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这是个好开头。
有了容星桥这个先例,日后再想开拓南洋侨商和各地会党的军火市场,便有了现成的口碑。
自由军不仅能造军火,价格还比洋行便宜一半,交货还快。
闲来无事,陈锋便点了一个班的警卫,换上便装,沿着新修的道路朝马洛洛斯而去。
营地出山的路已不复往日的泥泞,夯得结实的土路拓宽到三米,路面铺了一层细碎的碎石。
路边的排水沟挖得整整齐齐,几个土著正弓着腰舞着铁铲,把渠底铲得平平整整。
吕宋的雨季实在恼人,长达半年的降雨稍不留意就会泡烂路基。
路两旁的山丘上,原本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早已被开辟成成片的梯田,半人高的玉米秆长得郁郁葱葱,翠绿的叶片在湿热的风里沙沙作响。
这些土地都是移民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垦出来的,如今种上了玉米和红薯,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了。
偶尔有劳作的百姓见到陈锋,都笑着打招呼,甚至还有人将地里尚未成熟的红薯挖出送来。
出了山区,眼前豁然开朗。
成片的水田铺展到天边,镜面似的田埂里蓄满了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眼下降水依旧充足,正好能赶种一季晚稻,约莫过年前后便能收获,亩产两百公斤上下,足够移民饱腹。
吕宋这地方是真不缺粮食,全年没有霜期,水稻一年能种两季,再搭配玉米、木薯,别说养活眼下的几万移民,就算再翻十倍,也能绰绰有余。
越靠近马洛洛斯,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偶尔能碰到几个挎着竹篮的吕宋本土华人村民,见到陈锋一行,便远远地站在路边行礼,眼神里满是敬畏。
自从自由军接管这片区域,再没土著和洋人敢像以前那样欺压他们,日子比以前安稳多了。
沿途每隔几里地,就能看到自由军的巡逻队。
士兵们身着制式蓝灰色军装,挎着自产的步枪,腰间别着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动静。
如今整个自由军控制的区域都处于军管状态,并没有设立专门的民政官员。
倒不是陈锋不想搞民政,实在是懂治理、能统筹的人才还没到位,眼下只能靠军队暂时接管,从土地分配、生产组织到治安维护,全由军队一手包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隐约能看到马洛洛斯的轮廓。
几个哨兵守在城门口,见到陈锋一行胸前的徽章,便立刻立正敬礼。
陈锋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
军管虽能快速稳定秩序,可时间长了终究不是办法。
移民们要分田、要办学、要处理邻里纠纷,士兵们懂打仗却不懂治理,难免顾此失彼。
等美西和约一签,自治协议生效,国内的有识之士闻讯而来,第一要务便是搭建民政体系,让治理走上正轨。
来到以前阿奎纳多的那栋私宅,里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负责镇守此城的田刚早已接到哨兵通报,一身戎装快步赶来,“将军,您亲自前来,可是有新的作战指示?”
陈锋挥退左右随从,只留下田刚一人,沉声道:“卢纳不日就会从马尼拉前线撤军,我已与他暗中约定,要演一场戏给美军看。他会让独立军中的投降派攻城,你这边把仓库里积压的弹药使劲往外打,制造出激烈交战的假象。”
田刚点头应道:“明白!其实他们早就该撤了,否则等美国的命令一下,被咱们抄了后路,北线独立军非得损失惨重。”
吩咐完正事,陈锋在田刚的陪同下在城中逛了一圈。
街道被清扫得干净整洁,路边的商铺已有半数重新开张,不见任何土著,但偶尔能听到孩童的嬉闹声。
看着这片渐渐恢复生机的土地,陈锋心中稍定,随即便带着警卫打道回府。
刚回到老营石屋,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庞立便在屋外禀报道:“师父,上次来的何凝慧记者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一位儒雅的中年先生。”
嗯?
陈锋面露疑惑,挥手道:“让她们进来。”
“陈将军,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何凝慧一进门便笑意盈盈,比上次见面时活泼了不少,眉宇间带着几分雀跃。
她侧身让出身后的中年男子,郑重介绍道:“这是我父亲。”
中年男子立刻伸出右手:“鄙人何启,冒昧前来拜访。”
何启?
陈锋眉头微蹙,转瞬间就想到了此人身份。
眼前这位中年男子身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温和却透着睿智,正是香港赫赫有名的华人精英。
他毕业于英国林肯法学院,不仅是精通中西的学者,更是实干的实业家,创办过医院、学堂,还曾为孙先生的《上李鸿章书》润色。
后来他参与创办《南华早报》,笔锋犀利,一向主张君主立宪与实业救国,在南洋侨界和国内士人圈中威望极高。
更重要的是,戊戌变法失败后,这位曾对清廷抱有期待的精英,彻底看清了朝廷的腐朽,转而倾向反清革新。
他的到来,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拜访。
陈锋连忙起身,伸手与其相握:“何先生大名,我早有耳闻,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得见,幸会幸会!”
这态度比对待容星桥时更显郑重,毕竟何启的学识、人脉和影响力,正是如今自由军最急需的。
何启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谦和:“陈将军在吕宋创下的基业,凝慧在香港多有提及,《华字日报》的报道我也仔细读过。
今日登门,一是想亲眼看看将军治下的华人乐土究竟如何,二是有几件事,想与将军深谈一番。”
陈锋引着两人在石凳上落座,亲手拿起紫砂壶,沸水注入茶盏,茶香袅袅升起。
他将一杯热茶递到何启面前,抬眼问道:“不知何先生一路看来,对我这片土地观感如何?”
