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殿中每个人心上。
诸葛诞先摆明自己的立场,再强调自己的态度,最后抛出黄权的恶行。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场上众人都懵了。
好像……黄权才是那个坏人啊!
更何况人证物证俱全,瞬间将黄权推到了“无理取闹、破坏联盟、侮辱宾客”的被告席上。
许多原本对诸葛诞抱有戒心或中立观望的官员,此刻看向黄权的目光也带上了不满和鄙夷
私闯文人雅集,这在哪朝哪代都是极其失礼犯忌的事情。
“诸葛诞!你……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黄权气得浑身哆嗦,牵动伤势,疼得龇牙咧嘴,在族弟搀扶下站出来,嘶声道,“分明是你借雅集之名,行不法交易之实!本官奉主公之命监察,何错之有?!”
“你扣押朝廷命官,私刑殴打,才是无法无天!”
“不法交易?”诸葛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转向黄权,眼神锐利如刀,“黄主簿,那你查到不法交易在哪了嘛?”
黄权愕然。
他还真没查到。
诸葛诞冷哼一声,开口道。
“若有一伙强盗,白日持械,闯入你家宅院,不问缘由,打砸抢掠。”
“砍了你爹,杀了你娘,辱了你妻,你是会好酒好菜招待他们,然后客客气气送他们出门呢?”
“还是会奋起反抗,将其制服,扭送官府?”
黄权怒了,指着诸葛诞怒道:“黄口小儿,怎敢如此类比?”
诸葛诞没理会黄权的犬吠,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上手的刘璋。
“刘益州!诸葛诞虽为客将,亦知‘主辱臣死’,亦知‘私宅不容侵犯’!”
“黄权率兵擅闯私园,非请而入,行同盗匪!诞将其暂时留置,问明缘由,索要赔偿,何错之有?!”
“至于动手……”
他冷哼一声:“自卫反击,乃人之常情!诞未取其性命,已是看在刘益州面上,格外克制!”
“你……你强词夺理!”黄权方寸已乱。
“强词夺理?”诸葛诞逼视着他,步步紧逼,“那我再问你,也请刘益州与诸位同僚明鉴”
“依照益州律法,抑或大汉通行律令,未经主人允许,擅闯民宅私园,该当何罪?”
他目光扫过殿中负责刑律的官员。几位司法官吏面面相觑,低声道:
“按律……擅闯民宅,轻则罚金、杖责,重则徒刑。若持械、聚众、造成财物损失或人员惊扰……罪加一等。”
诸葛诞点点头,又看向黄权:“造成财物损失,损坏器物,价值巨大,又当如何?”
“……照价赔偿,并可视情节加罚。”司法官硬着头皮补充。
“好!”
诸葛诞一击掌,再次转向刘璋,躬身道,“刘益州,事实清楚,律法昭然!黄权黄主簿,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假借监察之名,行擅闯私宅、毁坏财物、惊扰士民之实!”
“人证物证俱在,其本人亦对损失清单画押确认!此风若长,益州还有王法吗?士民还有宁日吗?外臣客居于此,还有安全可言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决绝:
“诞,今日并非要挟刘益州,亦非要与黄主簿纠缠私怨。”
“诞只想讨一个公道!要一个说法!若益州觉得我诸葛诞在此是多余,是祸患,我即刻便可收拾行装,率部返回荆州,向我主禀明缘由,绝不再给刘益州添一丝麻烦!”
“但走之前,这‘擅闯私宅、毁物伤人’的公道,必须有个了断!”
“否则,我荆州将士寒心,天下人亦会笑话益州……无法无天!”
说罢,他再次深深一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坦然地看着刘璋,等待裁决。
第256章 那我走便是了
...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璋身上。
刘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就暗弱,不喜争端。
诸葛诞这一番先发制人,情理法俱占,证据确凿,逼得他无法和稀泥。
黄权的行为确实过份,尤其得罪了任安等士林清望,传出去对益州名声损害极大。
但黄权毕竟是他的老臣,代表着一部分本土势力……
黄权及其族人气得发抖,想要辩解,但诸葛诞句句扣在律法和情理上,让他们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点。
只能反复强调“监察之权”和“诸葛诞私刑殴打”。
张松见状,适时出列,朗声道:“主公,诸葛军师所言,合情合理,于法有据。”
“黄公衡行事确实孟浪,有失官体,更惊扰士林,损害主公声誉。”
“若不加以惩处,恐难服众,亦伤盟友之心。臣以为,当按律处置,以儆效尤,方能彰显主公公正,维护益州法度。”
法正也淡淡道:“主公,是非曲直,已然明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一些原本中立或暗中倾向“应天会”的官员,也纷纷出言,认为黄权理亏,应当给诸葛诞一个交代。
反对派虽想维护黄权,但在确凿的证据和汹涌的舆论下,声势大减。
刘璋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子,又看看一脸决绝的诸葛诞和狼狈不堪的黄权,心中天平终于倾斜。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威严的声音道:
“黄权,汝奉令监察,本该谨慎持重,何以行事如此鲁莽,擅闯私园,惊扰士林,毁人器物?证据确凿,不容狡辩!”
