手,沈缙躬身退出。
老朱再次打开奏折,翻看武官名单,越看脸色越黑,冷哼一声:
“去把蒋叫来...”
“是...”
...
没多久,蒋脚步匆忙走进大殿。
“参见陛下。”
老朱脸色一沉:“这都几天了,晋王那支快骑去往何处,还没消息吗?”
“回陛下,已经查明,快骑一路向西,中途未做停留,直接去往了云南西平候府...”
....
“大胆蒋,你敢欺君?”老朱起身暴吼,狂暴的杀气,席卷而来
蒋肝胆欲裂,慌忙叩首:
“陛下,臣字字属实,万死也不敢欺君呐,请陛下明鉴...”
老朱紧紧盯着蒋,久久不语,大殿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蒋脑袋紧贴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你的意思,晋王勾结西平候?朕的亲生儿子勾结朕的义子?”老朱语气阴森,杀意弥漫。
“臣....不敢...”
“臣,反复确认,消息无误,才敢上奏,臣不敢欺君...”蒋浑身冰凉,咬牙汇报。
他知道,他只要忠于皇上,就有一线生机,如果敢隐瞒不报,那十死无生。
半晌,老朱一字一顿问道:“可探知谈话内容?”
“回陛下,只知送了一封书信,具体内容无法得知...但据西平候和其子沐春随后谈起,只是告知太子薨逝的书信,并无其他...”
“荒唐,太子薨逝,朝廷自有通知,还需晋王千里迢迢前去送信?”老朱怒声质问。
“陛下恕罪,臣即刻加派人手,前去探查....”
老朱负手沉思,来回踱步,良久,忽然放声大笑,
“老三出息了啊,竟然和咱用起了疑兵之计,咱岂会上当?”
“沐英,咱之义子,忠孝仁厚,咱信他,不必再查。”
“陛下....圣明。”
“行了,起来吧,瞧你那点出息...”
“谢陛下...”蒋暗松了口气,擦了擦汗,垂手躬身而立。
帝威难测,喜怒无常,短短功夫,蒋就在生死边缘徘徊多次,此时竟有种虚脱之感。
....
“最近老二,老三几个可有动静?”
“回皇上,诸王皆在王府,并无外出,只是允殿下,今日曾亲自前往宁王处归还外衣,并相谈良久,兴而离去...”
“因地处后院凉亭,四周开阔,具体内容未知...”
朱元璋想起几日前,朱权亲手给朱允盖上外衣的画面,心中了然。
允本就是他心中太孙首选,和十七叔侄情深,正是他愿意看到的。
“宁王和允,年纪相仿,多多走动也好,以后无需事事上报。”
“臣遵旨...”
老朱拿起一份奏折,丢了过去:“查查名单上有多少人是蓝玉的义子,亲信,最近有无异动,随时来报,记住需秘密进行,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请陛下放心,臣一定查的清清楚楚,绝不会泄露半点....”
“去吧...”
“臣告退...”
蒋小心捡起奏折,躬身退去。
....
“老东西,你说老三到底想干啥?莫名其妙送一封信,还是给西平候....”
王喜双手笼袖,永远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皇上,您真是为难老奴了,王爷心思,老奴哪里能猜到?”
“不过,皇后娘娘生前曾常说,晋王和太子及西平候兄弟最是情深,或许真的就是一封普通家书也说不定呢,三殿下许是想早一点告知西平候消息....”
“你个老东西,少拿大妹子说事....”老朱狠狠瞪了他一眼。
“呵呵...老奴不敢,娘娘确实说过...”
“你那点心思,咱能不知道?”
随即又微微一叹道:“老三的性子,咱知道,除了苛待下人外,其他方面都是顶尖,尤其军事方面,可以说是他们兄弟之中,最突出的。”
“兄弟之中,也就标儿能压服他,现在标儿不在了,他这是想向咱展示能力呢。”
说着起身来到堪舆图前,目光紧紧盯住西南一块。
“建昌帖木儿突然叛变,叛军不下五万...”
“蓝玉大军十万,拔营入川...”
“云南三万甲士,全部配有火铳,战力强悍...”
“蜀王护卫,带甲两万....”
“小小西南,大军超二十万,好,好啊,朕倒要看看,你能起什么风浪....”
转身来到案前,提笔疾书,少顷提笔吹干墨水,密封后递给王喜:
“让人快马送往云南,交给沐英。”
“是,老奴立即安排人出发。”
老朱眼神幽深,低声自语:“老三,但愿你能把握分寸,否则咱也保不住你...”
