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诸葛诞没有。
他静静地看着案上的帛书与虎符,仿佛在端详两件寻常器物。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刘璋,缓缓开口:
“刘益州厚爱,诞心领了。”
“但这些东西诞不能收。”
堂中瞬间一静。
刘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诸葛诞。
张松和法正更是愕然,差点脱口而出“公休你疯了”。
“军师……这是何意?”
刘璋的声音发颤,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嫌璋诚意不够?若如此,军师尽管开口,只要益州拿得出的”
“刘益州误会了。”
诸葛诞摇头打断,语气温和却坚定,“诞自入川以来,所为者何?是奉我主刘皇叔之命,助益州抗张鲁,保蜀中百姓安宁。此心,天日可鉴。”
“诞不是来揽权的,也不是来谋私的。”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这虎符、这手令,诞若收了,外人会如何说?会说诸葛诞趁人之危,挟危自重,借益州之难,谋一己之私。”
“诞一人受谤事小,损及荆益盟好、连累我主清誉事大。”
刘璋愣住了。
王累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他没想到,这个被他视为“狼子野心”的荆州军师,竟会在这等权力唾手可得之时,说出这样一番话。
诸葛诞,高风亮节啊!
张松和法正也是心头剧震,随即隐约明白了什么。
尤其是张松。
此前他去找诸葛诞,就已经被拒绝过一次,张松本以为诸葛诞是矜持。
这一次刘璋亲自来请,在张松的视角里,诸葛诞总该接受了吧。
没想到他还是拒绝了。
“可是……可是军师!”见诸葛诞拒绝,刘璋急得差点站起来,“若军师不收,这仗怎么打?璋不懂军事,黄权新败,张任尚在途中,成都无人能统兵啊!”
“刘益州莫急。”
诸葛诞抬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诞虽不敢受此重权,但既为盟友,自当竭尽所能,出谋划策。”
他转向王累,微微颔首:“王别驾在此,诞正好请教益州北部诸军,王别驾可熟悉?”
王累怔了怔,答道:“老夫虽未亲临战阵,但诸军将领、驻地、兵力多寡,倒也略知一二。”
“好。”诸葛诞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手指落在涪县的位置。
“诞有一策,或许可解今日之困。刘益州、王别驾,请移步一观。”
刘璋和王累连忙起身,凑到地图前。张松、法正也围了过来。
诸葛诞的手指沿着涪县向北,缓缓划过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
“葭萌关虽失,严老将军虽被擒,但益州北部的仗,并非没法打。”
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慌乱,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张鲁如今据关而守,两万大军囤于葭萌关内外。”
“他最大的优势,不是关隘,不是兵力,是士气连斩我两员大将,夺我天险,生擒严老将军,汉中军此刻正骄。”
“骄兵,必有一短急。”
诸葛诞的目光扫过几人:“张鲁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会乘胜追击,南下取涪县,逼成都。”
“他不会守在关内等我们慢慢集结。他要的是速胜,是一鼓作气拿下益州腹地。”
刘璋听得手心冒汗:“那……那可如何是好?”
“让他来。”诸葛诞语气淡然,“但让他每一步,都走得难受。”
他的手指落在涪县以北、葭萌关以南的绵延山区。
“这一带,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大兵团难以展开,骑兵无法驰骋。张鲁若南下,必经此道。”
“若是我军不与他决战,不与他硬拼,而是沿途设伏,层层阻击,打完就跑,跑了再打,他会如何?”
王累瞳孔微缩:“这是……袭扰?”
“是,也不全是。”诸葛诞微微颔首,“王别驾可知‘麻雀战’?”
