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布局,过早透露并无益处,反而可能节外生枝。
法正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自嘲地笑了笑。
“是正心急了。军师深谋远虑,必有成算。”
“只是……一想到能从根本上破解张鲁之患,便不由得……”
他摇了摇头,恢复了几分冷静,郑重抱拳道:“军师既有此志,若有用得着正之处,无论是探查消息,还是联络益州内部有心之人,正虽不才,愿效绵薄之力!”
这已是明确的投诚表态,虽然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
我愿意帮你!
诸葛诞起身,同样郑重回礼:“孝直兄高义,诞铭记于心。”
“他日若有所需,必不相负。只是目前,还请孝直兄在成都,多留意各方动向,尤其是……”
“张鲁教派在益州内部的渗透情况,以及益州军前线战事的真实进展。”
“正,明白。”
法正点头,知道这是诸葛诞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也是考验。
他不再多问,起身告辞,“夜色已深,正不便久留,军师也请早些安歇。”
“汉升,替我送送孝直兄。”诸葛诞对门边的黄忠道。
黄忠领命,无声地引着法正离去。
直到法正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直侍立在侧,努力消化着刚才惊人对话的少年邓艾,才忍不住小声问道:“先生……真……真的要建……建个教,去打……打张鲁的教吗?”
他听得半懂不懂,但“建教”这个大胆的想法,深深震撼了他。
诸葛诞还未回答。
门帘一掀,庞统已踱步走了进来,显然刚才隔壁也未曾真正安寝,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锐利与一丝审慎:“公休,方才之言,我也听到了。从教派入手,确是奇思,直指要害。”
“然,兹事体大,操弄民心信仰,犹如火中取栗,稍有不慎,反噬自身。你有几分把握?”
诸葛诞转向庞统,神色认真起来:“士元兄所虑极是。”
“此事确实行险。原本,我独自筹谋,把握不过五成。”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
“但如今,有张永年为内应,可通益州上层消息;有法孝直暗中助力,可察成都乃至益州内部人心动向。”
“内外呼应,文武兼备,把握……当有六七成。”
“六七成……”
庞统低声重复,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快速权衡着风险与收益。
六七成的把握,在如此重大的谋略中,已属极高!
更重要的是,此计若成,收益巨大,不仅能瓦解张鲁,更能借此在益州乃至汉中底层民众中打下根基,其长远影响,难以估量。
片刻后,庞统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再无犹豫,只剩下锐意进取的光芒
“干了!六七成,值得一搏!”
“总比在此干等,或被益州那群庸碌之辈排挤、最后无功而返要强!”
“公休,你既已有定计,具体该如何着手?从何处开始?”
见庞统也全力支持,诸葛诞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仿佛能看到那无形的信仰之力在黑暗中流淌、汇聚。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决断:
“既然要建,那就建一个能扎根、能生长、能与五斗米道分庭抗礼,甚至……最终能取而代之的教派。”
他转过身,烛火映照着他的侧脸,在墙壁上投下坚定的影子。
“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应天会”!
“应天会?”
庞统眉头微蹙,咀嚼着这个名字,“应天顺时?这名字听起来……堂皇正大,倒像是迎合正统、顺应天命之意,与张鲁那鬼祟妖道的五斗米教截然不同。”
“只是……”他眼中露出疑惑,“公休,若以此立教,教义呢?”
诸葛诞笑了笑,开口道:“教义还不简单?”
“既然叫应天会,那必然是……”
“顺应天道,匡扶正统;尊奉汉室,承平济世!”
听到诸葛诞解释,庞统总感觉哪里有些别扭。
他犹豫了许久,这才开口:
“这听起来更像是……有利于那些本就依附汉室官爵,讲究出身的世家大族?”
诸葛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点头道:“士元兄果然敏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针对的,就是这些世家大族!”
“要放的,就是这些世家大族的血!”
第237章 左手应天,右手红莲
...
“这个‘应天会’,与其说是针对底层百姓的教派,不如说是我以‘顺应汉室、共抗张鲁、保境安民’为名,亲手搭建起来的一个……”
“圈子!”
“圈子?”庞统疑惑。
“是的,一个以我为首,联合益州内部部份有识之士以及可能拉拢的摇摆势力,所形成的一个利益同盟。”
“所以公休打算如何做?”
