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诞语速平稳,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内容却让一旁的庞统都忍不住眼皮微跳。
邓艾手忙脚乱地修改,额头微微见汗,但手下不停,很快重新誊写了一份清单,数字已然膨胀到一个令人咋舌的地步。
“走吧,请黄主簿‘过目’。”
诸葛诞拿起新清单,率先向关押黄权的厢房走去。
黄忠与数名护卫紧随其后,庞统略一沉吟,也跟了上去。
邓艾捧着清单和笔墨印泥跟在最后。
厢房门被推开,黄权正铁青着脸坐在里面,几名亲兵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
见诸葛诞进来,黄权霍然起身,怒目而视。
“诸葛诞!你竟敢私自扣押朝廷命官!”
诸葛诞掏了掏耳朵,仿佛没听见他的咆哮。
径直走到他面前,将那份清单轻轻拍在旁边的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行了,黄主薄莫要犬吠了!”
“查也查了,扰也扰了。现在,该算算账了。”
诸葛诞语气平淡,指了指清单,“这是今日诗会,因黄主簿率兵冲击所造成的各项损失明细。”
“共计……嗯,你自己看吧。”
“若无异议,便请在此画押确认,稍后诞自会派人去黄府,或者去州牧府支领赔偿。”
黄权狐疑地瞥了一眼清单,起初还带着不屑,但当他看清上面那一长串项目后面跟着的天文数字时,眼睛猛地瞪大,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一把抓起清单,凑到眼前,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的数字:
“琉璃盏一只……五万钱?!”
“你……你当这是和氏璧吗?!”
“云涛笺一张一千钱?寻常纸张不过数钱!”
“醉刘伶一坛两万钱?!你这是明抢!”
“还有这些……精神损耗?每人一万钱?!”
“诸葛诞!你……你简直无耻之尤!漫天要价,趁火打劫!”
黄权气得混身发抖,将清单狠狠摔在桌上,“这等荒谬价目,休想本官认账!”
诸葛诞面色不变,甚至往前微微倾身,与黄权几乎脸对着脸,目光幽深。
“荒谬?趁火打劫?黄公衡,我这些器物,乃海外奇技、心血所凝,成本高昂,本就价值不菲。”
“你带兵搅局,致使珍品损毁,雅客惊惶,声誉受损,这难道不是损失?”
“这价格,合情合理,童叟无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怎么?黄主簿这是打算……赖账?”
“赖账?!”黄权怒极反笑,“分明是你讹诈!本官秉公执法,何来赔偿之说!这账,本官绝不认!你待如何?”
“如何?”诸葛诞缓缓直起身,眼神中的温度降至冰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黄主簿不想体面……”
他后退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汉升!”
“末将在!”黄忠踏前一步。
“既然黄主簿不想体面,那我们就帮他体面。”
“你敢?!”
黄权闻言,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吼道,“我乃益州主簿,刘益州亲命监察!黄汉升!你敢动我?!”
黄忠却恍若未闻,他只听诸葛诞的命令。
只见他蒲扇般的大手一伸,闪电般抓向黄权衣襟。
黄权虽也习武,但如何是黄忠这等沙场猛将的对手?
只觉一股巨力传来,竟被黄忠单手拎得双脚离地!
“砰!”
没等黄忠真正动手,诸葛诞却先一步动了!
只见他身形似电,一步抢到被黄忠制住的黄权面前,右手握拳,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一拳,狠狠捣在黄权腹部!
“呃啊!”
黄权双眼暴突。
这一拳,比之当日朝堂上,更狠,更重!
“这一拳,是替今日受惊的任公与诸位宾客打的!”
