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启问道。
何凝慧也投来不解的目光:父亲愿承包销售,等于解决了销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为何拒绝?
总不至于没钱吧?
陈锋迎着两人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开始胡扯:“自治区目前虽是军管状态,但我总不能把所有产业都攥在手里吧?
何先生在英国留过学,自然清楚工商业要充分竞争才有活力。
所以,将来华人的自治区,我只会控制军工和影响民生的重大产业。
至于纺纱、煤油这类生意,我更愿意交给南洋侨商来做。
大家有钱一起赚,才能把华人的产业做大做强,对抗洋行的垄断。”
何凝慧眼睛倏地亮了。
先前的疑惑豁然开朗,他不是没钱没眼光,而是格局更大!
不想做独占产业的军阀,而是要打造华人实业家共赢的平台!
这份胸襟,远胜那些只懂抢地盘敛财的势力。
看着陈锋从容的侧脸,何凝慧心底敬佩又添了几分,已开始构思报道标题:《陈将军胸襟广阔,吕宋将成华人实业乐土》。
何启听完,却紧皱起了眉头。
他最开始是真心想为自由军出谋划策,拉拢华商前来建厂,可陈锋对美军威胁的对策讳莫如深,这让他对这个年轻的军政府,难免有些信心不足。
可转念一想,自由军这里的优势实在太诱人了。
三年免税政策,在香港是想都不敢想的,港英政府巴不得把华商的油水榨干,更别说开放化工、重工这些暴利行业。
再说郑家,那可是南洋出了名的稳健派,都敢砸下 20万美元建纺纱厂,想来是看准了自由军的潜力。
就算将来自治政府被美军勒令解散,他也有底气。
美国本土尚且不敢强行剥夺华人资产,顶多是用法律漏洞变相侵占,而他毕业于英国林肯法学院,对英美法律了如指掌,将来完全能规避这些风险。
更别提吕宋的原油资源近在眼前,还有那些死了都不用赔钱的土著劳工,成本低到难以想象。
只要煤油厂投产,要不了两年就能回本,这买卖稳赚不赔!
想到这里,何启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沉声道:“既然陈将军有如此雄心,那我便在归雁滩也投资 20万美元,建一座现代化的煤油提炼厂。同样是投产之后三年免税,这个条件没问题吧?”
“当然!”
陈锋眼睛一亮,当即从抽屉里取出归雁滩的地图,指向一处远离码头和居民区的区域。
“化工厂是重污染行业,我早有规划。你看这里,靠近海岸线,洋流是往外海走的,污水排放不会影响农田和居民区。我划给你五百亩地,够不够用?”
何凝慧凑过脑袋去看,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标注着“待开发工业区”的区域,心里暗自咋舌:
陈将军可是远见啊!
连污染问题都考虑到了。
“暂时够用!那地价怎么算?”何启问道。
“实不相瞒,郑家是第一个在归雁滩投资的侨商,而且是独资,我给了他们十年免租的优惠。”
陈锋语气坦荡,半点不遮掩,“你这边,最多只能给到五年免租,五年之后按市价收取。
“八年!”
何启毫不犹豫地还价,“我这煤油厂,后续肯定要扩建蒸馏车间和储油罐,五百亩地将来未必够用。八年免租,我可以承诺,优先雇佣自由军辖区内的华人移民,并且优先向自由军供应煤油。”
陈锋故作沉吟,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不用自己掏一分钱,就能引来 20万美元的投资,还能多一个稳定的煤油供应商,这买卖简直血赚!
他沉默了几秒,猛地一拍桌子,朗声道:“好!就按八年算!我立刻让人草拟投资协议!”
陈锋沉吟片刻道:“可以,那就这么定了。今晚不必急着走,咱们先好好喝上一杯,上次何记者都没来得及吃饭。”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何启拱手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石屋里酒香弥漫,桌上的炖肉、烤鱼被扫去大半。
何启喝得满脸通红,带着醉意放下酒杯,看似不经意地问道:“陈将军,我听说容星桥来过吕宋?他没劝你加入他们吗?”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静了半分。
试探!
陈锋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灼热,脑子却清明得很。
他放下杯子,含糊答道:“我现在连吕宋的一摊子事都没理清,移民要安置,工厂要扩建,还要防着美军和独立军的动静,实在没精力兼顾国内的事。”
这句解释,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留足了余地。
何凝慧只浅酌了半杯,脸颊却早已红透,像染上了晚霞。
她见父亲又把话题往敏感处引,连忙举起茶杯,笑着打圆场:“父亲,你今天怎么老揪着这些事不放?难得出来一趟,先放下烦心事,好好喝酒吃饭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玛丽琳早就得知何凝慧又来了,之前被情报整理的琐事绊住了脚,这会才抽身赶来。
她推开门,目光扫过桌前的三人,落在何凝慧手中的茶杯上时,嘴角隐约闪过冷笑。
这记者小姐可真会耍手段,喝杯茶都能脸红得跟熟透的桃子似的,分明是想在陈锋面前扮柔弱。
“何小姐,来喝酒怎么能喝茶?”
话音未落,她径直走到桌边,一把抢过何凝慧的茶杯,手腕一翻将茶水泼在地上,随即拎起酒坛斟满烈酒,塞回她手中。
何启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眉头微微一蹙,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陈锋连忙打圆场,笑着介绍:“何先生,这位是美国的玛丽琳小姐,现在为我工作。她性子直,说话做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说起来,她和你女儿上次还聊过一阵,可谓是一见如故呢!”