“初期,”诸葛诞踱步,“借着张松在益州上层的人脉,法正暗中串联,加上我的身份,大抵可以吸引一些人。”
“这些人或对现状不满,或想借机攀附更强势力,或真心担忧益州未来的中下层官员,地方豪强,甚至是部分不那么顽固的世家子弟。”
“门槛可以放低,重在‘认同理念’,形成一个看似松散实则逐渐紧密的联盟。”
“等到这个‘应天会’初具规模,尤其是在成都及周边郡县形成一定影响力后,”
诸葛诞的声音带着一种操控人心的冷静,“我们就可以慢慢收紧门槛了。不是谁想进就能进。入教需‘引荐’,需‘考察’,甚至需‘奉献’。”
“教内成员,互通有无,互相扶持,在仕途、经商、土地等各方面形成利益联结。”
“同时,我们可以暗中引导,甚至操盘,利用这个联盟内部的信息差和集体力量,在某些关键领域进行……‘调节’,”
“或者说,做空、囤积、低买高卖,攫取巨利,削弱那些顽固排外、不识时务的大族实力。”
“肥了教内‘自己人’,瘦了教外对手。此消彼长之下,这个联盟的吸引力和控制力会越来越强。”
庞统听得目光闪烁,他完全明白了诸葛诞的意图。
这是在益州固有的权力结构之外,另起炉灶,打造一个以诸葛诞为核心,以利益和“理念”为纽带的新兴权力网络。
从内部逐步侵蚀、瓦解乃至取代旧有势力格局。
这比单纯的军事威胁或政治游说,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
但他随即又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
“此计虽妙,然则……这与打击张鲁的五斗米教有何直接关联?”
“张鲁的根基在底层愚夫愚妇,他们可不吃‘顺应天命’、‘世家联盟’这一套。”
“他们只关心符水能不能治病,交了五斗米能不能得神灵庇佑,能不能吃饱穿暖,避过兵灾。”
“你这‘应天会’高高在上,与百姓何干?”
“更何况,若真让这样的‘世家联盟’式教会坐大,他们抱团牟利,恐怕对底层百姓盘剥更甚,民怨沸腾,反而可能动摇益州根基,与军师‘助刘益州、安民’的初衷背道而驰。”
诸葛诞赞许地看了庞统一眼。
“士元兄思虑周全,所言切中要害。”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也是……我计划中最精妙的一环。”
他走回案前,手指蘸了点杯中残茶,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两个圆圈,一左一右。
“所以,我才需要再建一个教会。”
他指着右边那个圆圈,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个教会,不叫应天,它叫红莲教。”
“红莲教?”
庞统一愣,看着桌上两个并立的“水圈”,一个念头闪过,让他几乎脱口而出,“公休,你……你是要……”
“不错。”
诸葛诞眼中闪烁着如同棋手布局终了时的锐利光芒,“应天会在‘上’,红莲教在‘下’。”
“应天会针对的是益州的‘脑袋’和‘钱袋’上层官吏、世家豪强、文人名士。”
“红莲教针对的,则是益州的‘根基’和‘血肉’底层百姓、流民、佃户、小商贩,乃至对五斗米教将信将疑的普通教众。”
他详细解释道:“红莲教的教义,当是‘红莲业火,净世焚邪;涤荡妖氛,保境安民’。”
“要简单,要直接,要充满力量感和宣泄感。告诉百姓,世间苦难,皆因妖道横行,官吏无能,豪门盘剥。”
“红莲圣火,专烧这些不公不义,还世道清明。”
“而红莲教最大的‘敌人’和‘靶子’,便是刚刚兴起的应天会……”
诸葛诞手指重重点在代表“应天会”的那个水圈上,水迹晕开
“那些为富不仁、勾结外敌、盘剥百姓的‘应天会’中的败类,那些‘欺压百姓的豪强官吏’,本就该死!”
“届时,我们可以暗中操控,让红莲教在某些特定事件中,将矛头指向我们想打击的,却又暂时不便亲自出手的顽固势力,或者那些虽然加入应天会却阳奉阴违、心怀鬼胎之人。”
“让红莲教的‘业火’,去焚烧我们需要清理的障碍,同时转移底层对官府乃至对我们荆州军的直接不满。”
庞统彻底听懂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诸葛诞,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叹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公休……你这是……左手执白,名为‘应天’,网罗上层,构建权钱联盟;右手执黑,名为‘红莲’,煽动底层,凝聚民心怨气。”
“两教看似对立,实则皆由你一手操控,互为表里,互为攻守,互为掩护!”
“需要安抚上层、获取资源时,便以应天会出面;需要发动底层、打击异己、对抗张鲁根基时,便以红莲教行事。”
“甚至……可以让两教在可控范围内‘争斗’,以迷惑外人,同时借此清理内部不稳定因素,调整策略!”
庞统只觉得头皮发麻,此计之深、之险、之奇,简直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