诸葛诞收拳,冷冷看着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嗬嗬喘气的黄权。
“汉升,继续。”诸葛诞退开两步,语气恢复平静。
“留口气就行。”
“遵命!”黄忠应声,如同丢破麻袋般将黄权往地上一掼,然后拳脚便如雨点般落下。
他刻意控制了力道,避开了要害,但每一击都足以让黄权痛入骨髓,却又偏偏无法昏迷。
庞统面无表情地看着,心中却在飞快盘算此事后续的影响。
邓艾站在门边,脸色微微发白,用力抿着嘴,强迫自己看着这一幕,双手紧紧攥着那份清单和印泥盒子
这是先生教他的,有些场面,必须面对。
跟随黄权而来的几名亲兵吓得面无人色,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
直到黄权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鼻青脸肿,官服破损,狼狈不堪地蜷缩在地上,诸葛诞才摆了摆手。
黄忠立刻停手,退到一旁,气息均匀,仿佛刚才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诸葛诞踱步到奄奄一息的黄权面前,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份被踩了几个脚印的清单,轻轻拍了拍灰,又拿过邓艾手中的印泥。
“黄主簿,现在……可以画押了吗?”
黄权何曾受过这等折磨,艰难地地点了点头,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诸葛诞满意地笑了笑,抓住黄权颤抖的右手,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稳稳地按在了清单末尾的确认处。
一个鲜红而扭曲的指印,赫然在目。
“很好。”
诸葛诞松开手,站起身,将清单仔细折好,放入怀中,“士元,派人用软轿‘送’黄主簿回府。”
“明日,我们去朝堂上找刘益州……”
“要钱!”
第255章 讨个公道
...
次日。
益州牧府的正殿朝会上。
文武分列。
不少人眼观鼻鼻观心,但余光都不自觉地瞥向站在客位的诸葛诞。
之前他已经许久不曾上朝了,以至于许多人甚至忽略了还有这样一号人存在。
结果刚上朝没多久,就搞出这样的动静。
很多消息灵通的人,自然知道昨天出了什么事情,于是目光也都投向了对面脸色铁青,被搀扶着才能站稳的黄权及其族中几位官员。
然而黄权还没告状,诸葛诞却先开口了。
他向着御座上的刘璋,深深一揖。
“益州牧刘公在上,外臣诸葛诞,有本要奏,有冤要申!”
他的声音清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连昏昏欲睡的刘璋都下意识坐直了些,疑惑地看着他。
诸葛诞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委屈与愤慨的神情。
表演的很是到位。
“诞,奉我主刘皇叔之命,应刘益州之邀,率部曲、携诚意,千里入川,所为者何?”
“助益州抗汉中之张鲁,保蜀中百姓之安宁!”
“此心,天日可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尤其在黄权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
“诞以单骑入关,剖陈利害,所为何来?不过求一个同心戮力,共御外侮!”
“然则,自入成都以来,诞谨言慎行,客随主便。”
“刘益州言前线战事暂无大碍,无需我军即刻赴险,诞便安守驿馆,约束部属,绝不妄动刀兵,插手益州内务。”
“甚至,为示友好,不涉军政,诞转而研习商贾小道,弄些琉璃美酒纸张等奇巧之物,不过是想与益州士绅互通有无,聊以自娱,此心可表!”
说到此处,诸葛诞的语气陡然变得激动而悲忿:
“可结果呢?”
“诞安分守己,与人无争,却屡遭无端猜忌,横加阻拦!”
“尤以黄权此狗为甚!”
“先有朝堂发难,后有清风雅集搅扰,昨日诞不过邀集三五好友,于私家园邸举办寻常文酒之会,吟诗赏月,以文会友!”
“黄主簿竟悍然率甲士数十,不由分说,强闯私宅,翻箱倒柜,惊扰宾客,践踏风雅!”
“任安公年高德劭,竟也被气得浑身发抖!诸多益州名士,受此羞辱,颜面何存?!”
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高举:
“此乃昨日与会部分宾客,不堪其扰,愤而写下的证词!”
“皆有签名画押!
“黄主簿行事粗暴,无故扰民,毁坏器物,毫无体统!更有被损坏器物之详细清单及估价在此,黄主簿亦已当场确认画押!”
他声音朗朗,回荡殿中:“刘益州!诸葛诞此来,是客,是友,还是囚犯?”
“黄主簿此举,是执法,是监察,还是蓄意羞辱、挑衅我荆州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