说罢,他又对玛丽琳道:“刚好,一起坐下吃点吧。”
玛丽琳等的就是这句话,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了陈锋和何凝慧中间的空位上,手肘还不经意地碰了碰陈锋的胳膊。
何启听见和女儿一见如故,又是美国人,行事风格本就与华人不同,便不再多计较。
他此刻心思都在合作上,这点小插曲倒也掀不起什么波澜,于是端起酒杯,笑着岔开了话题。
“陈将军,来,咱们再走一个!”
夜色渐浓,陈锋也喝得兴起,便问道:“何先生,你在南洋侨界,和清廷关系都很深,我这边归雁滩的工业区域还有很多空地,能不能多号召一些华商前来投资。”
何启笑道:“这个倒是小事。南洋的华商早就受够了洋行的压榨和殖民政府的刁难,缺的就是一块安稳的落脚地。
但关键还是得等这边战事彻底停下来,人心稳了,大家才敢把真金白银投进来。
就拿生铁来说,吕宋的铁矿藏量丰富,品质也好,要不是生铁笨重不便走私,我都想运几船回国卖。”
清廷缺铁这个事,陈锋非常清楚。
去年进口数量就突破了十万吨,进口总价更是高达400多万银元,折合250万美元以上。
这庞大的市场缺口,等东南自保,南方各省不买清廷的账了,就是治下铁矿和冶炼厂的摇钱树。
陈锋端起酒坛,给何启的杯子满上,“何先生放心,最迟年底,美西和约一签,美国就能从西班牙手里彻底拿下菲律宾的殖民权,独立军撑不了多久,就得被撵出核心大城市,去山里打游击。。”
何启显然也知道这个消息,点头道:“差不多,我算了一下时间,大概到那时,煤油厂的设备也运过来了。”
何凝慧坐在一旁,握着酒杯的手轻轻晃着,酒液在杯壁上划出浅浅的弧线。
她没再琢磨报道的事,只是看着眼前谈笑风生的陈锋,心里忽然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玛丽琳皱了皱眉,将何凝慧的表情都收进眼底,心里的不屑又添了几分。
她端起酒杯道:“何小姐,刚才那杯不算,咱们再来喝一杯。”
何凝慧回过神,看着递过来的酒杯,酒液晃荡着,散发出浓烈的酒味。
她酒量本就浅,刚才那杯茶被泼了之后,硬着头皮抿了一口烈酒,现在喉咙还隐隐发烫。
她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实在不胜酒力,还是算了吧。”
“不胜酒力?”
玛丽琳挑了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你们华人不是常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吗?你和陈聊得这么投机,怎么会不胜酒力?”
这话一出,连何启都看了过来,眼底闪过一丝哭笑不得。
陈锋见状,连忙伸手按住玛丽琳的酒杯,打圆场道:“好了好了,玛丽琳,别强人所难。凝慧是读书人,不比你这美国小姐。”
玛丽琳瞥了陈锋一眼,心里虽有些不服,但还是悻悻地收回了手,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哼了一声:“真没意思。”
何凝慧松了口气,冲陈锋感激地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残酒,只觉得那股热意顺着喉咙往下淌,连带着心跳都快了几分。
第144章 舆论争锋
十月下旬的香港,海风裹挟着油墨味穿梭在街巷。
报童们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沿街高声叫卖,清脆的嗓音刺破了清晨的宁静:“卖报!卖报!《华字日报》最新刊!吕宋归雁滩成华人乐土,陈将军邀侨商共赢,实业救国创奇迹!”
街角的茶档里,刚摆上桌椅的老板一把抢过报纸,展开便被头版标题吸引《拒独揽产业,聚侨商合力:吕宋华人自治区,铸南洋实业标杆》。
旁边的插图更是栩栩如生。
一幅画的是归雁滩的厂房,烟囱轻烟袅袅,工人正推着崭新的自行车走下生产线。
一幅画的是梯田层层叠叠,移民们挥着锄头劳作,脸上带着笑意。
还有一幅,是学堂里的孩童端坐读书,窗外阳光洒落。
报道中详细记述了陈锋与何启的合作,披露了 20万美元煤油厂、郑家 20万美元纺纱厂的投资细节。
更是着重强调:自由军仅控军工与民生重业,其余产业向侨商敞开,实行免租和免税政策,是华人实业者最优选择。
“这陈将军,真是做大事的人!”
“清廷只会压榨华商,港英当局偏袒洋行,唯有吕宋,才是咱们华人的落脚地!”
茶馆内的众人举着报纸议论纷纷。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一日内,香港多家中立及支持革新的报纸便争先转载。
主打商业资讯的《香港商报》反应最快,次日便以《吕宋自治开新局,侨商投资迎新机》为题,刊发整版分析报道,列着清晰的成本对比。
铁矿原料成本低三成,土著劳工成本不到内地一半,三年免税可省百万银元。
文中直言:清廷闭关锁国,洋行垄断市场,归雁滩的崛起,恰是华人实业突围的曙光。
文末还附上侨商咨询电报地址,引得不少商人当场提笔记录。
偏向维新思想的《香港新报》则从民生角度切入,以《归雁滩新政:田工学堂俱兴,华人自立之道》为题,其内容主要摘选移民口述:“在老家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到了吕宋,分田分地,进厂做工有工钱,孩子还能免费读书,这样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整篇文章,字里行间满是对陈锋治理模式的肯定。
这些报道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南洋侨界掀起轩然大波。
新加坡、马来西亚的侨商纷纷致电信询投资事宜,香港码头的货船开始囤积建材、设备,准备运往吕宋。
不少受清廷打压的维新派骨干,看到报道后更是动了心思,暗中联络《华字日报》,打探自由军的底细。
然而,同一时间,清廷控制及亲清立场的报纸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嘴脸。