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边特意辟出的一片营区,旌旗鲜明,一杆“飞凤营”大旗迎风招展。
鲁肃到来时,孙尚香刚刚结束上午的操练,额角还带着汗珠,一身轻甲未卸。
此刻,她正与同样身着劲装的刘婵以及另一位容貌与刘婵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显文秀的少女站在一处沙盘前讨论着什么。
三人时而争辩,时而轻笑,气氛竟颇为融洽。
经过这段时间的较量与合作,孙尚香与刘婵早已不是当初剑拔弩张的模样。
校场上的无数次切磋,训练中的互相较劲又互相学习,让她们对彼此的实力和性情都有了更深了解。
孙尚香欣赏刘婵的机灵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刘婵则佩服孙尚香的直爽勇武和统领才能。
而刘婵妹妹的加入,其缜密的思维和奇妙的战术构想,更是让孙尚香大开眼界,三人渐渐生出一种不打不相识乃至惺惺相惜的情谊。
听闻鲁肃来访,孙尚香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有意外,有局促,或许还有一丝潜藏的乡愁。
她向刘婵姐妹点了点头,示意她们稍候,自己则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营门。
“子敬先生!”孙尚香抱拳行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先生何时到的荆州?怎会来此?”
鲁肃看着眼前英姿飒爽、却明显清瘦了些许的孙尚香,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郑重还礼:“肃,见过郡主。”
“肃奉吴侯之命,前来荆州公干。得知郡主在此,特来拜见。”
他目光扫过孙尚香身后的营盘和隐约可见的女兵身影,心中暗叹。
这位郡主果然走到哪里都不改本色啊!
两人来到营中一间简易的厅堂落座。
鲁肃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笺,双手奉上:“临行前,太夫人特意嘱托,定要将此信亲手交予郡主。”
“太夫人……十分思念郡主。”
听到“太夫人”三字,孙尚香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强忍着,接过信笺,指尖微微发颤。
展开信纸,母亲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絮絮叨叨地询问她在荆州是否习惯,饮食起居如何,有没有受委屈……
字里行间,满是母亲的牵挂与担忧,只字未提她“私奔”之事,仿佛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的女儿。
鲁肃在一旁温言道:“太夫人身体康健,只是时常念叨郡主。吴侯他……”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吴侯虽因前事震怒,但时日既久,怒气渐平。”
“尤其得知郡主在荆州……一切安好,倒也稍感宽慰。太夫人与吴侯皆言,郡主自幼有主见,既做了选择,只要不委屈了自己便好。”
“江东,永远是郡主的家。若在荆州有不如意处,或思念家乡,随时可归。家中大门,永远为郡主敞开。”
孙尚香听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这些日子,她看似洒脱,带领飞凤营风风火火,与刘婵较劲也颇有趣味,但夜深人静时,岂会不想念母亲?不想念自幼生长的江东?
更何况,她与诸葛诞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诸葛诞整日忙于军械、政务、谋略,见她虽客气,却始终隔着一层。
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此刻被鲁肃带来的家书和话语触动,种种委屈、迷茫和思乡之情一齐涌上心头。
她低下头,用手背抹去眼泪,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先生带来母亲书信。也请先生回去后,转告母亲与……兄长,尚香在荆州,一切尚好,勿要挂念。”
鲁肃看着孙尚香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也是唏嘘。
他沉默片刻,话锋却悄然一转:“郡主孝心,肃必带到。不过……”
他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变得更为慎重,“如今曹操大军南下,号称八十万,锋镝直指江东。建业、柴桑一线,战云密布,道路恐不太平。”
他抬眼看了看孙尚香,继续道:“肃此来荆州,正是为向刘皇叔求援,共抗曹贼。值此多事之秋,江东兵凶战危。”
“依肃之见,郡主……暂缓归乡之念,留在荆州,反倒更为安稳妥帖。”
“刘皇叔乃仁德之主,诸葛先生……等人亦非常人,必能保郡主无虞。待战事平息,大局安定,再议归省之事不迟。”
第143章 鲁肃,蔫坏蔫坏的!
...
鲁肃看着孙尚香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也是唏嘘。
但此行重任在肩,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当孙尚香问及曹操大军压境,母亲与兄长安危时,鲁肃脸上现出难色,言辞闪烁起来。
“这个……太夫人居于内府,自有周全保护。吴侯坐镇中枢,调度有方,公瑾都督亲临前线,将士用命……”鲁肃试图用套话安抚。
“子敬先生!”
孙尚香何等敏锐,见他这般支吾,心中不祥预感更甚,声音陡然提高,“你实话告诉我!江东……究竟能否挡住曹操?”
“母亲和兄长,会不会有危险?”
面对孙尚香凌厉的目光,鲁肃知道瞒不过去,长叹一声。
他低声道:“郡主明鉴。曹贼此番势大,绝非虚张声势。其兵马之众,粮草之足,远超以往。”
“我江东虽上下齐心,然……然独力支撑,确感吃力。公瑾虽能,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是面对倾国之师?”
