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公堂上便堆起了小山般的竹简、木牍,堂下也陆续跪了二三十名原告、被告、苦主、乡老,人人面面相觑,不知今日这唱的是哪一出。
庞统也不坐,就赤足站在案卷堆旁,随手抓起一份诉状,眯眼一扫,便开口断案,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李四王五田产案,依当年鱼鳞图册所载界石为凭,王五越界三垄,限期归还,并赔李四今岁青苗损失……准了,下一个!”
“城南官道修缮,征发本县冬闲徭役即可,石料取自西山,预算在此,照此执行。”
“户税丁册讹误在于三年前里正更迭交接不清,重新核实这三户即可,其余无误,照旧征收……”
“……”
他处理政务,犹如快刀斩乱麻,繁杂琐碎的案卷文书,在他手中顷刻间脉络分明,处置得合情合理合法。
更难得的是,他对本地风俗民情、律令典故似乎信手拈来,断案公允,批阅精准。
方才还一脸惶惑或怨愤的百姓,听完处置,大多心服口服,叩首拜谢。
庞统口中判决,手中批阅,耳中听闻,三者并行不悖!
张飞起初还抱着挑刺看热闹的心态,越看越是心惊。
他虽然不懂具体政务细节,但百姓的反应、庞统那份挥洒自如的从容气度,以及案卷迅速被清理的速度,无不说明
这庞士元,绝非庸才!
非但不是庸才,简直是处理繁杂政务的天才!
那份举重若轻,洞察明断的本事,他只在诸葛诞那小子身上见过类似的风采。
他心中的怒火早已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惊讶、钦佩,以及一丝尴尬
自己好像……错怪人了?
但这家伙明明整天喝酒不干活啊!
不行,得立刻跟大哥说。
这家伙是个人才,可不能错过了。
其实张飞不知道的是,他大哥早就知道了这事情。
县衙侧门阴影处,悄然立着两人,正是连夜兼程赶来的刘备与诸葛诞。
他们恰好看到了庞统“现场办公”的后半程。
刘备眼中早已异彩连连,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恨不得立刻上前执手相邀。
如此大才,竟屈居百里小县,简直暴殄天物!
自己识人不明,该死,该死啊!
更难得的是,观其行事,狂放不羁之下,实有经纬之才,且通晓民情,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他刚要迈步,却被身旁的诸葛诞轻轻拉住了衣袖。
诸葛诞对刘备微微摇头,低声道:“主公,稍安勿躁。”
“此刻出去,未必能尽窥其能。且看翼德将军如何收场,亦观士元先生如何自处。”
刘备闻言,强压住心中激动,点了点头。
堂上,庞统已将近半积案处理完毕,堂下百姓散去大半,人人面带释然或钦佩。
他停下笔,揉了揉手腕,瞥了一眼端坐堂上,面色复杂的张飞,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依旧带着酒意与疏狂。
“张将军,如何?这‘正事’,可还入得眼否?”
“若嫌不够,剩下的这些,半日足矣。只是……”
他打了个酒嗝,拖长了调子,“办完了,可否赏坛酒喝?这耒阳的酒,淡出个鸟来!”
张飞:“……”
第177章 请庞统出山
...
张飞被庞统这突如其来的讨酒弄得一愣。
若是换作平时,敢这么跟他说话的早被一矛扫出去了。
但此刻亲眼见证了庞统那神乎其技的理事之能,心中那点余怒早被惊叹取代。
这是个有本事的。
倒是配得上自己的美酒。
他环眼转了转,想起自己马鞍旁似乎还有一小坛从诸葛诞那儿软磨硬泡,好不容易“顺”来的特制烈酒。
本是打算自己偷偷解馋的。
“嘿!算你小子有口福!”
张飞一拍大腿,也不顾场合,朝着堂下喊:“来人,去把俺马背上那个红布包着的坛子取来!”
不多时,亲兵捧来一个不大的酒坛,泥封完好。
张飞亲手拍开,顿时一股浓郁醇烈,迥异于寻常米酒的香气弥漫开来。
连堂上残留的尘土味都被压了下去。
庞统鼻子猛地抽动两下,昏沉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咦?好酒!未曾想张将军亦是同道中人!”