一阵心力交瘁,长叹出声,起身往坤宁宫而去...
.....
坤宁宫,一如从前,和马皇后在世时一模一样。
老朱孤身一人走进殿内,看着熟悉的场景,抚摸着一件件盛满回忆的家具,不禁红了眼眶。
抬袖擦了擦眼泪,来到大妹子最爱的织布机旁坐下,就如同当年,就这般坐在大妹子身边,一边看她织布,一边和她说话...
....
第7章 大幕开启
“妹子啊,孩子都大了,个个都有想法了,咱也老了,快管不动了....”
“你要还在就好了,他们都听你的,咱也没那么心累....”
老朱一如当年,和大妹子倾诉...
“咱知道的,老二这些年,心里一直都有怨气的,他在怨咱,咱给他找了个北元妃子,他觉得丢人,咱拉下老脸求邓愈,把他女儿许给老二,他当成宝一样心疼着。”
“可那邓氏,不当人啊,她不仅蛇蝎心肠,教唆老二,杀人取乐,竟然还欺辱老二,与人苟合,咱都不敢和老二说,只能找了个理由,赐死了她。”
“从那以后,老二就没喊过咱爹了....咱是又气又心疼啊....”
老朱拍着大腿,痛心疾首。
“老三,文韬武略,都是顶尖,咱也欣喜,不是咱偏心,一定要把位子留给老大的孩子,可他性格暴躁易怒,守不了这江山啊。”
“老四,最像咱,文治武功都合适,但咱总不能跳过他两个哥哥,把位置传给他吧,那大明就乱了啊。”
“允,虽然不够出色,但是他仁厚,做个守成之君还是可以的,这天下,从元末打到现在,老百姓苦啊,也不能再打了,大明需要修身养性,让老百姓能过几天好日子,允是可以做到的。”
“咱在下去前,会帮他把路铺好,只要他坐在位置上,老老实实的,哪怕啥都不干,大明也会蒸蒸日上,老百姓就能吃饱饭,也就够了...”
“还有啊,小十七也大了,这孩子不仅从小聪颖好学,机敏过人,而且更难得的是,敬爱兄长,对允爱屋及乌,以后有他帮衬,北境应该无忧了。”
“妹子啊,你常劝我,少造杀业,咱也不想杀了,我跟你保证,等咱把允的路清理了,就把锦衣卫裁了...”
“咱把该杀的都杀了,允也就用不上锦衣卫了,骂名,咱来背,咱不怕,给孩子留个干干净净的江山就行了....”
“妹子啊,再等等咱,咱很快就下来陪你了....”
“咱想你们了,想标儿,想咱大孙,想大妹子了....”
老朱说着说着,就嚎啕大哭,哭得就像一个孩子。
此刻他再也不是那个令人谈之色变的朱洪武,只是历经人生三大恸,垂垂老矣的孤苦老人....
....
晋王府,后院湖心凉亭,朱斜倚栏杆,神色慵懒,看着湖中游鱼,时不时洒下一些小米,惹得一群鱼儿竞相争食...
不多时,一名相貌普通的老者,轻步来到身前,低声道:“王爷,信已经送到了,现在估计宫里也收到消息了...”
朱丝毫没有在意,而是轻声笑道:“你看这群鱼,只要给它一口吃的,就争先恐后,不顾生死,人有时候不也是这样吗?人和鱼其实也没多大差别。”
老者笑道:“还是不一样的,人会总结过去经验,加以改正,鱼却不会...”
“哈哈...是吗?那为何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一直在重复呢?王朝建立,兴起,再到落幕,再次兴起,始终如此,又改正了啥?”
老者摇头苦笑,讷讷无言。
朱笑道:“归根到底,贪婪罢了,世人皆贪,有人贪权,有人贪财,有人贪名,有人贪色,只要有机会就疯狂的贪,最终都会走向灭亡,然后新生,周而复始,莫不过如此...”
“人性如此,所以啊,这世上永远不会有所谓的大同世界,也永远不会有不灭的王朝....”
“王爷智慧高绝,小人望尘莫及,小人不懂那么多,只知道紧跟王爷就好,王爷让向东,咱就向东,王爷让向西,咱就向西。”
“哈哈...你能明白跟对人,就远超世上大多人了...”
朱大笑,将手中小米,一把撒入湖中,拍了拍手,笑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老者迟疑问道:“属下愚钝,西平候是陛下义子,父子关系极好,陛下对其极其信任,咱们就凭一封信,能有什么效果?”
“哈哈...”朱再次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