“太夫人与吴侯安危……虽暂无近忧,然战局若长久不利,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孙尚香的心猛地一沉,手脚都有些发凉。
她急声问:“所以你来荆州,是想请刘皇叔出兵相助?他……他答应了吗?”
鲁肃点点头,又缓缓摇头,脸上的苦涩更深:“刘皇叔仁德宽厚,听闻江东危急,确表同情,亦有相助之意。只是……”
他再次停顿,似有难言之隐。
“只是什么?”孙尚香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鲁肃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外人听去:“只是……如今荆州之事,能做主、能决断的,恐怕已不止刘皇叔一人。”
“至少,在军略兵事上,有一人之言,分量极重,甚至……能左右皇叔之决断。”
孙尚香先是一愣,随即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我夫君!”
她瞬间明白了。
是了,如今的荆州,论及军事谋划、器械革新、乃至对曹操策略的研判,谁能绕过那个不久前刚从建业逃回来的少年?
刘备对他言听计从,诸葛亮与他兄弟同心,关羽张飞也对他颇为信服。
他若不点头,荆州怎会轻易为江东火中取栗?
想到诸葛诞,孙尚香心中滋味更是复杂难言。
自家兄长对他百般逼迫,甚至欲除之而后快,换作自己是诸葛诞,恐怕也乐得坐山观虎斗,甚至……
落井下石也并非不可能。
一股倔强之气涌上心头,孙尚香挺直脊背,抹去脸上残泪,声音带着决绝。
“我知道了。先生不必为难。此事……我会想办法。”
她没有说具体如何“想办法”,但眼神中的光芒让鲁肃明白,她指的“办法”,多半还是要着落在诸葛诞身上。
鲁肃心中稍定,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温言嘱咐孙尚香多加保重,便告辞离去。
送走鲁肃,孙尚香独自站在营房内,眼神里漏出一丝茫然。
她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要去求诸葛诞吗?
以什么身份?
用什么理由?
他们之间,除了那名不副实的婚约和一纸诸葛诞手书的《穆桂英传》,还有什么呢?
她骄傲的心性,让她实在不愿低头去求,尤其不愿利用那层尴尬的关系去要挟。
可若不求,难道眼睁睁看着母亲和兄长陷入危局?难道真如鲁肃暗示,袖手旁观?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不如……自己带着飞凤营这几百女兵回去?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且不说这几百未经战阵的女兵能否突破曹军封锁安全抵达江东,就算回去了,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不过是徒增负担,甚至可能成为兄长的软肋。
接下来的半天和一整夜,孙尚香都心乱如麻,练兵时也频频走神,失误了几次。
早已熟悉她脾性的刘婵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次日操练间隙,刘婵拉着自己的军师凑到孙尚香身边,避开旁人,小声问道。
“香香姐,你怎么了?从昨天鲁先生来了之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孙尚香看着刘婵满是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沉静倾听的军师,心中筑起的堤防松动了一丝。
犹豫片刻,她还是将鲁肃来访、江东危急、母亲兄长处境堪忧,以及荆州出兵受阻于诸葛诞态度的事情,简略说了出来。
“怎么可以这样?”
刘婵一听,柳眉倒竖,气鼓鼓地道,“曹操打过来,自然要帮忙啊!唇亡齿寒的道理公子难道不懂吗?我……我这就去找他说理去!”说着转身就要走。
“阿姐且慢。”一直安静聆听的军师轻轻拉住了冲动的刘婵。
她和刘婵本为双胞胎姐妹,名为刘钰,两人长得及其相似,但却一文一武,刘婵尚武,活泼伶俐,刘钰不喜刀枪,气质更显文雅沉静,一双眸子清澈而通透。
她看向孙尚香,柔声道:“郡主莫急,也莫怪阿姐冲动。此事关键,确实在诸葛公子身上。”
“但直接去质问或恳求,未必是上策,反而可能让公子为难,或激起他的逆反之心。”
刘钰略一沉吟,继续道:“阿姐性子直,去了只怕三言两语就和公子争执起来。不如……让我去一趟。”
“我去旁敲侧击,探探他的口风和真实想法。”
“若公子本就有意出兵,只是另有谋划,我们便不必过于忧心;若他真有难处或别样打算……我们再从长计议,或可另想办法说服,总好过冒然冲突。”
刘钰的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
孙尚香没想到这对姐妹会如此为她着想,尤其是刘钰,平时话语不多,此刻却主动提出去面对公子。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钰儿妹妹……谢谢你,谢谢婵儿。”
孙尚香握住刘钰的手,又看了看刘婵,声音微微哽咽,“我……我本来都想着,实在不行,就带着飞凤营的姐妹……”
“那可不行!”
刘婵打断她,瞪大眼睛,“就你们那几百人,回去不是送……咳咳,反正不行!听钰儿的,让她先去问问!”
于是,刘钰稍作整理,便前往诸葛诞常驻的军械坊和政务厅所在区域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