“念尔往日勤勉,且身已受伤,暂免杖责。着即罚俸一年,赔偿诸葛军师全部损失,并向任安公及昨日与会宾客登门致歉!”
“闭门思过半月,监察之权……暂由王累代行。”
他又看向诸葛诞,语气缓和许多:“诸葛军师受委屈了。”
“黄权行事不当,吾已责罚。军师深明大义,以益州大局为重,吾心甚慰。”
“还望军师勿要因此心生芥蒂,你我两家,共抗张鲁,方为正道。”
诸葛诞心中冷笑,知道这已是刘璋能做到的极限。
他再次躬身,语气“诚挚”:
“刘益州明察秋毫,公正严明,诞感激不尽!”
“既如此,诞亦不再追究。只盼日后,此类无谓纷争不再发生,你我同心,早定汉中!”
退朝后,黄权被族人搀扶离去,看向诸葛诞背影的眼神,很是怨毒。
屡次三番被诸葛诞羞辱,黄权已经恨透了这个少年。
而诸葛诞在张松、法正等人的陪同下走出大殿,阳光照在他脸上,平静无波。
这才哪到哪?
他还没发力呢!
不过,让黄权诧异的是。
自那日朝堂风波后,诸葛诞便闭门谢客。
除了亲自把黄权的赔偿上门送给上次参加诗会的士人,再没出过门。
这也让处心积虑寻找诸葛诞错漏的黄权一拳打在棉花上,很是无力。
诸葛诞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安心研究“商贾小道”、等待归期的闲散客将。
黄权派人日夜盯梢驿馆,想找出诸葛诞暗中活动的证据,甚至试图收买驿馆仆役,却一无所获。
日子一天天过去,益州朝堂暂时偃旗息鼓。
成都城内,士林偶尔还会谈论那场文酒之会和后续的朝堂交锋,但话题热度已渐渐消退。
许多人都觉得,这位手段百出的诸葛军师,或许真是被黄权那次搅局伤了心,打算就此低调等到刘备召唤便离开,亦或是真的沉迷于“奇技淫巧”了。
虽然驿馆每日采买数量更大,但是也不过是寻常米粮菜蔬,偶尔有些硫磺、硝石、木炭、陶土、铁料等物。
只说是诸葛军师研究琉璃烧制、改良纸张、试验新染料所用,合情合理。
便是有心人想要做些什么,也没有办法。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处的涌动中悄然度过一个月。
成都已至盛夏,驿馆内燥热不堪。
诸葛诞在馆驿内更多时候,则是将邓艾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他兵法韬略、算学经济,甚至过问他的绕口令练习进度。
邓艾这孩子悟性很强,对很多理论都有自己的看法。
尤其涉及到战略战术之时,更是表现出远超常人的水准。
一时间庞统甚至都起了爱才之心。
“公休,士载是个好苗子,你时间宝贵,疏于教导,跟着你倒是浪费了,不若交予我……”
诸葛诞自然知道庞统的目的。
他指了指邓艾,开口笑道:“他只要愿意,诞自然没什么问题。”
庞统一脸希冀的看向了邓艾。
邓艾脸红,结结巴巴道:“多……多谢庞中郎厚爱,艾……艾……想只跟着先生!”
诸葛诞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也没法子。
庞统一脸失落,不过随后摇了摇头,便摆正了心态,低声谈起了正事。
“公休,我们已静默月余。黄权虽被罚闭门思过,其党羽却未消停。朝堂之上,王累等人言辞愈发不客气,几次明里暗里催促主公送客。”
“市井间,亦有些许流言,说我等赖在成都不走,别有用心。”
见提到正事,诸葛诞也坐直了身子。
“前线捷报频传,杨怀和高沛倚仗葭萌天险,拒张鲁于关外,他们自然觉得腰杆硬了,认为益州固若金汤,无需外援。”
“赶我们走,那也属正常!”
庞统蹙眉。
“那公休打算怎么办?”
诸葛诞略一思索,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既然他们不需要我们了,那我们在这待着也是徒惹人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