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居其位,而运其势。
从今往后,刘璋对他再无防备,而益州北部的每一支兵马,都将按照他诸葛诞划定的路线,去执行他诸葛诞设计的方略。
这,比一枚冰冷的虎符,管用得多。
一个时辰后,刘璋一行离开驿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王累临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馆驿的门楣,目光复杂难言。
馆内,炭火渐熄。
庞统轻轻叹了一声:“公休今日,统拜服。”
诸葛诞端起已凉的茶盏,轻啜一口,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士元,”他的声音很轻,“让人给关平、刘封传信”
“时机,快到了。”
...
汉中军大帐,葭萌关内。
帐外,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帐内,炭火烧得极旺,张鲁高坐主位,身披玄色道袍,头戴莲花冠,面容清癯,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阴鸷与疲惫。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指尖微微发白。
帐下,诸将分列两班。
杨任、杨昂、李休等汉中将领面色凝重。
谋士阎圃立于张鲁身侧,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说吧。”张鲁将军报重重拍在案上,声音沙哑,“南下涪县,七日推进不过四十里。粮道被袭五次,折损辎重三百车。”
“派出去清剿的部队,连贼兵的影子都摸不着,反倒被伏击了三回。”
“谁来告诉我这仗,怎么打成这样?”
帐中一片死寂。
良久,杨任出列,硬着头皮道:“师君,益州军此番……着实邪门。他们不与我军正面对决,尽使些下作手段。”
“山高林密,我军施展不开,追又追不上,剿又剿不净……”
“下作手段?”张鲁冷笑一声,“杨将军,你是在夸他们,还是在骂自己无能?”
杨任面皮涨红,低头不语。
李休忍不住出列,抱拳道:“师君!末将愿率本部精兵,直扑涪县城下!”
“只要拿下涪县,那些袭扰的贼兵自会不战而溃!”
“然后呢?”
阎圃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李将军率兵直扑涪县,粮道谁来护?后方谁来守?你前脚刚走,后脚那些益州兵就能把你粮草烧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你困在涪县城下,进不得,退不得,两万大军,喝西北风吗?”
李休一噎,悻悻退下。
又一将出列,是杨昂。
他沉声道:“师君,末将以为,我军或许该暂缓南下,先集中兵力,把后方那些袭扰的贼兵彻底清剿干净。”
“后方稳固,粮道畅通,再图南下不迟。”
“清剿?”
杨任忍不住反驳,“杨将军方才没听师君说吗?七日推进四十里,光派出去清剿的部队就有五支,哪一支摸到贼兵影子了?”
“这山连山,林接林,你清剿到什么时候去?等清剿干净,涪县的守军早就把城墙加高三尺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
两人争执起来,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
帐中渐渐嘈杂,有主战的,有主守的,有建议绕道的,有提议招降的,乱成一锅粥。
“够了!”
张鲁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翻倒,茶水横流。
帐中瞬间安静。
张鲁站起身,踱步到悬挂的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条蜿蜒的山道,盯着那些标注着“伏击”、“袭扰”、“断粮”的红圈
那都是阎圃根据败退回来的溃兵口供,一点一点标出来的。
良久,他转过身,眼中已没有了方才的阴鸷与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传我将令。”
帐中诸将齐刷刷挺直脊背。
“从明日起,大军不再南下。”
诸将面面相觑,不知师君意欲何为。
“分兵十路,每路五百人,给我把沿途所有的村镇、所有的山寨、所有的田地”
张鲁一字一顿,声音冷厉,
“杀光。抢光。烧光。”
“师君?!”阎圃大惊失色,“这……这万万不可!如此行事,必失民心!日后即便拿下益州,也……”
“民心?”张鲁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狞笑,“阎先生,你还没看明白吗?益州民心,从来不在我这儿。”
“那些刁民,宁可给刘璋当牛做马,也不肯入我五斗米道。那些藏在山里袭击我军的益州兵,就是他们的子弟!”
“那些给我们通风报信的人呢?一个都没有!”
他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咆哮:
“既然得不到他们的心,那就让他们怕!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听见‘汉中军’三个字就腿软!”
“看谁还敢袭扰我军粮道!看谁还敢给刘璋卖命!”
“可是……”阎圃还想再劝。
“够了!”张鲁一挥手,根本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杨任、杨昂!”
“末将在!”
“你们二人,各率本部,扫荡金牛道两侧,寸草不留!”
“李休!”
“末将在!”
“你带兵去瓦口隘周边,给我把那里变成无人区!”
“诺!”
诸将轰然应诺,鱼贯而出。
阎圃站在帐中,望着张鲁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帐外,寒风呼啸。
一场浩劫,即将降临在益州北部的土地上。
...
七日后,涪县以北百里,张家村。
村口的石碑已被推倒,上面刻着村名的字迹被刀斧砍得支离破碎。
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茅草屋顶被掀翻,木梁烧成焦炭,还在冒着青烟。
晒谷场上,金黄的稻谷被马蹄践踏得稀烂,混着泥土和血迹,再也分不清哪是粮食,哪是污秽。
村中老槐树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衣衫褴褛的妇人,还有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
他们的眼睛都没有闭上,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一只野狗蹲在村口,舔着地上的血迹,见有人来,呜呜低吠两声,夹着尾巴跑开了。
远处山道上,一队汉中军正扬长而去。
他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是从村子里搜刮来的粮食、布匹、铜钱。
有人腰间还挂着几件女人的首饰,在寒风中叮当作响。
一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少年,躲在村后的山林里,死死捂着弟弟的嘴,不让他哭出声。
他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自己生活了十二年的村庄化为灰烬,看着邻居家的小妹被一个汉中兵扛在肩上带走,看着爹娘的尸首倒在血泊中……
泪水无声地滑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
消息传回成都,已是第十日的黄昏。
信使几乎是滚下马来的,双腿发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驿卒扶住他,他才勉强站稳,从怀里掏出那份沾满血迹和泥污的战报。
战报在刘璋手中展开,他只看了一眼,就“啊”的一声惊呼,战报脱手落地。
王累捡起来,越看脸色越白,最后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椅子上。
法正夺过战报,一字一句看完,沉默良久,只说了四个字:
“这是……疯了。”
战报被快马加急送到诸葛诞的馆驿时,他正在用晚膳。
庞统接过战报,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手竟微微颤抖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将战报递到诸葛诞面前。
诸葛诞放下碗筷,接过战报。
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张家村被屠,老幼妇孺一百七十三口,无一生还……”
“……李家集焚毁,死者逾三百人,粮草尽焚,房屋皆毁……”
“……金牛道两侧二十里,已成人间地狱,尸横遍野,烟火不绝……”
“……汉中军所过之处,见人即杀,见粮即抢,见屋即烧,寸草不留……”
诸葛诞的目光定在最后一句话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寒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