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时地利人和,他全占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庞统:
“为何败了?”
庞统眉头紧锁,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张角之败,原因太多。
黄巾军乌合之众,缺乏精良器械,各路义军各自为战,朝廷调集皇甫嵩、朱等名将围剿,卢植、董卓轮番上阵……
若一条条罗列,能说上半个时辰。
但他知道,诸葛诞要的绝不是这些。
见庞统不答。
诸葛诞继续问。
“当年汉光武帝,面对王莽的围追堵截,以两万兵马对上四十万,依旧能胜,靠的是什么?”
“这……”
“还请公休明示。”庞统郑重拱手。
诸葛诞没有立刻解释。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牖。
夜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张角败,不在天时,不在地利,不在人和。”
他字字清晰,“他败在他让信徒以为自己是神,可他自己,终究是人。”
“当一支军队凝聚是由于信仰,那信仰的崩塌,也就意味着军队的灭亡。”
庞统瞳孔微缩。
“百万信众为何愿为张角赴死?”
诸葛诞转过身,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因为他们信信符水真能治病救命,信‘黄天太平’真会到来。”
“这不是人和,这是……神和。”
“换言之,他们觉得,张角真的能给他们带来美好的生活。”
“但官军一箭射来,张角会流血。官军一刀砍下,张角会死。他那些呼风唤雨的咒术,在真正的刀锋面前,一文不值。”
“然后呢?”诸葛诞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冽,“信徒们看到了他们的神,也是会死的。信仰一旦崩塌,百万之众,不过是百万头待宰的羊。”
庞统怔怔地望着诸葛诞,脑海中仿佛有什么正在轰然洞开。
“公休是说……张鲁?”
诸葛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走回案前,重新落座,手指在地图上汉中与葭萌关之间,缓缓画了一个圆。
“张鲁据汉中三十年,立足之本,不是他多能打仗,不是他麾下多能征惯战。”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更加沉重。
“他的根基,是五斗米道。汉中百姓入道,只需出五斗米;入道之后,有病请祷,有过自省,号为‘鬼卒’,信之愈深,授之愈重。”
“这不是军队,这是教团。”
庞统混身一震。
“张鲁军攻坚葭萌关,士卒前赴后继,云梯上摔下来,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这不是寻常军队能做到的。”
诸葛诞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这是狂信徒。他们信战死之后,师君会接引他们魂归汉中,入静室,享太平。他们不怕死。”
“不怕死的军队,天时地利人和,都压不住。”
庞统喃喃道:“那……如何破?”
诸葛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枚代表葭萌关的黑棋上,声音轻缓:
“张角会死。张角死了,黄巾就散了。”
他抬眼,与庞统对视。
“张鲁的铁卫若是……被撕破呢?”
庞统瞳孔骤缩。
“我让关平、刘封率神弩营潜伏米仓山,不仅仅为了截断粮道。”
诸葛诞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粮道断了,可以再运。葭萌关丢了,可以再夺。”
“张鲁两万大军困在关内,哪怕饿上一个月,他也不会崩溃因为他有信仰。”
“但他麾下那批最狂热的‘鬼卒’,那些真正相信自己刀枪不入、死后登仙的狂信徒……”
他顿了顿:
“若他们亲眼看见,刀枪是可以入的。血是会流的。头砍下来,是接不回去的。”
“而他们信奉的‘师君’,在那一刻,救不了他们。”
“信仰崩塌,只需要一瞬。”
“就像汉光武帝一般,两万兵马驱策四十万大军,王莽也得乖乖认栽!”
庞统久久无言。
诸葛诞看向沉默的庞统,随后开口。
“当初在荆州事,让你参观的工坊,你可忘记了?”
“那些乃是做出‘轰天雷’必需的材料!”
“士元收集了一个多月的原材料,而今皆化身成攻击张鲁的利器,只待交锋之时,显出他的威能!”
“你说张鲁那些念了几十年咒的‘鬼卒’,可曾见过这个?”
庞统后背渐渐沁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公休说的“神性与人性的较量”是什么意思。
张鲁的五斗米道,靠的是符咒、请祷、神水、鬼卒。那些把戏,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当那些狂信徒视死如归的信仰,在真正的枪炮面前,那些人会眼底里会有什么?
恐惧。
怀疑。
是信仰崩塌后的溃逃。
“张鲁据汉中三十年,靠的不是他多能打仗。”
诸葛诞声音平静如初,“他靠的是,益州、汉中对他教会的信仰。”
“而我们要做的,是让益州人、汉中人、天下人,都亲眼看一看”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
“那玩意儿,是假的。”
“刚好,红莲教也可以顺势扎根。”
“葭萌关失守?”
“那算什么?”
“在抢回来就是了!”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最后一朵火星,余烬渐暗。
他终于明白,公休为何敢在葭萌关失守、严颜被擒、益州震动的此刻,依然从容不迫。
因为他要打碎的,是五斗米道的“神”。
神若碎了,三十年的根基,不过是一捧沙土。
“统明白了。”
他起身,向诸葛诞深深一揖。
庞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馆驿外,刘璋的马车停在驿馆门前,随行的除了张松、法正,还有那位素来以刚直著称的王累。
门房通报时,诸葛诞正在用早膳。
听到“刘益州亲至”四个字,他放下碗筷,与庞统对视一眼,不慌不忙地起身整衣,迎了出去。
“刘益州亲临,诞有失远迎,惶恐之至。”
他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璋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脸上堆满了近乎讨好的笑容。
“军师客气了!是璋来得冒昧,搅扰军师清静,该惶恐的是璋才是!”
他一边说,一边被诸葛诞让进正堂。
身后王累默默跟随,神色复杂
毕竟他曾在朝堂上当众反对诸葛诞,如今却要亲眼看着主公将益州兵权拱手相送,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分宾主落座,茶过一巡。
刘璋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在张松的暗示下,终于清了清嗓子,郑重开口:
“诸葛军师,璋此番亲来,是为昨日手令之事。”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加盖了印信的帛书,双手捧至诸葛诞面前,声音恳切得近乎卑微:
“葭萌关失守,严老将军被擒,益州北面门户洞开。”
“璋……璋无能,累及苍生。今特请军师总摄北疆兵事,凡益州兵马、钱粮、关隘,悉听军师调遣,璋绝不敢掣肘。”
他说着,又取出一枚铜质虎符,轻轻放在帛书旁。
那虎符是益州北部诸军的调兵凭证,半个手掌大小,锈迹斑驳,却沉甸甸地压住了案几上的茶盏。
“这是涪县、江油、梓潼、剑阁诸军的调兵符印。”
刘璋的声音更低了些,“还有……成都中军五千,亦可由军师节制。此外,璋已命户曹清点府库,可供军师支取的粮草、军械清单,稍后便送至驿馆。”
王累在一旁微微垂眸,没有说话。
张松和法正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闪过压抑不住的喜色。
这等权限,几乎是把益州北部的半壁江山,连同成都最后的精锐,一并交到了诸葛诞手中。
换作任何人,此刻都该起身谢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