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一屁股跌坐回座位,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本就暗弱,最惧战事不利,如今噩耗传来,简直是晴天霹雳。
黄权也是脸色骤变,他虽与高沛不算亲近,但也知此人勇武,他的战死意味着前线局势可能已经糜烂。
正殿之上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高沛战死、三千精骑覆没的噩耗,将半月前还沉浸在“送走诸葛诞”轻松气氛中的益州文武,彻底打入了惶恐与混乱的深渊。
“必须即刻发兵驰援!葭萌关乃成都门户,一旦有失,张鲁贼军便可直扑涪城、绵竹,蜀中腹地再无险可守!”
“当集结成都、江州、巴西诸郡兵马,星夜兼程,北上增援严老将军!”
一名中年将领出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是与高沛有些交情的军中旧部。
“不可!”
立刻有人反驳,是掌管钱粮的仓曹掾,“高沛将军三千精骑尚且全军覆没,可见张鲁此次来势非同小可!仓促调集大军,粮草转运何其艰难?如今秋收未毕,府库……府库亦非十分充盈。”
“万一援军再遭挫败,成都空虚,岂不危殆?不如命严老将军坚守关隘,消耗敌军锐气,同时整备后方,征调民夫,稳扎稳打,再图救援!”
“稳扎稳打?等到张鲁造好攻城器械,打破葭萌关吗?”先前那将领怒道,“兵贵神速!此刻犹豫,便是坐视葭萌关沦陷!”
“那你说如何速胜?高沛将军勇冠三军,尚且中伏身死,谁能保证援军主帅不重蹈覆辙?张鲁狡猾,必有后手!”
“难道就因噎废食,眼睁睁看着前线将士血战待毙?”
争论迅速蔓延。
主战派要求立刻倾力救援,保守派主张固守待机,甚至有人提出了更“大胆”的想法。
一名素以“奇谋”自诩的文官出列,清了清嗓子。
“诸位,诸位!兵者,诡道也。”
“张鲁设计诱杀高沛将军,必是倾注全力,志在必得。其军连胜,必然骄狂,且其战线拉长,后勤压力增大。”
“何不……将计就计?”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被吸引,才继续道。
“可令严老将军佯装不支,逐步放弃葭萌关外一些次要据点,甚至……可作势弃守葭萌,退保涪城。”
“诱使张鲁大军深入蜀中腹地。蜀道艰难,其军深入,补给线更长,地形更利于我军设伏。”
“届时,我军以逸待劳,集结主力于涪水、绵竹一带,联合地方豪族武装,断其粮道,四面夹击,必可一举歼灭张鲁主力,永绝后患!”
“此乃……诱敌深入,关门打狗之策!”
此议一出,殿中更是哗然!
“荒谬!葭萌关天险,岂能轻言放弃?万一假退变成真溃,如何收拾?”
“此计太过行险!张鲁岂是易与之辈?万一其见好就收,占据葭萌关不再前进,我军岂非白白丢掉门户?”
“民心士气何以维系?主动弃关,成都必然震动,流言四起,恐生内乱!”
支持者与反对者吵成一团,面红耳赤,几乎忘却了君臣礼仪。
又开始了……
刘璋高坐御座之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高沛死了……那个勇猛的高沛,就这么死了?
三千精骑,说没就没了?
张鲁真的这么厉害?
那葭萌关……还能守得住吗?
第260章 快去请诸葛诞回来!
...
就在此时,刘璋脑海中猛然浮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诸葛诞!
那个少年军师,他……他若是还在的话……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疯长。
刘璋下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目光有些游离地扫过殿下吵嚷的群臣。
“诸卿……且安静。”
等殿内稍微静了一些,他带着几分迟疑和不易察觉的期盼,轻声问道:“如今局势危殆……杨怀独守危城,高沛新丧,军心不稳。”
“诸位……诸位觉得,是否……是否该将诸葛军师……请回来商议对策?”
“哗!”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争论都更有效地让大殿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反应!
请诸葛诞回来,怎么可能?
“主公不可!”