“麻雀战?”王累皱眉。
“麻雀虽小,三五成群,东啄一口,西抓一爪。你赶它,它飞走;你不理它,它又回来。”
诸葛诞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若我们把益州北部的地利用起来,把熟悉地形的本地兵卒撒出去,分成百十股小队伍,藏于山林之间,张鲁大军经过,便袭其侧翼;”
“张鲁辎重转运,便断其粮道;张鲁分兵清剿,便遁入深山,让他追无可追,剿无可剿。”
“他的战线会越拉越长,他的粮道会处处冒烟,他的士卒会被这无休无止的骚扰磨掉士气”
“而他的两万人,会活活被拖死在这几百里山道上。”
刘璋听得眼睛渐渐发亮。
王累却皱起了眉:“可是……若是张鲁不管不顾,直扑涪县呢?”
“那更好。”
诸葛诞嘴角微微扬起,“涪县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守上三个月不成问题。”
“张鲁若是绕过沿途袭扰,直扑涪县城下,他的后方葭萌关的粮道,就彻底暴露在我军的袭扰之下。”
“到时候,他攻涪县不下,退路又被断,两万大军,不战自溃。”
第267章 张鲁疯了?
...
不仅如此,诸葛诞说着,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点出几个位置
“此处,金牛道东侧,可由李严将军麾下熟悉山地的巴人士卒设伏。”
“他们惯走山路,进退灵活,最适合袭扰。”
“黄主簿前番遇伏之地瓦口隘,可以反过来用来埋伏,我军可在此设疑兵,虚张声势,逼张鲁分兵来剿,让他不敢放心南下。”
“在米仓山南麓,可由剑阁守军分出一部,潜行至山间,专盯张鲁的运粮队。粮道一断,他撑不过十日。”
“还有此处”
他的手指点在涪县以北五十里的一处河谷,“这是张鲁南下必经的渡口。可预先备下船只,却将大部船只藏匿于上游。”
“待张鲁军半渡之时,放火船顺流而下,烧其浮桥,断其前军后援。此一役,可歼其前部精锐。”
诸葛诞一口气说了七八处设伏点、四五条袭扰路线,以及三套应对不同情况的方略。
条理清晰,环环相扣,连王累这等夙来挑剔之人,也不由得频频点头。
“……此外,诞斗胆再进一言。”
诸葛诞转向刘璋,“严老将军被擒,益州军民无不愤慨。这份愤慨,同样可用。”
“如何用?”刘璋有些疑惑。
“传檄各郡县,言明严老将军宁死不降,至今仍在狱中怒斥张鲁。命各郡县为严老将军祈福,募敢死之士,号称‘为严公报仇’之军。”
诸葛诞顿了顿,“民心可用,一支为复仇而战的军队,其战力不可小觑。”
王累终于忍不住开口:“诸葛军师此策,确实周密,但此计最多将其逼退至葭萌关,如何复夺此关,才是最为重要。”
诸葛诞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却让王累莫名心中一凛。
“葭萌关嘛……”
诸葛诞淡淡道,“待真的做到,交给我便是!”
刘璋却已经顾不上追问了。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诸葛诞方才那一番层层阻击的方略,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觉得有了希望。
“好!”
“好!”
“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就依军师之计!璋这就回府,召集诸将,按军师的方略分派任务!”
他说着,又看向案上的虎符和手令,迟疑道:“可是……这兵权……”
诸葛诞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诞已说过,这些东西,与诞无关。”
“益州境内,皆是刘益州之兵、刘益州之将。”
“诞不过是客,出出主意可以,领兵掌权不妥。”
他顿了顿,看向王累:“王别驾素以刚直著称,又深谙军务,诞以为,由王别驾总摄北路诸军,最为合适。”
王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诸葛诞。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视为“祸患”的荆州军师,不仅推辞了兵权,还当众举荐他来统领北路诸军!
这是……
何等胸襟?何等手腕?
刘璋也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王卿确实合适!王卿,你可愿担此重任?”
王累看着诸葛诞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最终深深一揖,声音竟有些沙哑:
“累……领命。”
他没有再看诸葛诞。
但那一刻,他心中对这位“荆州军师”的看法,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诸葛诞含笑颔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松和法正站在一旁,心中既钦佩又复杂。
他们知道,公休今日这一番推辞,比直接收下虎符,高明何止百倍。
推辞,是为了更好的掌控。
不掌其名,而掌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