张飞倒了两大碗,自己先咕咚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将另一碗推到庞统面前,粗声粗气道:
“庞县令,之前是俺老张莽撞,错怪了高贤!”
“这碗酒,算是俺给你赔罪!你是有真本事的人,俺服气!”
庞统也不客气,端起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如火炭直烧下去。
他脸上瞬间涌起一片潮红,却大呼痛快:“好酒!够劲!比这耒阳的淡酒强上百倍!”
“张将军快人快语,统亦不怪。只是不知此等佳酿从何得来?莫非将军军中还藏有酿酒高手?”
“哈哈,这酒啊,可是从那诸葛小子……呃,诸葛军师那儿弄来的!”
张飞正得意洋洋。
侧门处转出两人,人还没到,声音先出来了。
“三哥倒是好做派,拿诞的美酒做人情?!”
听到熟悉的声音,张飞放下酒碗,定睛一看,正是刘备与诸葛诞!
他连忙起身抱拳:
“大哥!诸葛小子!你们怎么来了?”
刘备面带微笑,与诸葛诞并肩走入正堂。
诸葛诞的目光先在那摊开的卷宗和迅速减少的案牍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随即似笑非笑地看向张飞:
“三哥,你这顺酒人情倒是熟练得很啊。”
张飞老脸一红,嘿嘿干笑两声,挠了挠头。
庞统见张飞对这两人如此恭敬,尤其是对那位年轻的白衣文士,心中已然明了。
他整了整方才随意披上的外袍,赤足上前,对刘备躬身一礼:
“山野之人庞统,见过刘使君。”
礼数虽到,姿态却不卑不亢,依旧带着那股疏狂之气。
刘备连忙上前扶住,恳切道:“久闻凤雏先生大名,备渴慕已久!
“今日得见,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先生大才,屈居百里小县,实乃备之过也!”
也是,若非刘备当初不是看走了眼,庞统也不至于来到这个小县城。
那个时候正是忙着攻打荀,解救关、张二人的时候,哪有空顾及这些。
若非听说过庞统,恐怕县令一职都不会给他。
没想到还是给低了。
庞统微微一笑,只是谢过刘备。
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刘备身旁正打量着自己的诸葛诞。
“这位……”庞统眼中兴趣更浓,“想必便是近日名动天下,令曹孟德、荀文若皆进退失据的琅琊诸葛公休了?”
“‘诡狐’之智,统今日方得一见,幸甚。”
“诡狐?”诸葛诞闻言,眉头微挑,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玩味。
这称号……
怎么这么怪异。
凭什么别人都是什么龙、凤、虎、麟,听着都威风凛凛。
怎地到了在下这里,就成了钻洞的狐狸了?
还是诡诈的狐狸。
这称号其实诸葛诞隐约有耳闻,大抵是北边或江东那边传开的,倒没想到眼下庞统也知道了。
诸葛诞随后抱拳。
“先生过誉了,诞所会者不多,不过是尽其所能罢了。”
“先生身居小邑,心包寰宇,百日积弊,半日廓清,举重若轻,才是真国士之风。适才于门外窥见,叹服不已。”
直到此刻,诸葛诞当初脑中那点模糊的熟悉感才骤然清晰起来
他一直感觉耒阳县很熟悉。
就是想不起来。
历史上,庞统初投刘备,似乎就是因为当县令不理政事被张飞发现,后来才得以重用,展现才华。
故事发生地就是这耒阳!
自己之前竟没第一时间联系起来。
刘备见两位大才言语投机,心中更是欢喜,连忙道:“此处非叙话之地。先生,公休,翼德,不如我们后堂稍坐?”
“备正有一事,欲与二位详谈。”
刘备指的是推广曲辕犁之事,也想借此机会,正式邀请庞统出山。
庞统看了看地上还未处理完的卷宗,又看了看刘备殷切的眼神和诸葛诞平静微笑的脸,洒脱一笑,将手中酒碗里剩余的酒一口饮尽。
“使君有命,敢不从耳?只是这剩下的案卷……”
“先生放心,”诸葛诞接口道,对旁边的孙乾示意,“孙先生可暂理片刻,或留待先生闲暇时再处。”
“有一些事,或许还需先生这等熟悉本县民情地理之人,多多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