黄权几乎是厉声吼了出来,他伤势未愈,脸色本就不好,此刻因为激动和忿怒更是涨得通红。
他猛地出列,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伤口,疼得嘴角一抽,却依旧强撑着,声音尖锐。
“主公!诸葛诞狼子野心,居心叵测,岂可再召?”
“前线虽有高沛将军之失,然胜败乃兵家常事,焉有常胜不败之将军?”
“杨怀将军乃沙场宿将,与严老将军共守葭萌,关隘险固,足可抵御张鲁!”
“此刻正当我益州上下同心,共御外侮之时,岂可再仰仗外人,徒惹笑话,更涨他人志气?”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讥诮和莫名的自信。
“更何况,诸葛诞刚请辞离去不过旬月,若此刻便巴巴地请回来,益州颜面何存?主公威信何存?”
“莫非我偌大益州,离了他诸葛诞,便真的无人能退张鲁了吗?!”
黄权的话,代表了许多本土派,尤其是顽固反对派的心声。
他们刚刚“送走”这个大麻烦,正暗自庆幸,岂肯轻易再让他回来?
那岂不是承认自己无能,承认之前排挤诸葛诞是错的?
王累也沉声附和。
“黄主簿所言极是。主公,当此危难之际,正需彰显我益州自立之精神。”
“严、杨二位将军皆久经战阵,葭萌关粮草军械充足,只要稳守,待张鲁师老兵疲,自有破敌之机。”
“贸然请回诸葛诞,恐其趁机要挟,索要权柄,后患无穷。”
其他官员,即便是心中觉得或许诸葛诞真有办法的。
此刻见黄权、王累等人态度如此激烈,刘璋又显然底气不足,也都不敢轻易开口附和。
请回刚走的人?
这打脸打得太狠了。
几乎等于承认益州朝廷的失败和无能。
于是,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目光躲闪,或是低头看地。
张松和法正站在班列中,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与了然。
果然如此……公休所料丝毫不差。
这群人,死到临头,还在计较颜面、权位,还在固执地排斥唯一可能拯救危局的人。
不过有着诸葛诞的嘱托,他们倒也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反对这些家伙,而是默默的站在原地,看着这些跳梁小丑表演。
刘璋被黄权等人一番激烈的反对呛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本就软弱,提出请回诸葛诞也是一时慌乱的念头。
被下面群臣这么一驳斥,顿时又畏缩起来,觉得黄权等人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是啊,刚把人赶走又请回来,太丢脸了。
杨怀还在,严颜也去了,或许……或许能守住吧?
他张了张嘴,正想含糊地将此事带过,不再提起。
就在此时
“报!!!”
“八百里加急!葭萌关严颜将军紧急军报!”
一名比前次信使更加狼狈、几乎成了血人泥人的军官,被两名侍卫几乎是拖架着冲入大殿。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封被血水和雨水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绢帛,扑倒在地,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主……主公……葭萌关……杨怀将军……杨怀将军他……中了张鲁奸计,出关救援高将军残部……”
“遭……遭埋伏……力战……力战身亡了!首级……被夺!”
“严老将军拼死稳住关门,然……然张鲁大军已围关,正打造器械,日夜猛攻!”
“关城……关城危急!严老将军泣血求援!求主公速发救兵!”
“迟则……迟则关破无日矣!”
“轰!”
仿佛一道真正的雷霆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开!
杨怀……也战死了?!
那个与高沛齐名、镇守葭萌关多年的宿将杨怀,也死了?
而且还是中计身亡,首级被夺?!
如果说高沛的战死还可能是勇猛冒进导致的意外,那么杨怀的阵亡,尤其是以这种被诱杀的方式,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张鲁不是侥幸得手,他是真的有备而来,谋略凶狠,势在必得!
葭萌关,真的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噗通”一声,刘璋直接从座位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
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杨怀也死了……葭萌关要丢了……成都危险了……
黄权、王累等人也是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脸上血色褪尽,之前的自信和激烈反对,此刻看来是如此可笑和苍白。
他们赖以反驳刘璋的“杨怀宿将、足可坚守”的理由,被这封血淋淋的战报撕得粉碎!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大殿。
良久,刘璋才像是回过魂来,他挣扎着被内侍扶起,瘫在座位上,目光茫然地扫过殿下一个个面无人色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