何启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一字一句道:“危机四伏!”
“嗯?”何凝慧下意识蹙起眉头,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
她望着父亲严肃的侧脸,又看向陈锋坦然的笑容,心里泛起一丝嘀咕:父亲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自由军的工厂和营地,秩序井然,兵强马壮,哪有什么危机?
陈锋闻言,忍不住朗声一笑:“何先生这话,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何启放下茶盏说:“我一路走来,看到的是哨卡林立,士兵巡逻,整个辖区皆是军管状态。陈将军,军管能稳定一时,却绝不可能稳定一世。”
何凝慧下意识点了点头。
陈锋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热茶,坦然点头:“何先生所言不虚。
实不相瞒,我眼下最缺的就是民政人才,懂治理的文官、懂财税的账房、懂教育的先生。
况且我对移民承诺了三年免税,民政系统的核心职能无从施展,倒不如先靠军队稳住秩序,等人才汇聚,再徐徐图之。”
何启闻言,却摇了摇头,话锋陡然一转:“陈将军,恕我直言,我观你言行举措,虽从未明说,却处处透着对民主共和制度的排斥。”
“排斥民主共和?”何凝慧心头一震,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陈锋却笑而不语。
他岂止是排斥?
这个时代的民主共和,于积贫积弱的华人而言,不过是列强包装出来的漂亮幌子。
他要的,是能让华人挺直腰杆的强权,是能护佑这片土地的铁血秩序。
何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愈发锐利:“陈将军,你定然清楚美国的政体,清楚他们的三权分立架构。
更该清楚,如今美国国内排华浪潮愈演愈烈,华人在美连基本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你觉得,这样一个国家,会容忍在自己的殖民地上,存在一个由华人掌控、拒绝民主改革的军政府吗?”
何凝慧的呼吸微微一滞,脸上的困惑彻底被凝重取代。
当然不会!
陈锋心中冷笑一声。
这正是他布下的后手,是将来撕毁这份自治协议、突破土地限制的绝佳理由!
美军的容忍不过是暂时的,一旦自由军的工业和武装发展到威胁他们的程度,他们必然会以民主为借口,悍然出手。
到那时,他便可以反抗殖民压迫为名,光明正大地扩张势力,将吕宋的华人凝聚成一股真正的力量。
这些心思,陈锋自然不会宣之于口。
他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意,声音沉稳道:“这个问题,我自有对策。何先生不必多虑,还是说说你此番前来,想要与我深谈的其他事吧。”
何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沉声道:“方才说的危机,便是我此行最核心的目的,我不愿看到你辛苦创下的基业,最终毁于美军的猜忌与打压。至于其他事,倒是想与你寻求一桩商业合作。”
这才重点,好不好!
陈锋心中暗笑,立刻换上热切的神情:“何先生爽快!不知你想怎么合作?以你的人脉与眼光,想必是看中了我这里的某项产业?”
第143章 实业兴吕
何启终于喝了一口热茶,缓声道:“我确实看中了你的实业根基。你这里的自行车、军械,质量过硬,价格又比洋行公道,南洋侨界早已有所耳闻。
但我想谈的,不是简单的进货销售,而是深度合作。”
“如何深度合作?”陈锋问道。
何启胸有成竹道:“当前在清国最畅销的便是棉纱,单印度棉纱去年的进口额就超过了五百万两,陈将军能否投资设立一家纺纱厂,我可以承包销售。”
何慧宁闻言愣住了。
她清楚父亲的原计划,本是要联合香港华商凑钱在吕宋办厂,怎么突然变成让陈锋单独出资?
陈锋当然不知道何启之前的计划,还以为他真信了报纸上自己瞎吹的财力雄厚。
他摇了摇头,又开始吹牛:“何先生的确有眼光,不过慢了一步。郑家已经确定在归雁滩,投资 20万美元建立一座技术上遥遥领先于同行的纺纱厂。”
20万美元?
又是遥遥领先?
何凝慧心里猛地一震,目光里满是惊讶。
她原本以为自由军的产业只有自行车和军械,没想到连纺纱厂这种民生实业都已经有人盯上了,手笔竟如此之大!
这可是个大新闻!
比火炮更能让华人振奋的新闻。
这事必须登上《华字日报》的头版,让所有人都知道吕宋的华人产业正在一步步壮大!
何启闻言也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半路杀出个郑家。
他沉吟片刻,又转而问道:“那煤油呢?国内去年进口额也超过了两百万两,这个市场发展空间很大,很多百姓都从豆油灯改用煤油灯了。”
吕宋的油气资源,在全世界都能排得上号,主要分布在马尼拉湾附近和北部陆上盆地。
西班牙人早做过零星勘探与开发,消息早被列强知晓,只是受战乱和技术所限,尚未大规模开发。
美军都在运送采油设施了,自由军想买原油提炼不难,但要自己投钱建厂?
陈锋没那么多钱,更等不了那么长的回收周期。
这可是重型化工业,设备全靠进口,技术工人招聘培训也需时日,从建成到投产至少要一年。
他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何先生,煤油确实是一笔好生意,但让我投资,实在是不太方便。”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